RIGHT×LIGHT

作者：司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序章

    「救、救我!」

    缺乏氧气的我，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中放声呼救。呼救声被潮水盖过，变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般的粗嘎。

    声音传达不到任何地方，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得见。

    我知道的。但是除了向别人求救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尽管拼命挣扎，也只能让快结束的生命稍微延续一会儿罢了。所以，我只能祈求着拯救自己的奇迹出现。

    砰!

    突然间，死命挥舞的手臂，击中了某个物体。在仅存着无法用手抓住的空气及海水的世界里，这种坚硬的触感让人非常怀念。代表着物体存在。

    我没有工夫去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靠近它。

    「咳、咳!咳、咳!」

    我用双手抓紧它之后，撑起了上半身，试图平息紊乱的呼吸。我抓住的似乎是一块细长的塑料板。那大概是我到刚才为止，以为绝对不会沉没的大型邮轮的残骸。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也束手无策。稍微冷静下来以后，我望了望四周。一片黑暗的海面上，只能看见到处漂浮着同样的白色船身残骸，没有人的踪影。

    没有人影?

    眼前的现实，让我把遗忘的事!让我把根本不该遗忘的事给想起来了。爸爸妈妈人呢?还有!

    「由衣!」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方才还在身边的妹妹。

    在掉人海里的时候，明明用我的右手牵着她的啊。

    我……放开手了吗?我把由衣丢在这黑暗的海里了吗?为了让自己脱离那深沉黑暗的海底——

    我的身体不断颤抖，望向自己的右手。冰冷而颤抖着的这只手，紧紧抓住的不是妹妹，而是船板的残骸。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接受的事实让我放声嘶吼，甚至连绝望都由海水渗入体内一般。

    铿叩!

    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自责。

    原本抓住的船板，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我连忙慌慌张张地抓紧它。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恶肤浅，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性命。

    喀!

    板子再次小幅地摇动。

    我吓了一跳。有手指扣在船板上邻近自己的地方。

    「由衣!」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还是叫出声来。但是，船板大幅倾斜之后，出现的是个蓄着长发的男人，并不是妹妹。

    「咳咳!咳咳!」

    不知那男人是否被海水呛到，间断地咳了几声。由于船板的单边承受了太多重量，呈现即将沉没的状态。

    「那、那个……」

    心想「再这样下去就大事就不妙了」而打算开口的瞬间，那个男人转向了我，他那双散发蓝色光芒的眼眸，恶狠狠地瞪视着我，对着吓得说不出话的我怒声嘶吼。

    「碍事!小鬼!」

    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左脸颊感觉到疼痛，并且再次被海水呛得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那男人揍了一拳。

    虽然我慌忙地挥舞着手，想要抓住那块离我而去的船板，却连指尖都抅不到它。

    咕噜、咕噜……

    随着大量海水灌入嘴里，我的意识快速的飘离。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往下沉，眼睛看见的是摇晃的水面。之前看起来那样漆黑的海水由下往上看也有点明亮。我要沉下去的地方肯定是更暗、更暗的地方吧。

    这样下去不如放弃还比较轻松吧，但还是不放弃的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右手往上伸。虽然知道这么做并不会改变什么，放开了由衣的手的这只右手，是不可能再次抓住奇迹的。

    从口中泄出的空气，形成一个个的水泡向上升。

    我看着那些水泡，是错觉吗?水泡消失的海面上，看起来像在发光。正不断往下沉的我，应该距离海面很远才对，但我却觉得一道光芒正缓缓接近。

    然后，那道光芒来到了我眼前。

    我的右手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充满人类肌肤的温暖。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彷佛像是谁的手掌般的东西。

    「一定是由衣来接我了」，我意识朦胧地想着。不过，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妹妹的手大了些。

    我看见了闪耀的微笑，金色的人形光芒。

    不是由衣?那是谁?是个……女人?

    我的右手被她拉住，缓缓地远离幽暗的海底。

    我感觉到意识渐渐模糊，由于害怕失去右手感觉到的温暖，所以死命地紧握着她的手，随即眼前一黑，完全丧失了意识。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飞翔的少女

    我看着右手，像在告诫自己般地喃喃自语着，缓缓走过河川上的桥。和学校呈反方向的对岸有了JR车站，因此附近也有宽广热闹的商店街。

    在哪边买本漫画来打发时间吧。回想起来，今天应该是我常看的周刊的发售日。想起这件事之后，步伐变得稍微轻快了些，我回想着上周的剧情发展，一边加快了脚步。

    真不愧是假日，车站前人山人海。在这个城镇里，除了伞阳学园以外，另外还有好几所私立小学、国中、高中甚至大学，所以年轻人也相对的比较多。听说，这个城镇利用距离都市圈较近这个地理条件，进一步发展成学术都市。

    这里的位置很乡下，并不怎么繁荣，而且，实际上大家也只有在购物或游玩时，才会来到这里。由于去年开设了大型购物中心，所以不觉得这里有那么不方便，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品，也只能特地坐电车到距离大约六站左右的大城镇去采购了。不过，自从有了购物中心之后，站前也很快地出现了人潮。

    为了到购物中心五楼的大型书店，我挤过人潮往前进。这里是个小城镇，说不定会碰到山崎和宫岛也不一定。

    在出门之前，我曾经想找他们问问昨天教室里的后续发展，但是两个人似乎都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门。放假的时候，他们多半会去书店、唱片行、电玩中心闲晃，那两个家伙不敢直接向女孩子搭讪，只敢站在远处评头论足，虽然我不是刻意的，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却总是和我重叠。就因为这样，我们有时候会在路上偶遇。

    「呼……」

    人群挤得让人呼吸困难，我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因为那个意外事故成为孤单一人，被家人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只要身处人群之中，就会觉得自己是遭到整个世界否定的。非常害怕周围的人不认同我的存在。

    或许，我应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家人们存在的那个世界，这一类的胡思乱想，总是不停地涌上心头。

    当我在缓慢移动的人海之中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脸差点就撞上了那个人的后背。

    「怎、怎么了?」

    原本沉浸在思考中而放空的脑袋，因为太过诧异而惊醒过来，我在人群之中窥视着前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走动的人群，似乎全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带充斥着诡谲的气氛，出现严重的不协调感。察觉到这一点的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人群的吵杂声消失了。直到刚才都吵得令人困扰的喧闹声，变得犹如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平静。更异常的是，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上空。

    「?」

    我随着众人的视线看了上去。那是比起周围建筑物高出一点的六层建筑，正是我要前往的购物中心。不过，我还是搞不清楚大家在看什么，茫然地张望着那栋大楼。当我瞥见了顶楼上面的情况，不禁摒住了呼吸。

    有人站在顶楼边缘。

    在顶楼栏杆外侧，有一道娇小身影，长长的金发随风飘逸。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因此非常确定这件事，虽然那人背对着这边，但看上去确实是个少女。

    自杀?

    瞬间我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可是，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有奇怪的人群聚集在栏杆内侧。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是那是一群戴着相同面具的人，那名少女似乎被他们紧逼在后。

    霹哩!

    右手臂突然出现电流通过似的一阵痉挛。搞什么?在我正打算看向右手时，那一瞬间发生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却让我无法转移目光。

    少女跳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啊!」

    我想都没想的打算往前冲，但我周遭站着的人们却一动也不动。

    基本上，虽然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但我还是焦躁地喊了出来。

    「喂、喂，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啊!」

    即使看见少女掉下来也没发出声音的人们，对我的声音也毫无反应。少女就这样顺着重力往下落，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就在我觉得她要坠落到下方人群中的瞬间，她飘浮了起来。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事实是，少女并没有猛然冲撞地面，而是像在空中滑行般地飘向这边。在我周围像是被冰冻住的人们，顺着少女的动作转动着脖子。果然是在看着她的样子。

    我的目光离不开那名疾速接近这里的少女。然后很快地，她从我的上方通过。在那时少女的绿色眼眸，瞥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和她对上了视线。

    就在我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时，一阵猛烈的风，如同紧追在少女身后般吹来，我失去了平衡倒地。同样倒下的男性，用双手押着脸呻吟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个……你还好吗?」

    「呜……呜呃!」

    可是对方没有回答。虽然我不太想扯上关系，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我将手朝他的肩膀伸去。但在我快碰到他的瞬间，男子啪地把覆盖住脸的双手快速的放下来。

    「呜哇!」

    我吓得往后退。在双手后方，出现了白色无机质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开着两个小洞，正朝上盯着我。

    我不能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脚边蔓延上来的恐惧，让我想要立刻逃离，连忙掉头就跑。但是咚地一声，我随即又撞到了身后的障碍物。我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个戴着与刚才那位男士相同的面具的高挑女性，正俯视着我。

    「呜哇哇哇哇!」

    我不由得大声惊叫，打算逃离这里，但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所有围在我附近的人，全都戴着相同的白色面具，从两个黑色小洞中盯着我。我根本无处可逃，除了慌乱地环视着四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他们却没对我怎么样，反而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动作一致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刚才少女飞过去的方向。当我正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群人已经一起朝着那方向前进。

    「喂，等一下!」

    无计可施的我，也只能被迫随着人潮移动脚步。他们像是没有听见我的抗议似的，直接把我夹在其中继续前进。

    这下子，情况到底会变成怎么样，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为了从这个异常的地方脱身，我硬是在前进人群之中拨出一条路。每个人的眼里仿佛都没有我的存在，白色的脸孔全都望着远方。要违逆他们的行进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试着横向前进，尝试从这群人之中脱身。

    「好痛!」

    不知谁的手肘用力地击中了我的侧腹。由于他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我，我的身体不断受到毫不留情的撞击。不知在这如同地狱般的人流里前进了多久时间，我终于从人群的中段踉跄地逃了出来。

    「呼、呼……」

    这里似乎是某间餐厅的停车场。我在这地方仰躺下来，反复平息仍无法满足的呼吸。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撞得很痛。

    会感觉到痛的话，代表……这不是梦?

    我把脸稍微转向旁边，在那里，戴着面具的人们，仍然继续往前走。

    总之，那群人似乎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因此即便我感到不舒服，心中的焦躁和恐惧，还是渐渐平息下来。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事与那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并且从我头上滑翔过去的金发少女有关。但是除此之外的事，即使我想破了头，也不太可能弄得懂。

    总之，我要逃离这个地方。我可不愿被无端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我再次撑起疼痛的身体，打量自己现在的所在地。前方的大马路上，塞满了戴着面具的人潮，根本无法强行通过。不过，另外一边，只要翻过停车场的墙壁，走过防火巷之后，就有一条反方向的巷子能逃出去。

    如果逆着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们行进的方向走，大概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

    我这么相信着，于是拔腿冲了出去。

    真希望自己至少吃过早餐了。我强迫无力的身体动起来，内心感到非常懊悔。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是我的存在被世界否定般的不合常理，先前紧抓不放的平静生活，如今也被破坏了。

    真是这样的话，就得怪罪自己想用这只右手抓住平静生活!

    「不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我摇了摇头，挥去脑中不吉利的想象，接着爬过不算高的水泥围墙，跳落到不知名大楼阴暗潮湿的防火巷里。

    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我已经尽可能朝着那群戴着面具的人们的反方向前进，于是试着朝前面的大马路探头观察。发现那里和刚才的地方完全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只有风吹拂着。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似乎打算朝着少女飞行的方向行进，所以或许原本在的人，全都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绝佳的良机。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能渡桥抵达对岸。那一带也有学校。虽说是假日，但应该也会有人在。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但是我现在能倚靠的，除了学校之外，也没有其它地方了。

    我作好心理准备之后，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奋力地朝着目的地冲刺。我暗自祈求别遭受任何阻碍，卖力往前狂奔。

    可惜的是，跑的距离还不到几公尺，这个祈求就破灭了。

    在奔出的巷子前方，有一道人影像我一样飞身冲出。

    「呜哇!」

    当一个人在狂奔的时候，实在不是停下脚步的好时机，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紧急煞车，结果就是绊到了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呀!」

    当发现被自己扑倒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少女时，让我更加惊讶了。姿势像是刻意要撂倒对方的我，视线范围被金色发丝完全覆盖。

    「好痛……」

    我一边呻吟，一边抬起了头。

    「啊。」

    然后，那个少女的脸，近得让我大吃一惊，她那双碧绿瞳孔的大眼，狠狠地瞪视着我。我原本以为她是外国人，但在近距离一看之后，．却觉得她的脸孔比较像日本人。

    「对、对不……」

    当我出自本能地道歉，并移开我那像是压倒对方的身体时，腹部瞬间遭受剧烈冲击，少女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给我滚开!」

    她的腿力到底有多强啊?我的身体瞬间被踢到了半空中，背部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

    「咳、咳咳!」

    内脏感到移位般的剧痛，而且痛到快要不能呼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的我，手压着腹部，弓着上身站了起来，凝视着把自己踢飞的少女。只见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设计奇特，有着几何图案的上衣，以及长裙上的灰尘。她背对着我，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真是的——还以为成功引开了，没想到还有一只躲在这种鬼地方……」

    她那种态度让我火大。虽然说撞到人的我也有错，但是她突然无缘无故地把我踢飞，

    让我无法释怀。

    「喂、喂……」

    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的我，早已经忘了腹部还在疼痛，没好气地大喊了起来。少女似乎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把脸转了过来。

    「什么啦!咦?为什么能说话呢?话说回来，你没戴面具耶……哎，难道说是正常的家伙吗?」

    少女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皱了皱眉之后，突然表情为之一亮，对着我问道。

    「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至少会说日语啦。另外，我也觉得自己是正常的人——就好像还没开口说话，肚子就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也会觉得火大的『正常』。」

    我尽可能地以对方容易理解的讽刺口吻回答。但少女却只是凝视着我，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有开口回应。

    「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不耐烦地问着，少女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受『魔女狩猎面具』影响。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怎样都好，这说不定可以改变些什么……」

    「啊?妳在说什——」

    在我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附近响起低沉的，犹如地震般的声响。

    「怎、怎么了?」

    我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声音的源头。

    「唉呀，拖拖拉拉的，结果被追上来了。」

    听到身旁的少女叹息般的口吻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群戴着面具的人，紧追着这个少女不放。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她继续待在这里，我就会……

    「喂、喂，那些戴面具的人是在追妳这家伙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立刻开口问了少女。这是我头一次直接对女孩大喊「妳这家伙」，大概是因为一开始就被踹飞的关系，觉得没必要对她客气。

    「没错——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周遭的人全都被面具附身了，所以才会来攻击我。因为我本身就是基准点，所以不管打倒多少个都没用。这种情况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少女轻率的回答，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而且话里也有太多无法理解的词汇。不过，我得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也就是——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既然如此，妳就赶快逃啊。如果妳再拖拖拉拉的，只会被他们抓住吧?只要妳还在这里，我也会受到牵连，不是冯?」

    我情急之下脱口说出这些话，心里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想法。因为帮她等于与那些家伙为敌。我很清楚所谓的敌人有多么恐怖。

    「那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逃了。」

    少女笑着说。

    「为什么?妳像刚才那样，那个……妳用飞的逃得远远的不就得了?」

    即便心里非常抗拒这种说法，我还是开口这么说了。逐渐逼近而且越来越大的地鸣声，让心中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你看这个。」

    少女这么说之后，把手举到自己面前。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那白皙的手掌。

    「啊!」

    我倒抽了一旦况气。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少女手掌呈现微微的透明状，而且看得见她在手掌后方的脸。少女似乎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一脸惊讶的我，感到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你吓到了吗?我虽然有实体，但现在则是类似幽灵的灵体。所以魔术（注：在日文当中，「魔术」有两种意义，其一是指变魔术表演之类魔术戏法，其二是魔法、法术的意思，此处是指后者。）——也就是说，如果我继续用刚才那种力量在空中飞行，会消耗我的精神体，或许会连目前的状态都无法维持。实际上，现在已经渐渐变成那样了。真是的……我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风险。」

    少女不断的握紧又张开她那双半透明的手，表情懊悔地说着。那阵不断逼近的地鸣声，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只是从一个方向，而像是由四面八方传来的感觉。

    「啊——被包围了吗?」

    对于少女的轻松口吻，我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啊啊!够了!虽然我搞不懂妳在说什么，重点就是，妳已经不能像刚才一样在空中飞了，对吧?这样的话，妳为什么还这么悠哉啊。如果有其它方法的话，在把我牵扯进去之前，妳还不快逃!」

    在道路的前端，黑色的人影零零落落的出现。道路的反方向也是，面具集团果然已经以包围的方式逼近。即使如此，少女依然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方法?要的话还是有啊。就是现在，我刚刚才发现的。」

    少女伸出手指，向着这个方向。

    「啊?」

    我无法理解的回头看了看。在那边，除了一群戴着面具人们一步步往前推进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哦。是你，就是你。」

    少女出人意料的这么说着。

    「我不懂……妳的意思。」

    但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从少女身边退了一步。

    「不知道什么原因，『魔女狩猎面具』似乎对你没有效果，那你就当我的依附体吧。」

    「什、什么啊，那是什么?」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可是四周已经完全被面具集团包围，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要让灵体维持在安定状态，果然还是需要肉身。没有肉身的话，精神体就无法恢复。所以，你就让我暂时寄宿吧!不过你放心啦，虽然多少会对你的肉身带来负担，只是会比平常更容易累而已。」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反而开始觉得这家伙才不正常。可是，事实上她的躯体是透明的。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像幽灵般的物体的话，那么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暂时寄宿?难道说是附身的意思?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顿时发凉起来。

    「别、别耍人了!开、开什么玩笑，我一点都不想和妳，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状况扯上关系。而且，基本上，妳如果是幽灵的话，那些家伙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妳啊!」

    听我这么吼着，少女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真是——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实体。当然啦，只要实体的存在变得更稀薄，那些家伙自然就触碰不到我了，但到了那时，我也就进入自然消灭的阶段啦。在还有部分实体存在的状况下，我被打到还是会感觉到痛，疼痛也会削弱我的能量。当我被削弱到无法维持实体时，就会死掉啰。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你大概也会一起死吧。」

    道路完全被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堵住了，少女瞥了一眼那些包围着我们，并且逐渐缩小范围的人群说道。他们的脚步声撼动地面，不断地朝我们逼近着。

    「——所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乖乖听我的命令。」

    「不要。」

    即使如此，我还是摇了摇头。我本能地察觉到，要是同意了这个少女的意见，我肯定会完全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同时替自己制造出大量的敌人。

    「真是的——竟然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的请求，没用的家伙。」

    「妳什么时候请求过了。妳只是在命令不是吗?」

    「是这样吗?那我换个说法。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照我的话做。」

    「这叫做恐吓吧!」

    听到我的怒吼，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说她现在这句话真的是打算用来表达请求的?

    「——什么嘛，我只是把事实讲出来而已。还是说，你真的想死?」

    「这怎么可能!」

    「不然是怎样?啊，难道你认为『自己不是他们的目标，说不定能逃出去』?真不凑巧。要是你打算一个人逃走的话，我会紧紧抓住你一起跑的。」

    「呃……」

    少女几乎是在恐吓了。但是……说得正中要害。难道我只能放弃挣扎了吗?我看着从少女背后缓缓逼近的沉默白色面具集团，一边考虑着当下的情况。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的视线落到她的脚边，她在裙下露出的细长双腿，不停地颤抖着。

    咦?她在发抖?

    这是我头一次体认到少女也会恐惧。对于「被夺取」会感到恐惧，因为我意识到对方与自己同样是「人」。对她来说，我就像是那块在波涛汹涌的黑暗海上好不容易抓住的那块板子。

    可恶——

    「真的能……改变情势吧?」

    听到我硬挤出口的话，少女的表情立刻一扫阴霾。

    「当然可以!」

    胸部不怎么丰满的她，充满自信地说着。我……即使痛苦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了!现在就照妳说的做吧。」

    「哼，一开始就老实的这么说不就好了。那么——首先是逃离这里吧。」

    少女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笑容，但立刻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逃离?」

    「就算要附身，我也得先隐身才行，否则根本没有意义。虽然恢复身上的力量也是我的目的，但先躲到你的身体里，解除现在这个魔法比较重要。」

    魔法?是指面具的事吗?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能解决的话再好不过了。虽然躲在我身体里这种说法，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的时候了。

    「但是，妳不是已经不能飞了吗?」

    「还可以用一次左右，短距离的话应该没问题。来吧，赶快抓好。」

    「……抓哪里?」

    我们尴尬的对看了一下。

    「我要、要飞起来，所以你要搂紧我的腰!如果你敢吃我豆腐，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的话，妳也会被杀不是吗?」

    即使回着惹人厌的话，我现在还是听话地从后方搂住了少女的腰部。这样看才发现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我不得不半蹲下来。

    「那么要走啰。」

    少女这么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在这段期间里，白色面具集团的人潮更加密集，而且越来越接近。从我奔过来的巷子那里，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涌出了。另外，少女奔出的巷子也是。那些家伙，马上就要逼近到我们身旁了。

    「喂、喂，快一点!」

    我高声大喊，不过少女没有响应。被面具附身的人们挥起手臂。但就在我们快被挥下的手臂抓到的瞬间，少女睁开了眼睛呼喊着。

    「远扬之风!」

    「呜哇!」

    少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飞升，我紧抓着她纤细的腰部。这可不是避嫌的时候，我将脸贴在她的背上，手臂用力地环住她。虽然她说自己有一半是幽灵，但体温却很温暖。

    风压很强，虽说不是非常痛苦，但眼睛却无法张开。没过多久，被往下拉的感觉取代了飞升的感觉，内脏彷佛从往上飘的状态转为急速下坠。在我咬紧牙根忍耐着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声音。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啊?」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还残留着飘浮感，但我的脚已经确实着地了。原本搂在对方腰部的手臂，被啪的一声挥开。虽然我想开口抱怨，但看到那双手比起刚才还要透明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么，快点过来。要开始啰。」

    少女在对面朝我伸出了透明的右手。大概是要我抓住她的意思吧。

    「啊，嗯。」

    我不甘愿的伸出了手，伸到一半，才注意到伸出的是右手，我犹豫了一下，别扭地改用左手握住少女的右手。

    「什么?你不知道握手的方法吗?」

    对以惊讶的表情询问的少女，我回以含糊嗳昧的表情。我已经不想再用这只右手，握住任何人的手了——这样的坚持，即使解释也是没用的吧。

    「嗯，算了。我的名字是爱莉莎。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你呢?」

    「……远见……启介。」

    「是吗，那么启介，你尽可能敞开心扉。虽然你刚才已经同意共享肉身，可是你在意识上的抵抗，会造成我很大的负担。」

    少女……爱莉莎这么说完，便和刚才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握着的左手开始变热。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融化进来、又有什么被夺走般的奇妙。这就是所谓的附身吗?

    「喂，我话先说在前头哦。我最讨厌那种硬是丢下需要帮助的女孩，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不管的胆小鬼!」

    爱莉莎闭着眼对我说着。

    「还真巧……像妳这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光会带给他人困扰的家伙，也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我由衷地这么说着。手掌的热度增加了，而且逐渐出现疼痛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的负荷好像变重了。爱莉莎倒是一副悠哉的表情。看来痛的只有我自己一个。

    刚刚那绝对是故意的。

    结果，事情发展正如先前的预料。

    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和平世界，如今完全被否定了。如果一切只是昨夜恶梦的延续，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肯定是无法醒过来的现实。即使明天一觉醒来，依然是今日的延续吧。

    体悟了这近乎确定的预感之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5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在一楼开设便利商店的复合式大楼屋顶。我一边从生锈的红色逃生铁梯上走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外的方向看。街上已经恢复原本热闹的景象，人群里再也没有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你看，和我说的一样吧?」

    身影变得相当透明的爱莉莎，在我的旁边轻飘飘地飘浮，这样说着。根据她的说法，即便是附身到我身上，还是能维持这种密度的存在。现在除了我以外，任谁都看不见、摸不到，而且也听不见她的声音，集三种状态于一身的她，根本与幽灵没什么两样。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一走出去，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不会就又跑回来吧?」

    「启介，你真的一点都不像男人耶。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爽快的给我走出去，爽快点!」

    虽然我很想对熟稔地喊着我名字下命令的爱莉莎回嘴，可是继续拖拖拉拉的说下去八成又会被看不起，没办法，我只好下定决心走出了巷子。

    爱莉莎说过，只要她形体的存在透明到谁都无法察觉到她时，面具便会消失……

    「——」

    我不敢大意的来回张望着，不过没有谁要攻击过来的样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路人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我问向如同背后灵般抓着我后肩的爱莉莎。照理说，路人们追着爱莉莎，等回复正常时发现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奇怪才对。

    「我猜，他们没有那段戴着面具的期间的记忆。而且，对方大概也做到了让当事人的记忆连贯，使他们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吧。所以路人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移动到了不同的地方，也完全没有发现!」

    「这还真是方便啊……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不想被扯上关系。离开这里之后，妳就快点从我身上离开吧!」

    我以疲惫的声音这么说完，爱莉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咦，为什么?我暂时还不打算从启介的身上离开哦。」

    「啊?为什么啊?从这里逃出去之后，妳就用不到我了吧。」

    只打算暂时合作的我，慌张地开口追问。

    「要用到你的地方还有很多哦。而且，你没仔细听我说的话吗?刚刚的面具附身术，是施加在我身上的。所以在我从启介身上离开的瞬间，那些家伙又会蹦出来的。」

    「……这样的话，虽然很麻烦，我就把妳带到没人的深山里吧。这样妳总没意见了吧?」

    「当然有意见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依附体。启介，你要替我找出对我施了魔法的家伙啊。我确定他人就在这镇上。只要打倒了那家伙、取回我的实体的话，我就会从你身上离开。」

    「实体?」

    「就是我的肉身的意思。在这镇上和那家伙战斗时，我太过大意了，结果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由于我将精神体肉体化的关系，只好对成为空壳的肉身施以水晶封印后丢弃在那里……对方必定是用我被压制住的肉身作为媒介来施加诅咒。所以直到我能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前，一切就拜托你啰!」

    荒唐到极点的内容，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但回过神来以后，我立刻出言抗议。

    「什么，我可没打算连这种事都要帮忙啊……」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一察觉到周遭聚向我的诡异目光，我不得不压低音量。

    「哈哈哈，要小心点哦。因为我的模样除了启介以外，没人能看得见，你一不注意的话，就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哦。」

    「吵、吵死了!总而言之我——!」

    我小声地发怒着，可是爱莉莎却毫不在意的打起哈欠。

    「哈。啊……累死人了——那么我稍微休息一下啰。」

    「咦，休息一下……喂?」

    话才刚说完，爱莉莎的身体就变透明了，然后连我也看不见她了。我在路中央停了下来，呆呆的站着。

    「难道是消失了……不可能吧?」

    可能的话我希望是那样，但我知道那只是符合我期望的推测而已。

    咕噜～……

    肚子叫了起来。因为紧张而暂时被遗忘的肚子，强烈的食欲骚动了起来。脚步走起来很不稳，全身也感觉重得不得了。

    这么说来那家伙!爱莉莎有这么说过。成为她的暂时寄宿只是会比平常来得容易疲劳而已。

    「什么而己啊了……还而已咧!负担很重啊。」

    我拼了命不让自己失去逐渐模糊的意识。

    我已经没有看漫画的力气了，疲惫地踏上回宿舍的路。

    *

    「混帐……」

    在数量多得吓人的人群当中，一个身高突出的男子低声说着。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他却依然全身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太阳眼镜的身影，配上一头漆黑的长发，让人感觉仿佛是一道闇黑的影子正在行走。隐藏在太阳眼镜后方的双眼，散发着蓝色的黑暗的光芒。

    「术法被解开了吗!消耗殆尽之后消失了吗……两边都不对啊，太快了。虽然已经把对方逼到了绝境，但她不是这样就能轻易解决的家伙。星龙系的弱点是什么呢……」

    男子神色不悦的低声嘟哝着，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嘴，笑了起来。

    「继续隐藏的话也很棘手……还是试着做点手脚好了。反正肉身在我这边。即使设下了大得夸张的封印，让我不太能任意行动，但是，那家伙应该也逃不出这个城镇。」

    男子俯视着淹没自己周围的人群。就在旁边，一名肩膀低垂，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的少年走了过去。

    「虽然都是小喽喽……至少也给本大爷发挥一点作用吧!」

    丢下了这句话的男子，身影像溶入黑暗般的消失无踪。由于太过自然，甚至连走在后面的人，也没察觉这个人的消失。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二章  风之笛，湛蓝之眸

    喀啷、喀啷。

    『下一站伞阳!伞阳……』

    我听着规律的车子振动声与嘎哑的广播声，缓缓张开了眼睛。在空荡的电车车厢中，除了我以外，没有其它乘客。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横椅上时，橘黄色光线从对面的车窗照射进来。

    由于光线太过刺眼，我将视线移到脚边，那里放着一个大型运动背包。由于我塞行李时不浪费蓝色圆筒状背包里的一丝空间，背包圆圆的鼓起来。

    我露出苦笑。

    虽然把东西勉强塞进去了，但也够折磨人了。因为不放心交给宅急便运送，便将所有重要物品都放进这个背包里，实在是累人。因为我已经背着这个沉重的行李，花了五个小时换了好趟车。在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不过，总算是到了。我以后的新栖身之地——伞阳市。

    喀……啷。

    电车的速度开始慢慢减缓。夕阳的余晖被车站周边的高楼大厦挡住，车内变得昏暗。然后……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门咻地一声打开。我在心中喊了声「好!」为自己打气，拿起重得让我歪一边的背包，举步踏上月台。

    风，不一样。

    从建在高架桥上的车站月台往下俯瞰，城镇申有很多全新的现代大楼，但是由于四周环山，空气非常清新。

    来到了新的地方。一个与那座城镇迥异的地方……

    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一定没问题的。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对由衣——做出的那件事。也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而避着我，不用对伯父他们小心翼翼。所以一定能过着快乐的生活。

    不过，我在走到剪票口前停下了脚步。

    咦?奇怪了、找不到车票。我翻找着皮包和口袋，就是不见那张最后要转搭这辆电车时所买的单程票。

    难道……我看向右手。对了，由于坐这辆电车时再过数站就要下车了，我就把车票拿在手上没有放进皮包里。我累到都忘记了，还为了不要弄丢，紧紧地握着车票——用右手。

    「啊、啊哈哈哈……」

    我笑了。但不是笑弄丢车票，而是嘲笑着，以为能够将所有的一切都遗留在那个城镇中而逃出阴霾的自己。

    笨蛋。「诅咒」就在这里。就算其它人都忘了，就算我想忘记，身上的右手也绝对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我一直在你身边哦。哥哥。」

    吹过我耳畔的风，彷佛这般低语着。

    2

    「真是的，进了校门还要走多久啊……」

    我走进学校的校门，了无生气、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校舍的砖瓦道路上。我昨晚难得地梦见了来到这所学校前，第一次踏上这座城镇的那一天。可能是昨天没有用到右手所以不是做了恶梦，但也不是值得回味的梦境。

    话说回来，那一天是第一次看到这所学校。当时还因为校舍的占地广阔而感动不已，如今却为了通往校舍的道路如此漫长而咬牙切齿。

    看见一整排耸立在远方、以砖瓦彻成的红色气派校舍后，我叹了一口气。说真的，这实在是一所贵气到不像我这种人会来念的学校。简直就是用钱堆起来的。如果有人跟我说，这里只有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才能来念，我也能欣然接受。

    我向伯父提出远离以前居住的城镇的要求，他答应之后，替我找到了这间学校，但是对于学费的问题，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先前我对山崎说到这件事时，他回答我：「哈哈哈，学费没有那么贵啦。要是太贵的话，就没有客人要来了不是吗。学校只是外表看来很气派而已，校地会这么大，也只是因为这里是乡下啊，它的卖点，就是全体学生住宿制而已。你知道吗?这个社会非常需要这种能寄放小孩的地方呢。」

    记得我那时十分赞同。也就是说，这里是处理烫手山芋的地方。所以这里同样也有许多家世背景复杂的人。他们和我一样，不论在家里或学校，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才会沦落到这里。

    山崎他自己一定也有什么秘密吧……不过我没想过要深入探究。

    「唉……话虽如此，我还是好想睡。」

    再加上身体沉重，移动脚步更是困难。

    我昨天像是在扒饭似的，火速地吃完晚餐后就陷入沉睡，早餐也确实吃饱了，然而笼罩我全身的疲劳，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唯一令人高兴的事，就是今天早上寄来的生活费，让我不用再继续挨饿了。

    「今天要是打瞌睡的话，那就惨了……」

    我硬是压下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自语。如果是昨天那堂完全不管学生听不听课的古文课那也就算了，如果在其它课堂上昏睡，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老师骂到臭头。这所学校基本上对生活指导是很严苛的。

    「——那家伙……从那之后，就没再出现了呢。」

    我朝自己的后方瞥了一眼，结果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学生对上视线，我慌张地将头转回来向前看。

    或许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吧，因为饿昏头而看到的幻觉。虽然还记得那时真实的感觉，但是因为过了一个晚上之后，还是没见到爱莉莎的踪影，让我越来越觉得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境。

    「真希望那个幽灵女只是一场梦。」

    我轻声地低语着。这句话应该是小声到没有任何人听到才对!

    「你说谁——是幽灵女啊?」

    一句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惊跳起来。

    「呜啊!啊、爱莉莎?」

    我大叫着回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金发少女。而那副透明身体的另一边，之前对上视线的女学生，停下了脚步看着我。

    糟了!我刚才那样子，对看不见爱莉莎的人而言，根本是个怪胎!

    「啊、那个、不是的……」

    在我试图解释的时候，那名少女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快步地走过我身边，到后来她根本就是拔腿狂奔。

    「啊啊……」

    我怀抱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希望别传出什么诡异的谣言才好。

    接着，我东张西望。由于现在时间比起平常的上学时间还要早，所以除了那名少女以外，附近并没有其它学生的人影。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喂!妳别突然跑出来啦!」

    我再度迈开步伐，以强硬的口吻对着在我身旁飘浮的爱莉莎说道。

    「谁叫启介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说我的坏话。我是那种睡着了也能听见别人说我坏话的人哦。」

    「——妳的顺风耳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脸错愕地反唇相讥。

    「唉——……果然昨天发生的事不是梦。也就是说，我身上的疲劳感，就是因为妳的关系啰?」

    「嗯?有那么累吗?那大概是因为我吧。因为昨天我也消耗了许多体力，所以启介的负担应该也很大吧。」

    「别说得那么事不关己!我这样感觉很痛苦。不管吃再多也没有饱足感，不管睡再久也还是想睡……」

    「哎呀，所谓的附身，就是会这个样子嘛。一定是因为磁场的关系，让我的疲劳也连带传给你了吧。不久你就会习惯了啦。」

    「我可不希望习惯之前一直维持这种鬼状态。昨天话说到一半，我先说清楚了，我可不打算受妳的牵扯。」

    我一脸严肃对她挑明，但爱莉莎却笑着继续说：

    「嗯——那现在我们就回昨天那条街去看看吧。搞不好那家伙会过来呢。」

    「听我说话!我不是说了我没打算帮助妳吗!况且我还要上学呢!」

    但是爱莉莎却露出困惑的神情。

    「上学?那是什么?」

    「啊?妳在说什么啊，妳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啊。上学是什么东西啊?」

    面对一脸认真询问的爱莉莎，我感到困惑了。

    「就是指去某个地方读书啊。」

    「读书?」

    「就是数学、国语、物理、化学、生物、体育……之类的教育课程啊。」

    「哼——……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爱莉莎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着，让我不由得觉得这很不对劲。这家伙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嗯——……总之，我身为高中生，就得遵守那种规则……吧?」

    我只能够这样含糊地回答她，但爱莉莎听了不知为何竟深深地点了个头。

    「啊——是这样啊。这是你们外界的规则。那也没办法啦。」

    爱莉莎十分坦然地接受。

    「什么?」

    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安地问她。

    「嗯?因为既然是规定就得遵守才行。没办法，我就陪你去那个什么上学的。相对地，结束之后你也得帮忙我要做的事。」

    「妳别擅自决定。我才不会帮妳。我恨不得妳早点离开我的身体呢。」

    「嗯……你要是说得太过份，我就……更加毫不客气地吸走你的体力哦。」

    爱莉莎绕到我眼前来瞪视着我。

    「什么!过份的人是妳吧!还有，妳快住手!再吸下去我会死的!」

    「那你就得听从我说的。我都特地让步了。」

    她认真的神情，让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妳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所以你同意了?」

    「随便妳啦。但是在上课时不要跟我说话，我会分心。」

    「上课?」

    对于又得再说明一次而感到厌烦的我，不禁觉得未来多灾多难。虽然说那个时候是为了获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下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2

    从我穿过鞋柜、楼梯和走廊来到三楼的教室门前为止，我得不停地向爱莉莎说明。而爱莉莎在路上开始对学校越来越感兴趣，不但一直问个不停，还一副问得不够的样子，但我总不能进了教室后还一直诡异地自言自语，只好请她乖乖闭嘴，才打开教室的门。

    从外面看起来，教室里面十分安静，连灯都还没打开，门窗也紧闭着，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过出乎意料的，已经有人先到教室里了。

    「啊。」

    两名少女听见开门声之后，转头望向我。一个是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上面无表情的少女，以及站在她的桌前，似乎正在与她互瞪的冬上雪绘。

    「早、早安……」

    我最先能想到的台词只有这句。因为错愕而楞在原地的她们，出现了两极化的反应。那个坐着的少女完全没反应，兀自撇过了头，冬上则是堆起了笑脸说话。

    「早啊，远见同学。啊，昨天谢谢你变魔术给我们看。」，然后她快步地走出教室。

    我感觉自己似乎不小心撞见了不该看到的场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在尴尬的气氛里走着，将书包放在教室中央的座位上。

    我斜眼偷看那名留在教室里的少女。

    我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她叫友月末由。

    我会记得她的全名，并不只是因为去年也和她同班，而是因为她是个很特别的学生。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同学年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她才对。

    这名少女总是独自眺望着窗外，不与任何人接触交谈，也没有人想与她往来。当然，我也没有和她交谈过。昨天我表演魔术戏法的时候，她也只是独自望着天空，并未加入围观的人群。

    她有一头及肩的直黑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说真的，这个少女的美貌，可说与冬上不相上下。但是男同学们却不想找她攀谈。

    理由很简单，因为和她扯上关系的话，就会遭到不幸。大家都知道那不只是谣言而已，而是事实。

    所以，绝对不能接近友月未由——

    「——喂。」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就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友月的锐利视线朝着我直射而来。可能她发现我正在斜眼偷看她吧。我回过神来，心里十分惶恐。即使我想装迷糊，教室里也只有我和友月两个人，我的心脏还没有强到能完全无视她。

    「什、什么事?」

    在数秒的沉默之后，我面向友月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为什么看我?」

    「对、对不起。」

    我慌张地转回正面，但是友月却在我的背后继续说着话。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

    一直?这么说来，我的确经常偷偷观察友月。她可能曾经察觉到我的视线吧?

    志忑不安的莫名情绪，让我的脸颊一阵灼热。

    「——对不起。」

    我面向前方对她道歉，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我想早点结束与她对话，因为如果被别人看见我在和友月说话，会非常危险。

    友月是班上唯一不属于冬上那一群的人。那也就意味着，她在这间教室中是孤独的，是被排除在外的人。要是随便和她扯上关系，可能连我也会遭到排挤吧。

    对我来说，比起遭遇到去年发生在友月周围的那些不聿，我更害怕被排挤。

    「别——」

    友月低声不知呢喃着什么。

    「咦?」

    我回过头——正好对上友月的视线。由于我刚刚恍神，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这次换她别开视线。我犹豫着是否询问她会比较好，正打算开口的时候——

    喀啦啦啦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教室的门打了开来。我闭上嘴巴，慌忙地回过了头。是冬上。她手上拿着像是教室日志的东西。我在心中暗自猜想着，看向黑板那边，果然，在今日值日生的下方，写着冬上的名字。虽然错过了询问友月的时机，但也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冬上和我眼神交会时笑了一笑，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望向友月。

    ——!

    我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冬上脸上并没有出现特别奇怪的神情。

    只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瞳之中，看不见丝毫情感。她只是纯粹的面无表情。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她令人害怕。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说回来，冬上并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不幸事件。

    去年，班上那些排挤友月的家伙们发生了意外，分别身受轻重伤的那个事件。

    恐怕那真的只是意外吧。但是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虽然友月还是受到排挤，但是未曾再遭受同学的欺负。

    因为，大家都害怕着那彷佛已成为必然的偶然，暗地里咒骂友月是个「魔女」，心里对她怀着恐惧。

    但是冬上她，知道那些过去吗……?

    我摇了摇头，一定只是我想太多了。只是两人刚好提早到了学校，只是在聊天而已。冬上是个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人，所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根本和我没有关系。

    我硬是让自己接受这种想法，坐到位子上拿出单字本，开始准备今天的英文小考。爱莉莎则听从我的指示，噤不作声地在我斜上方飘浮着，然后兴致勃勃地以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环顾教室。

    「嗯……?气氛好像怪怪的哦?」

    在那之后过了约十五分钟，快要迟到的山崎和宫岛才出现在教室里。这两个一同住在第三男生宿舍双人房的家伙，总是在上课钟响前一秒才抵达学校。他们两个在进入教室后就朝我的位子走来，开口向我询问。

    「咦，是吗?」

    我装傻似的别开了脸，但也的确感受到，教室里的气氛莫名僵冷。而我隐约察觉到，那股气氛的中心点，正是坐在靠走廊那边最前方的位置，现在正被众多女学生所包围的冬上雪绘。我心里正犹豫要不要对他们说明。

    「是啊。好像不得了呢。喂!宫岛，果然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吧?」

    但山崎心中似乎还有其它推想，朝着宫岛悄声说道：

    「别那么说嘛……我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的。喂!远见，你昨天为什么擅自回去了?」

    宫岛不知为何以怨慰的眼神看向我。

    「啊、抱歉。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干劲。反正我的任务看起来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就先走啰。后来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那之后可是惨兮兮。」

    山崎叹了口气，看着隔壁的宫岛。

    开始时大家都还很开心，感觉很不错呢。但是这家伙得意过头，就使出了『那个』。」

    「『那个』难道是……」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宫岛，他只是搔了搔头。

    「嗯……就是『那个』。就是往常那个表演，用屁……发出DOREMI音阶那招……」

    「你——是白痴吧。」

    山崎十分同意我说的话。

    「真是的，这家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有男生看到那招才笑得出来。结果，不出所料，女同学们全都退得远远的，而且啊，他不知道吃了什么鬼东西，屁还臭得要命。我本来想先压住场面再说，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然后这家伙就被众人狂嘘：恶心死了!去死!……结果他昨天整个人变得很沮丧。」

    「嗯，那你们昨天有待在房间里吗?出门时，我还去看了一下啊。」

    「啊啊、是这样吗?抱歉，我没注意到，因为这家伙窝在棉被里一直哭，我光是安慰他，就花了很大的力气。」

    「哈哈……是这样啊……宫岛，你还真是脆弱啊。」

    我以同情的目光望着宫岛，但是他的神色和往常一样，感觉不出他昨晚很沮丧。

    「不过其实呢，相对地，我重新振作的速度也很快，你用不着担心啦。我已经把昨天的事当成一场恶梦了!」

    「……那是正面思考还是负面思考啊?」

    「不管是哪一种都好啦!」

    虽然宫岛若无其事地笑着，感觉若是任意去戳他那颗脆弱的心，他随时都会有崩溃的危险，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要是他真的在这里哭起来的话，我可承受不起。

    不过听到他们昨天没有到镇上后，我放下心来。

    「可是……喂!远见，这种气氛不是我的关系吧?」

    宫岛的笑声之中藏着一股恐惧，他环顾教室，朝我靠过来寻求答案，我摇了摇头。

    「嗯，一定不是因为你啦!因为你做的事太蠢了，过了两三天就没人会记得了吧。」

    「是吗?那就好。」

    「不，你这么老实地感到开心，我也觉得有点……」

    我已经没有力气对宫岛吐槽。原本已感到疲倦的我，又加上刚刚愚蠢的对话，让我感觉更加疲劳了。

    「啊!对了!远见，你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山崎态度出现了些许转变，开口问了虚软无力的我。我往上方瞥去，只见她那双碧眼，朝着我散发出充满威严的压力，彷佛无言地说着：「你应该知道要是不遵守刚才的约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吧?」

    真要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承诺爱莉莎什么，但是她大概已经认定我们早就约好了吧!

    「……嗯，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好有事。」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回答。由于在个性上，一旦别人有事拜托我，我就很难拒绝，所以我连是什么事都没问，就直接向山崎摇头婉拒邀约。山崎面带遗憾地低声说道：

    「这样啊，因为今天宫岛好像想要好好雪耻，所以想叫你再变一次那个魔术。可是今天不行啊……」

    「你、你们还要再搞一次啊?」

    我愕然地问道，山崎凑上脸来小声说：

    「……其实啊，昨天我们好不容易要到了三个女同学的E—MAIL哦。冬上的就只差一步了，因为我们连她身边的人都拿到了。」

    我不禁感叹起来，这家伙根本是在利用宫岛吧。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不过如果远见你没空的话，那也没辄了。怎么办?宫岛?明天再做吗?」

    「不，就今天。」

    也不知气魄是从何而来的，宫岛充满男子气概地用力点头。我敷衍地说了声「加油吧」之后，又补上了一句「今天第一节有英文小考」，这两个家伙才慌张的冲回自己的座位。就在此时，上课钟声也随之响起。因为现在是导师时间，所以老师也跟着走进教室。老师的到来，让方才教室里的僵冷气氛缓和不少，但仍然弥漫着一股紧张感。我转头瞥向左后方，看见友月未由还是一如往常地盯着窗外瞧。

    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去淌这浑水。

    那种如同天谴般的意外，应该不太可能会再发生。

    不过要是——发生与去年相同的事件的话……

    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我没有再看过友月的笑脸。彷佛所有表情都从脸部被剥离似的，她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她眼中的锐利目光，会显示出一点情绪波动。

    说不定这次连眼神里的情绪波动也会就此丧失。

    与我无关。这一切的确和我无关，但是只是这样想而已……就让我心情莫名郁闷。

    3

    「啊——真是的!太久太久太久太久太久了——!都已经傍晚了耶!」

    放学后，爱莉莎第五次对着走出校门的我大声嚷嚷。看来她的不满已经累积许久，只见她激动地喘着气。

    「我也没办法啊，学校就是这种地方嘛。不过妳还真的一直保持安静呢。从下午开始上课时，我很担心妳突然火大，发作起来。」

    我尽量压低音量，害怕走在我周遭的其它同学会听到。说实在的，爱莉莎那副因愤怒而扭曲的神情，小动物光是看到都会口吐白沫身亡吧。她的身影更是常常出现在我眼角余光，让我冷汗直流，上课完全没有睡意。

    「……你真失礼，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就算我再怎么蛮横无理，约定与规则我还是会遵守的。不过，你既然让我等了那么久，就得卖命地替我工作啰。」

    「我又不是爱莉莎雇用的仆人……」

    我低声咕哝，拖着因一直忍着不打瞌睡，而感到疲惫不已的身体缓缓行走。那二人还留在教室里，似乎真的是要一雪前耻。不知道宫岛表演放屁的传闻是否传开了，今天观众比起昨天少了将近二十多个。说不定，宫岛这时候正在表演他绝招中的绝招，赌上性命的终极奥义——三分钟假死状态。希望不会落到得叫救护车的下场。不，应该是要先祈祷他不会就此一命呜呼才对。毕竟宫岛先前的三次表演当中，有一次就是靠心肺复苏术才活了过来。

    「不过你居然能够忍受那么无聊的事情!如果是我，五分钟后就掉头走了。」

    爱莉莎无法理解地说道。

    「因为是义务啊……而且我不想被排挤。」

    「排挤?」

    「对，像是读书或人际关系之类的，如果你偏离常轨的话，就会一直受到众人排挤，然后渐渐地被逼到边缘，最后被一脚踹开，被当成空气一样。我可不想变成那样。而且，去学校上课，也算是世间常轨的一环吧。」

    我曾被排挤过一次，所以心里很清楚。大概在那个地方，我已经像空气一样，是个不存在的人了吧。应该说，我没有存在的资格。

    「哼……好像过得很辛苦呢。我还以为外界的人是更自由的。」

    爱莉莎仰望着逐渐接近山头的金色太阳，感触良多似地呢喃着。

    「……啊，我从早上就很在意了，妳嘴巴上总是说着外界、外界的，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想知道吗?」

    「我会……在意。」

    「这个嘛……因为启介必须要和那家伙对战，或许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吧……。嗯，其实这样是违反规定的，不过，这里又不是在方舟里，在外界的话，应该不算犯规吧。」

    「喂!妳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什么啊?」

    我隐约听见「对战」还是「犯规」的字眼，危机感油然而生。

    「喂!启介，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然而爱莉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突然笔直地注视着我向我询问。

    「喜、喜欢的事?」

    「对，能让你心灵满足的事。」

    「妳这么突然问我也……」

    我抓了抓头。

    「那!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

    「嗯——……」

    我烦恼地望向天空，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

    「对了……我想在草地上翻滚，暂时眺望一下天空上的白云。」

    因为这么做的话，那些突发事件以及局促不安导致的身心疲劳，或许多少能恢复一些。

    「嗯——算是及格。对于一个毫不体贴，又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特质呢。」

    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放在我头上。

    「妳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要告诉启介你想知道的事。喏，那么就改变路线吧。带我去个没有人的地方吧。」

    「不去车站前好吗?」

    「那之后再去。」

    「——真是的，我先说好，就算妳告诉我所有事，我也不打算帮妳去做危险的事哦。」

    「是、是。」

    真不知爱莉莎是真懂还是装懂，好像只是在敷衍似地应付我，然后像背后灵跟在我身后。我缓缓走向河川上游，前往那座偶尔会去散心的山丘。

    「哦——这地方还真不错呢。」

    爱莉莎轻飘飘地以她低密度的身体在四周飞来窜去，发出欢声。

    「对吧?」

    听见她称赞我自己中意的地方，感觉真不赖。

    这里是一座位于城郊，占地辽阔的公园。很少有人会特地来这座没有游乐设施、又没人管理的公园。平日这个时间，顶多只有来这里遛狗散步的人，也不会有那种闲情逸致，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高耸山丘上。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稍微增强我的形体，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爱莉莎兀自低语后，重新转向我。

    「那么，我开始啰。你坐在这边吧，想躺着的话也没关系。」

    「不，我坐着就好。一躺下来我可能听着听着就想睡了。」

    我回答之后弯腰坐下。青草地的触感真是舒服。这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学校和车站前的购物中心。

    「——喂，启介，我的存在，在这里真的很异常吗?」

    爱莉莎边和我俯瞰着相同风景边问道。

    「妳现在才发现啊……不但会飞，身体又是透明的……还会使用奇怪的能力，如果这样还叫做普通的话，那就真的见鬼了。」

    我一说完，爱莉莎就「说得也是」地笑了笑。

    「不过呢，我也只是个人类而己。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哦。」

    「……」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现在这副模样，也难怪你会怀疑啦，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能力，这全部都是神的力量哦。」

    听见爱莉莎突然冒出来的奇异字眼，我抱住了头。

    「——别说了。很遗憾，我是不相信那种事的。神是不可能存在的。妳说妳有超能力的话，我还比较容易接受。」

    「说什么蠢话，那才是不可能的吧。人类说到底就只会是人类，根本不可能会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这种事，每个人从自己会走路开始，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什么啊，那妳的意思是说，将自己办不到的事向神明许愿，袍就会替妳实现吗?」

    我的内心有点动摇，但神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从我先前所经历过的事来看，这个事实是再清楚不过了。

    「嗯……也不是那样。啊。是我表达得不好。所谓的神，并不是指什么绝对的造物主，而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高次元精神体』——以我们的概念来说，就称呼为『高次元存在』。」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那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由人类来看的话，高次元存在虽然具有奇迹般的力量，但正如字面的意思，祂只是存在着。说得简单明了一点，就是祂只是活着吧。而我只是借助祂的力量，与他们以『通道』相连，让彼此的精神体波长相容。这就是所谓的魔术哦。」

    魔术——这是昨天爱莉莎说过好几次的词汇。她想表达的，似乎是一切异常现象全都源自于魔术。但是——

    「我说啊，即使妳这么说，意思还是一样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这才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就算我相信爱莉莎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不可能盲目地全盘接受她那套理论。我很清楚，这里不是个充满幻想的虚幻世界。

    但是爱莉莎见到我的驳斥态度以后，却点了点头。

    「——哼，那是你们「外界」的常识。不过，障壁建立至今已经经过了一千年以上了……这也无可厚非啦。」

    「障壁?」

    「没错，那是一道区隔高次元存在栖息的『形成界』与我们所在的『物质界』的障壁。它切割了连系世界的「生命之树」的边界，我们称之为「天牢」。人类用来与神取得联系的法术——魔术，也因为这道障壁建立的缘故，弱得几乎等于没有，所以才无法察觉。这样与不存在也没什么差别，所以启介你的认知也不算有错。」

    她说的意思我大致上懂，但是这么一来就非常矛盾。

    「那样很奇怪吧。爱莉莎，妳刚才不是说过，妳之前使用的是魔术吗?」

    「嗯，是啊。我使用的力量的确是魔术。启介你想想看，要怎么做，才能够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交界，制造出一道障壁呢?」

    「啊……」

    这句话让我屏住呼吸。我知道爱莉莎想表达的意思了。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那道障壁，也是以魔术向高次元的存在借用力量制造出来的。所以，我们能够透过「通道」，与那道障壁后方的高次元存在联系。」

    总而言之，那就是爱莉莎所使用的魔术吧。的确，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我还是无法认同。因为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我都无法确认啊。」

    「你真是不知变通——不过现在先这样子就好。我想，如果你没实际感受过高次元的存在，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过呢，对于有感受能力的人来说，祂们的存在，真的就跟神明一样。有多少个神，就会有多少种魔术，然而，这些魔术，却突然被以前制造障壁的人夺走了。我想，你应该也多少也能想象到那些人们会做何感想吧?」

    「——一般来说，应该会恨死了吧。」

    这根本不用多想。如果过去真的有各式各样的魔术存在，人们一定会憎恨着夺去那些奇迹的人，并且试图夺回。

    「嗯，所以整个世界的人，都想杀了那个魔术师。因此，那个魔术师就带着自己的家人，移居到一个可以称为障壁基地的地方……也就是『方舟』。没有人知道他使用的魔术，因为他是向一些自己初次发现的神明借取力量，而他和他家人以外的人，就无法再使用仅存的最后魔术，因此也不可能从外部干扰张有结界的方舟。而自那之后，他们就一直隐居在那里，不再从里面出来——」

    「那爱莉莎妳……」

    「没错，我就是从那艘方舟出来的。我就是那个从众人手里夺走魔术的魔术师——赫斯史特林的孙女，也是爷爷三个孩子之一——拜尔的女儿。」

    爱莉莎挺起胸膛十分自傲地宣告，但我随即将了她一军。

    「不，那样的话，妳应该不能出来吧。」

    「——我也知道啊。」

    「嗯?妳说了什么吗?」

    我没有听得很清楚，接着爱莉莎突然瞪着我大叫：

    「我也知道啊!但是我一定得追到他!我得追到那个从方舟盗取魔术的家伙……因为那是我的——」

    这时爱莉莎猛地噤声。

    「妳怎么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啦。因为我违反了规定，明明不该会有人能侵入方舟的，我却让某个男人闯了进来。然后，那男人就把魔术带出了方舟，所以我必须要设法解决这件事才行。」

    爱莉莎陷入深思般地说着。虽然我觉得这部份是最重要的关键，但看来她似乎不想讲得太过深入。

    「对妳施展像是面具咒术的家伙，就是那男人吧?」

    「没错。那家伙——阵那个家伙，现在就在这座城镇里。本来应该是我追击他，结果现在变成他在追击我。」

    「……要是赢不了的话，就别勉强了。」

    「什么!你真失礼!我要是认真起来的话，那个连无声吟唱也不太成气候的阵，连我的脚跟都构不到的。光是实战经验，他比我还差远了，我只是当时太大意、又被他出手突袭……所以我的实体才会被他制住的。」

    爱莉莎一脸懊悔地说，她似乎正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如果妳下次再对上他的话，就能轻松获胜啰?」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对方还在追击爱莉莎，我们就只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他就会自己靠过来暴露行踪吧。然后，爱莉莎就此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也能结束这次事件，摆脱这个背后灵的纠缠。

    「那个嘛……因为我处于精神体状态，能使用的魔术非常有限。我如果有肉身的话，就能够储存魔力，但是现在这种德行，一使用魔术就会消耗我的体力。我想，阵也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找到了他，他应该也会刻意等到我虚弱不堪才会现身。」

    「就像昨天一样，为了摆脱面具集团，逼得妳不得不使出魔术……嗯，那要怎么办啊?只能坐吃等死吗?」

    「只顾着逃跑的话，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不过只要我们能够找出阵，我就有把握一次解决。」

    从她坚定的语气当中，我明白到那是要杀了他的意思，而且她声音里没有一丝迷惘。

    不过，她紧握的双拳却不停颤抖，在我看来，她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不过，为什么妳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魔术传开有那么严重吗?」

    不惜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甚至还得背负起沉重的包袱，这是一件值得这么牺牲自己也要做到的事吗?更何况，我连为什么要让魔术在世界上消失的原因也不太清楚。

    「爷爷他为什么要制作障壁——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方舟里时间的流逝，与外界不一样，而且，那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在我出生时，爷爷也早就不在了。虽然妈妈夸张地描述着外界的情形，我却还是非常模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魔术被敌对的某人给知道了的话，方舟里的大家都会陷入险境。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啊……」

    对了，对那些崇敬魔术的人来说，自己的魔术被夺走了，一定也会设法夺回吧。那么，障壁基地——也就是那艘方舟，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抱歉……」

    我没来由地道歉。或许是因为刚才我没认真看待她说的事，所以心里产生了罪恶感。

    「你在道什么歉啊?这是表示你有心帮我了吗?」

    「那是另一回事。不过，如果只有这种方法的话……如果要在街上到处闲晃，把那家伙引出来，这点小事倒是无妨。」

    我抬头望着染成一片橘红的天空这么说。

    「真的?你突然变得很干脆……是因为你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爱莉莎开心得眉飞色舞，但也带着狐疑的眼神直盯着我。

    「我只是想早点摆脱妳而己。只要妳一直附身在我身上，我也不必担心妳会被找到吧?」

    「嗯，不仔细注意观察的话，连阵也察觉不出来的。好，为了答谢你，让你看看我秘藏的魔术吧。」

    爱莉莎笑着说道，倒是我慌张了起来。

    「喂、喂，妳做这种事的话，不会被敌人发现吗?」

    「嗯……要使用魔术的话，的确会让我精神体的存在密度增加，因为我必须要实体化到某个程度才能使用魔术，如果是在热闹的街上的话，只要一使出来，就又会有一堆面具人跑出来了。不过，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因为这附近都没有人在啊。更何况，我使用的是比较弱的魔法，不会被敌人发现的。」

    「可是……」

    「具是的，你又变得不干脆了。别再畏畏缩缩的了，仔细看着吧。我要透过口头吟唱来施展魔术了。你与阵对上的时候，或许就因为你知不知道魔术是怎么使用这件事而决定生死哦。」

    她的意思是说，万一结果不如预期，失败了的话，我就被迫卷进战斗之中了?

    「我可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话说回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应该会卯足了劲全力逃跑吧。」

    「搞不好你逃不掉啊?任何事都要以防万一。注意啰，我要开始了。」

    爱莉莎那透明的身体逐渐变得鲜明，同时她飘浮着的双脚也跟着缓缓降落地面。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轻柔的嗓音在山丘上清澈地回响着。

    「平和运转的世界。柔风之音。交织而成的咏歌，响彻天际。」

    她敞开双手，咏颂出如诗歌般的字句。

    「野原之笛!」

    当她大声地朗诵最后一句时，拂过青草的风声停了下来，相反地，我开始听到澄澈的笛声。

    「这是……」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情况还是大出意料，让我吃了一惊。

    非常……温柔的曲子。而且莫名地让人怀念。

    「这招呢，是以风声吹奏音乐的魔术。不过曲子也只有这么一首而已。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妈妈最先教我的魔术也是这个。虽然不知道曲名，但好像是爷爷喜欢的一首曲子。」

    爱莉莎自己轻闭双眼，竖起耳朵，将心灵寄托在曲子之中，对着我娓娓道来。

    「嗯……是首好歌。」

    「是吗?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夸奖，感觉还真不赖呢。」

    爱莉莎说出和我刚刚所想的一模一样的话，开心的笑了起来。之后，我们听了好一会儿的音乐。我抬头一看，原本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缓缓地转变成深蓝色。在夕阳的照射之下，爱莉莎的金发闪闪发亮。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她的模样看来有点眼熟，但我想是自己搞错了，于是我别开了目光。

    我的右手突然出现奇怪的感觉，我明明没有紧握着拳头，掌心却渗出了汗水，右手微微发热。昨天它也曾经在瞬间痉挛，状况真的有点奇怪。话说回来，这只右手的能力又是什么呢?与爱莉莎的魔术有什么关连吗?难道这不是诅咒，而是魔术之一吗?

    但我现在不敢贸然发问，也不了解它发热的原因，直接把汗抹在裤子上，我将意识集中在那澄澈透明的笛声上。

    过了约五分钟，笛声开始慢慢地回复成原来的风声。

    「——刚刚那是向名为『流星之龙』的高次元存在借取力量后使出的魔术。爷爷透过『通道』连结到的高次元存在不只有这一个，还有『探求愚者』与『悲叹魔王』这两大支柱。再将祂们的力量联合起来，就可以作出『世界之道——塔布』来隔离两个世界。感觉上就是祂们会在世界和世界之间创造出一块大岩石，将出入口堵住的样子吧。」

    「哈哈，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是妳那比喻真是浅显易懂。由三个神明创造出大石头……换句话说，爱莉莎妳们的魔术有三种啰?」

    「对啊。除了我爷爷以外，基本上，都是只用其中一种与自己精神波长较容易吻合的系统。」

    也就是说，爱莉莎至今所使出的魔术，都是向那个名为『流星之龙』的存在借取力量才得以使出的吧。刚刚的现象，正是祂存在的证明。不过如果——

    「喂，那个高次元存在所居住的界还是什么的地方……呃……是那个世界吗?天国——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有没有天国我不知道，但是，据说灵魂会徘徊在两界相连接的世界里。我们死后，灵魂应该在我刚刚说的形成界里徘徊，那里说不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世界呢。」

    「是吗……」

    如果那个世界存在的话，那里一定有……

    「——不过真的好吗?妳施展魔术给我看，如果我学会了的话，妳不是会很困扰吗?」

    「啊哈哈、没问题的。那不是光看就能模仿得起来的。刚才我所念的咒文是『姿态语言』，等同于定义魔术的通关密语。对于我们的魔术而言，重要的是高次元存在和连系『通道』的方法。如果想在数量无限的精神波长之中，漫无目的的找出已经定位好的三位高次元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是需要特殊方法的。」

    「那个方法是?」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笨蛋。」

    爱莉莎讶异地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原来透明的状态，飘浮到半空中。

    「那么，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剩下的我们边走边说。」

    「难道……妳打算现在就去找那个叫阵的家伙啊?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耶?」

    「怎么?难道你们这边规定太阳下山之后，就不能在外面行走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街上闲晃到太晚的话，也算是违反规定，会被叫去辅导的。」

    「真是的，你们的生活真的很无趣耶!你们明明就活在这么辽阔的世界里……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啦。那就找到启介你说的那种不要太晚的时间为止，这样总可以了吧!」

    「是是，还真感谢妳特地让步。」

    我语带讽刺地回应，而爱莉莎当然没有听懂，反而还说道：「嗯，你突然又变得很干脆了。」

    4

    「对了，那个叫阵的是怎样的人?我多了解他一点的话，找到他的机率也会相对提高吧。」

    夜晚的街头，笼罩在街灯与霓虹灯所交织的诡谲光线中。街道洋溢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喧闹气氛，我带着爱莉莎悠哉地走在其中。疾驰而过的车灯，使得街上的光影更是变幻万千。

    「说得也是，嗯……首先，最大的特征，就是他长得非常高大吧。」

    「非常是指多高啊?」

    「启介的头只到他的胸口吧。」

    「那几乎就有二百公分高了吧。」

    我现在是一百六十几公分，如果他那么高大的话，不管身在何处，应该都很引人注目。

    「还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和蓝色眼珠。」

    「蓝色、眼珠?」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一说到蓝眼睛，就会让我想起在海难意外时，那个抢走我船板碎片的男子。然而爱莉莎误以为我是感到困惑，又接着补充：

    「阵是混血儿。有一半是这个国家的血统，本名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个最差劲的……大骗子。」

    「嗯——……妳被骗了吗?」

    「——没错。因为那家伙流落到方舟前，就已经是个魔术师（注：此处指的不是变魔术的人，而是有能力施展魔术（魔法、法术）的人。）了……」

    爱莉莎痛苦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嗯……什么意思?魔术师不是除了你们以外已经没——」

    「没错，所有残留在外界的魔术，都已经变得非常微弱，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相信那股力量，想追求那股力量。阵也是其中之一。」

    「那为什么，要让那么危险的家伙——?」

    「因为那家伙隐藏得很好啊。他在方舟里表现出一副大好人的样子。等到我们发现被他背叛时，他就使出不知何时从我们身上偷走的魔术，高声尖笑之后离开方舟。现在想来——或许那家伙会流落到方舟也不是偶然!」

    她以严峻的表情低语着，脸上流露着莫名的痛苦。背叛——也就是她应该曾经信任过他。她的内心一定受创很深——

    「那么……找到他之后妳要怎么做?」

    「——走近到适当的距离，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动手收拾他。虽然对方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过我无声咏唱的速度一定比他快，马上就能决定胜负。他发动『魔女狩猎面具』需要一段时间，没办法挡下我的第一波攻击。」

    我以为她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不过她话里却不带丝毫情感，只有一种像是在确认顺序的冷酷。

    「是、是吗，看来很有胜算呢。啊……话说回来，那个无声咏唱是指什么?」

    「正如字面上所说的，无声咏唱指的是默唱咒语的技术。我们透过精神传达咒语，所以也能以心灵沟通，而且比起用嘴说还要快上许多。然而越是不能集中精神，就越是无法顺利默唱咒语，因此需要相当程度的修练。即使是我，也无法以无声咏唱使出四节以上的长咒语。魔术经验值还很浅的阵也没办法做到。啊!不过，最后那句作为启动证言的定义魔术名称，因为具有具体化的功能，所以非念出声音不可。」

    虽然我有一半以上听不仅，伹对于充满自信，流畅地说明着的爱莉莎，我却感到莫名的钦佩。

    「哦，那爱莉莎很强啰?」

    「当然，我可是连母亲也认同的一流魔术师呢。」

    「一流……」

    我心想既然如此，那妳现在还真是落魄啊……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由于两人是漫无目标的行走，看见红绿灯后就停下脚步。令我意外的是，在夜晚的街头，很适合与爱莉莎交谈。街上呼啸而去的车声，盖过了我们的低声交谈，适度的昏暗，也正好隐藏住我不太自然的唇齿张合。

    「喂……」

    正当我想告诉爱莉莎这件事时，却发现眼前发生了奇怪的事——

    在对面马路上，有一个老婆婆彷佛没有注意到红灯，从站着等待绿灯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不知她附近的人是不是吓呆了，居然没有人挡下她。

    「喂、喂……」

    想象到待会可能会发生的情景，我不禁大叫出声。虽然我不确定从自己这边是否来得及赶到老婆婆身边，可是似乎为时已晚。老婆婆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就快陷入车流之中的险境。

    无计可施的无力感。就在我不想目赌悲剧发生的瞬间，想要背过身去的时候，爱莉莎搭在我肩上的手，突然传来了重量。

    「什么?」

    我惊讶地回过头，发现之前还像空气一样的爱莉莎，正打算要实体化。

    「喂、喂!妳想使出魔术吗?妳那么做的话，会被敌人发现的吧?」

    「没错。」

    爱莉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又继续强调着说。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吧?别管那个老婆婆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与我们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根本帮不上忙啊!」

    「或许对启介来说是那样子没错，但是我是有能力救她的。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可、可是!」

    那样做的话，那个老婆婆或许可以得救，但在那之后，我们会陷入最糟的险境啊。这种事……

    「吵死了、闭嘴!」

    她的言语之中毫无疑惑，眼神坚定不移。见到她这个样子，我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什么。爱莉莎正逐渐实体化，如果我硬要捂住她的嘴巴，或许还来得及阻止。因为周围的人们，脸上还没有出现面具。然而，明知自己生命可能会遭受威胁，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爱莉莎将手伸至前方朝向老婆婆。现在老婆婆完全置身于车阵之中，有辆宅急便公司的卡车，朝她疾驶而去。

    我突然觉得事有蹊跷，再次环顾四周的人。

    现场没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因为数秒之后即将到来的冲击别开目光。

    彷佛大家都看不见似的、就好像老婆婆不在那里似的。就在此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爱莉莎，住手!事情有点怪!」

    但是我的警告迟了一步。

    爱莉莎的声音，划破街头的喧闹，尖锐地响起。然后，她身体的存在感，在一瞬间增强了起来。

    「旋阻烈风!」

    那大概是无声咏唱。随着最后一声的大喝，在老婆婆的周围，倏地刮起一阵肉眼可见，时速似乎有六十公里左右的强烈旋风，硬是将卡车拦了下来。与其说卡车是急速撞上风壁，倒不如说被减缓速度而煞了车。开在卡车后方的汽车，连忙踩下紧急煞车，好不容易才免于追撞。

    完全没察觉周遭发生的事，继续悠然走在斑马线上的老婆婆，一碰上爱莉莎所使出的风壁时，竟宛若被吹散一般地消失无踪。

    「唉呀……是幻觉啊。而且还是只和我波长吻合的幻影，所以与我合为一体的启介应该也看得见吧。」

    爱莉莎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她已经完全恢复成实体，此时，四周的人都停下动作，凝神注视着她。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就是面具集团要出现的预兆。这时，右手传来一股麻痹感。

    「喂，快逃!」

    如果面具集团以这种状态进行包围的话，我们就无处可逃了。我随即抓起爱莉莎现在与常人无异的温暖的手奋力奔跑，从人群里穿了出去。

    「所以我就叫妳别多管闲事了!刚刚那个是陷阱吧?」

    「好像是呢。啊哈哈，我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哦。」

    道歉又不能了事。只是看见她毫无悔意的笑容后，我霎时也失去了发怒的气力。

    「唉……那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像之前一样先逃走，然后妳再变成幽灵状态的话，他们就找不到妳了吧?」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经过刚才那件事，说不定那些戴着面具的家伙，会将启介认成了我。那么，不管逃到哪里，他们都紧追在后。不过啊，早点离开这里确实比较好，因为一定会有下一波的攻击。即使是对方刻意设下陷阱，也不会马上就……」

    「小姐，妳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有一道声音令人无法置信从地下传了出来。

    正当我错愕不已，打算低头一看究竟时，脚踝突然被人抓住了。

    「呜哇!」

    我差点向前扑倒，低头一看，漆黑的地面上，居然长出了手!

    「小姐，妳还是一样乐于助人呢。我才刚设下好几个『幻惑道化』，妳就上钩了。」

    那声音，无疑就是从长出手的地方传出来的。

    「贯穿风刀!」

    爱莉莎突然对着那只手施展魔术。手慌忙地缩回地底，那片已无异物的地面，居然像是被一把隐形锥于戳了个大洞。

    「哈哈，这样随意地使用魔术好吗?」

    相同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也就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传过来。那家伙宛若从大楼缝隙之间的闇黑诞生般，现出了身影。

    修长的身形加上乌黑的头发，眼珠颜色由于戴着墨镜所以看不到，这家伙一定就是爱莉莎口中的阵了。

    我瞥视四周，发现白色面具已出现在街上人群的脸上，他们躲在暗处窥伺我们。不过，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全攻上来，反而缓缓地向后抽退，拉出一段距离之后，围成了大圆圈，把我们和阵团团包围起来。

    「就由我亲自来解决你们吧，如果是这些家伙的话——」

    「狂刀旋风!」

    阵扬起嘴角说话时，爱莉莎又大喝一声。随着一阵锐利的风声响起，眼前的男子被笔直地切成两半。

    但男子并未就此倒下，躯体被切开的部分，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一种黑色物质，而且被切开的躯体，迅即连接起来，再度合而为一。

    「在别人讲话时这么做，未免也太失礼了吧。妳应该也知道，我不会毫无准备就来应战吧?」

    面对那个毫发无伤继续说话的男子，我双脚不禁颤抖起来。这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你那是……什么魔术啊?那不是幻影吧……我能确实感受到你的波长，但那也不是本体。」

    爱莉莎喘着气低声咕哝，果然，她因为施展了魔术而疲惫不堪。

    「啊?这是秘密，是我的绝招呢。小姐，妳如果不懂『探求愚者』之术的话，是不会晓得的。而且……」

    我感受到阵的视线移向了我。不知那是否就是所谓的杀气，他现在那股快要压垮我的魄力，让我的双脚想要擅自逃跑。相对于发寒的背脊，我的右手出现一股炽热感，它又莫名地开始发热了。

    「妳居然藏身在一个有趣的东西里。这样啊……那就是连系魔术的要诀吗?……小姐，妳真是想出了绝佳的点子呢。」

    那男子放声大笑，在太阳眼镜的遮掩之下，我看不见他真正的表情。

    「启介、抓紧我!」

    爱莉莎无视于阵所说的话，高声叫了起来。我了解她的意思之后，连忙紧抱住她的腰部。爱莉莎全神贯注，静默半晌之后，再度吟唱起来：

    「远扬之风!」

    但是我看见了，即使旋风正要将我们卷往上空，阵脸上游刀有余的笑容依然没有褪去。紧接着，我的身体好像被人从下方拉扯似的，飞快地向上方窜起，但却在还不到二楼高度的地方，不知突然撞上了什么，急速往下坠落。

    「呜哇啊啊!」

    咚!

    猛烈的撞击。

    由于缠绕着我们的风还没完全消散，所以身体没有受到重伤，不过还是用力地跌坐在地面上。

    「呜……」

    我发出了呻吟，勉强撑起了身子，但仍无法马上站直。爱莉莎掉落在我身上，所以没什么大碍，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气势凌人地瞪视着阵。

    「结界!难道是『闇暗鸟笼』?你是什么时候!」

    「哇哈哈，那是由现在在这附近的我的本体吟唱的。现象系的魔术，效果可以达到视觉所及的范围。只要是天空中看得到的空间，都能成为我的助力。」

    「别胡说八道了!你到底同时启动了几种魔术?你使出『魔女狩猎面具』时，我就已经很吃惊了，你的状态果然有点怪。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拥有精神体才对……」

    「嗯?我的确是很吃力，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撑得住。之前制住妳肉身的时候，因为过程太顺利了，所以当时有点大意，不过这次我可是作了万全的准备。昨天一整晚在这里设置道化师，可真是累坏我了。」

    紧咬牙根的爱莉莎，看上去十分疲惫，刚才已完全实体化的身躯，现在又微微变得透明。

    「喂、喂!爱莉莎——」

    我出声叫道，爱莉莎轻声地回应「我没事……」。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说：

    「放心吧，万一发生最糟的结果，也就是我败下阵了，启介你也不会被杀的。我想，阵大概会对你为何没被『魔女狩猎面具』控制，感到非常好奇。而且，他的目的是活捉我，现在这种情势，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状态。只要你不出手反抗的话，或许还能活下来。」

    「我没有……」

    我心里确实也有性命难保的不安，但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阵!你说过我逃不了吧?那么就只要打倒你就好了!」

    爱莉莎不再看向我，对着阵毫无畏惧地说着。

    「哇哈哈，没错。妳尽管放马过来吧!」

    阵露出狰狞笑容说完之后，一反刚才的粗鲁口吻，庄严肃穆地朗颂起咒文。

    「欲望超越一切。众人寻求天之支柱，遥指高空的纤细手臂。愚好的贤者啊!」

    阵举起手臂，目标当然是爱莉莎。爱莉莎像是呼应似的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她并没有咏唱咒文。

    「将石头投向异端的愚民们。闇之碎石。蹂躏跪下的败者吧!」

    爱莉莎不知是否有什么对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漆黑弹丸!」

    阵尖声地朗颂出启动语言后，身旁出现了十颗左右的小黑球。可以看出那不是一般物体，因为它闪烁着黑色光芒。在瞬间的停滞以后，一齐朝我们这边迸射而来。正当那些球要贯穿我和爱莉莎两人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凛然的叱喝，将对方的攻势阻挡下来。

    「反弹光壁!」

    一道薄薄的光膜在我们眼前展开，袭击而来的弹丸撞上之后，又弹回原来的方向。反弹回去的黑球，贯穿了阵的全身，但从他的伤口流泄而出的只有黑闇，不论是身体或者是衣物，全都随即恢复原貌。

    「真是的，你以为用二节程度的低阶魔术，就能解决我了吗?那种程度的咒语，你看，用无声咏唱就够了吧?」

    爱莉莎语带挑衅地说，但阵并未因此敛起笑容。

    「那我还真是失礼了。对我来说，这样已经竭尽所能了呢。不过啊，妳光是为了防御，看起来好像就已经很疲惫了?」

    正如他所说的，爱莉莎的身体开始明显地透明化。结果，这个叫做阵的男子，真的使用爱莉莎提过的战术。他现在的目的，多半是要消耗爱莉莎的力量，恐怕直到爱莉莎的体力耗尽，无法再度使出魔法之前，他都不会让爱莉莎有机可乘。

    「那么，我就继续啰。」

    阵开始咏唱起咒文。从他念的字句听来，似乎又是和刚刚相同的魔术。

    「喂、喂!爱莉莎，攻击对那家伙无效，是因为那不是他的本体吧?」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念头，于是马上向爱莉莎询问。

    「没错，不过距离本体非常的近。因为那不是替身，也不是幻影。」

    「那么，本体的确就在那家伙的附近吧?魔术也是出现在那家伙的周围。」

    「没错……」

    这时爱莉莎闭上嘴巴，施展光壁把再次袭来的黑色弹丸尽数弹开。而她的身体又变得透明了点。

    「喂、喂!妳没问题吧?」

    「……我没事。倒是你想说什么?」

    「妳不能使出一口气将那家伙轰爆的魔术吗?这么做的话，或许可以顺利击中他……」

    但我说到这里时却被打断。

    「不行啦，这样会牵连到周围的人。而且要使出那种大型招式的话，我还有更可行的方法。」

    「那妳为什么不使出来啊!」

    「因为那是必须用口头咏唱才使得出来的高阶咒文啊。阵为了不让我使出强大的魔术，他刻意连续使用咏唱时间短的二节魔术，不断地进行攻击。我原本打算向他挑衅，诱使他使出大型招式，这样我也能趁机攻击，可是他似乎没那么容易上当。你看，他又来了。」

    爱莉莎结束对话，不断挡下弹丸攻击的她，体力显然快要到达极限。我一边看着身形越来越透明的她，一边忖度着。此时右手更加炽热，甚至出现了疼痛感。

    右手的灼热，让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按照对方弹丸的大小来看，或许真的能做得到，只是没有确切的把握罢了。

    我转念又想，反正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还是放弃那个方法算了。

    但是，此时脑中响起了爱莉莎那时说的话。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她当时语气坚定，而且毫不迟疑。在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对这家伙产生了敬意。我羡慕她，即便被人背叛了，还能毫无怨尤地露出那样的笑靥。虽然她让我被卷入危机让我火大，可是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

    然后现在我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事……并不是舍弃什么来保护自己，而是什么都不舍弃，好好地活下去。那是当时我在凶猛海浪中没能做到的事。

    这是一种因失去才能获得的愚蠢想法。或许由衣也不会因此而原谅我。

    但是——

    「爱莉莎，施展那个吧。」

    我平静地说出口。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说过那会来不及的吧!」

    「……如果有一次能够闪躲过那个弹丸的话……那样还是来不及吗?」

    「我那是四节咒文，如果硬来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但是那样!」

    「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输吧!如果听我的建议，应该还有获胜的可能!没时间了，妳快点咏唱吧!还有，听清楚了，待会我出声的时候，妳就立刻蹲下!听懂了吧!」

    或许我脸上的表情很骇人吧，爱莉莎像是受到震慑似的点了点头。

    「具是的!我不管了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要有所表现哦!」

    爱莉莎态度骤转高声喊道，然后她开始第四次的咏唱，与阵面对着面朗颂起来。

    阵虽然露出狐疑的神情，但仍不甚在意地继续咏唱。而爱莉莎的咒文彷若歌声般响起。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我观察着阵的样子，一边等待时机。阵的魔术还没完成。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的咒文念到这里的时候，阵已经咏唱完毕，他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四周出现黑色弹丸。那个弹丸绝对不算大——只有硬币大小。当我将它握紧的时候，它就只是必须从这世上消失的脆弱现实。

    我感受到爱莉莎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或许是在犹豫是否要从现在开始转为防御的无声咏唱吧。

    「不要停!快蹲下来!」

    听见我出声大喊之后，爱莉莎随即压低了身子，我飞身窜到她的前方。爱莉莎应该是很信任我，所以听我的话蹲了下去。我将她的身体完全地隐藏在我身后，紧紧地盯着前方伸出单手。伸出那只绝对无法掌握住任何物品的——右手。

    阵制造出来的十来颗黑球，命中率并不算高。

    由于肉眼还追得上黑球的速度，所以可以把黑球想象成棒球选手投出的球。

    即使爱莉莎没有防御的话，顶多也会被三、四发击中而已。阵可能是假定敌人会闪躲，所以将攻击范围扩大了吧。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黑球只会从浮现之处笔直地射过来。如此一来，要是像现在这样压低身子，减少作为目标的面积的话，大概也只有会被其中一个击中而已。虽然如此，那种黑球一定拥有足以致命的威力。从黑球在光壁上反弹之后遗留下来的凹洞，便可以明白这一点。

    但是，不管它拥有多大的威力，只要我能够以右手握住它的话，就会变成什么也没握住。所有放在我手心中的物体，都无法逃过被否定的命运，变成不复存在!

    这件事是绝对的，三年以来没有任何例外。因为我是遭到诅咒的人。

    如果失败的话，一切就结东了。即使我自愿去当肉垫，也挡不下攻击吧，黑球在贯穿我的身体之后，一定会再度射向爱莉莎。

    冷静一想，就会发现这主意还真是愚蠢。我就好像一个外行人，突发奇想地，准备徒手去接职业棒球选手投出来的球。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特别害怕。虽然牙齿发颤，膝盖也在颤抖，但是我却完全没有逃走的念头。

    为什么呢?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赌上性命帮助某人的机会。等待着一个机会，好让我否定在漆黑大海之中松开了妹妹的手的自己。

    由衣——

    我在心中默念着妹妹的名字，盯视着速度极快的十来颗黑球，试图抓住朝我正面扑来的那一颗。我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那颗弹丸上。

    咚!

    无声无息的弹丸，在视觉上产生猛烈冲击，紧接着膨胀变大。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用右手覆盖黑色死亡，并且——紧握!

    喀!

    右手遭受几乎麻痹的冲击，手臂往后弹开。

    我虽然心里想着「失败了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已经被黑球贯穿了才对，刚才应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球，只有在接触的时候，稍稍受到了冲击。

    不过——成功了!

    在我安心下来的瞬间，视线范围内又出现另一颗黑球。它袭来的轨道与刚刚那颗相同，只相差了几秒的时间，紧跟在之前的黑球后方，所以我没有看见。一开始就在我预想之外的第二个死亡。这真是最糟的……意外。

    ——来不、及了。

    那颗弹丸来到我的眼前，然而右手却被远远弹开。假如原本就是两颗黑球的连续攻击，我也无法防御得住。

    结束了。

    我失去了知觉，思考变得迟缓。

    可恶!

    要是我失败了，也无法像当时的爱莉莎一样挤出笑容来。

    对不起。我在心中道起了歉，不知是向自己，还是向爱莉莎。

    然后，我盯视眼前朝自己袭击而来的黑球，准备接受死亡!

    咻!

    我听见空气撕裂的声音!然后，那颗代表死亡的黑球，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什……?」

    我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右手的手背。

    并不是我驱使它的。在刚才那个时点，即使有意驱使它，时间上也不可能来得及。

    但是在现实当中，眼前的右手紧握着黑色弹丸。它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擅自动了起来，并且吞噬黑球。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我回过神来，对着藏身在我背后的爱莉莎喊道：

    「快继续咏唱!」

    爱莉莎回过神来，起身继续咏唱咒语。同样目瞪口呆的阵，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连忙朗诵起咒文。

    「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爱莉莎的身躯瞬间摇晃了一下。看来真的是到达极限了吧。

    「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她的咒文似乎还没念完，但阵已经快要完成下一波的攻击魔术。我没有把握再次做出相同的事。不过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咏唱已经结束了，我赶紧从爱莉莎身前离开。

    她伸出双手，朗诵出最后的宇句。

    「终极闪电!」

    眩目的金色光芒，从爱莉莎双手之间迸射出来，接着形成一把巨大箭矢，从手中飞窜而出。阵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完成魔术，但是他射出的所有黑色弹丸，全部遭到那道光芒的吞噬。

    金色光芒并未贯穿阵的身体，彷佛是被他吸进体内般后消失了。我以为魔术失败，可是过了数秒，阵漆黑的身躯，到处受到金色光芒的侵蚀。

    「混、混帐……」

    阵瞪视着我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见他的脸部痛苦地扭曲着，脚步踉舱，太阳眼镜从鼻梁上滑落，露出蓝色的眼睛，他那充满杀气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

    「什么……?」

    与那个时候相同的恐怖与绝望，同时向我袭来，让我颤悚得无法动弹。

    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但是他眼神里的光芒，与当时在漆黑的大海中差点杀了我的那双蓝眼睛，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那个家伙，明明就不在那些获救的人当中，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呜，啊……」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正当阵正要踏出步伐，走向我们的瞬间，他全身绽放炫目的亮光，接着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的强烈光芒之后，砰地一声散成碎片。

    光彩夺目的碎片残骸像雪片般在空中飞舞。

    「——阵……」

    爱莉莎面露痛苦地呢喃着，她应该是用尽所有力量了吧，身体已经透明到摸不着的程度。

    「……结束了吗?」

    从蓝眼睛的束缚中释放的我，一脸呆滞地问着。

    「嗯……算吧。彻底消灭了……但这也不算是打败了他。感觉上，刚刚的魔术，应该是一种让自身影子实体化的魔术。那种魔术与本人的连系非常强烈，所以，因为影子的关系，他本身应该也受到重创了……吧。」

    爱莉莎说到这边，身子晃了一下，随即跌坐在地上。我虽然想扶住爱莉莎，却碰触不到她。

    咚沙!

    某种物体倒地的声响，让我吓得回过头去。只见在远处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当中，有一个人倒落在地面上。

    「什……?」

    咚沙咚沙咚沙咚沙

    接在那人之后，其它人也随着一个个倒下。

    一定是因为……施术者本人受到重伤，因此『魔女狩猎面具』之术无法继续维持吧。阵的魔术被强制解除后，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他无法再对我使用同样的魔术……所以暂时能安心了……」

    爱莉莎以沙哑的声音说明。

    「只不过……因为魔术是中途被破解，恐怕没办法把那些人的记忆全补回去……启介，在骚动产生前，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哦。我……还要……再、睡一下……啊，对了，你的……右手……」

    虽然爱莉莎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无法抵抗身体想要休息的疲倦感，她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无踪。

    我独自一人，站在满是失去意识昏倒在街头的人海中，低头看向那只连刚刚那股炽热的魔术也否定掉的右手。

    我守护了——爱莉莎。成功地帮助她了。但是，真的是我救了她吗?我甚至觉得，我只是被擅自行动的右手保护而已。

    「……是由衣、吗?」

    我对着右手发问后——突然感到愚蠢地摇了摇头。

    依然残留着的恐惧，对右手的毛骨悚然，以及一丝的成就感。让我使力地握紧右手。像是要将这些意念全收拢在掌心里似的。

    *

    这个地方，位于街上林立的大楼与大楼之间，你绝对无法从外侧行出，那里竟然存在着黑暗的空间，在这个脸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的空间之中，在一条极为狭窄的、连小路也称不上的细缝当中，有个男人倒卧在地。那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瘫倒在地面上发出呻吟。仔细一瞧，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似乎沾满了什么——原来是从男子体内流出，并且濡湿了大衣的鲜血。

    「混帐东西……真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男人以嘶哑的声音，痛苦地低语着。他脸色苍白，紧闭的大眼流下鲜血。

    「要是能达到目的的话，身体变成怎样都无妨……可是，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

    男人的语气越来越愤怒，用词也越来越粗暴。

    「不只是坏了我好事，还从我身上夺走东西。居然从不断得手、不断掠夺的我身上夺走了。她追着我跑……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的……结果，那个死小鬼——」

    睁开的右眼，流露出憎恨的目光。

    「我要全部夺回来……全部。本来，我只想抓住你们而已，所以才会手下留情，你们居然就得意忘形了。虽然在我的愿望实现之前，还不能杀了她……但除了性命以外的东西，我全部要夺过来!好好地羞辱你们一番……让你们痛不欲生!不过……人手……棋子不够。」

    男子虽然愤怒不已，却仍能静下心来分析。男人的脑海里，浮现出挡下他的魔术，让他气愤不已的少年身影。他心想，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就还不能放下戒心。

    「这个城镇里……有粮食吗……?」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集中精神寻找什么似的，然后又突然睁开眼睛。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数量还不少啊……我亲手撒下的种子，总算散播开来了……这样正好。而且，应该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家伙……」

    他喃喃地说到这里以后，再度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呼吸也相当急促。

    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看起来似乎会有生命危险，但根本没有人会经过这种地方，而且，那男人似乎也没有要向别人求救的打算。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三章  伸长的手臂、血红色的嘶吼

    吼吼吼吼吼吼——

    船外刮起大风，风声传入船舱，犹如野兽低吼。时间才刚过中午，天色却非常昏暗。

    「呃、哥哥——」

    「嗯、怎么了，由衣?」

    我看向紧靠在小窗边，注视着窗外的妹妹。她的声音听来格外不安，或许是在担心这艘船会不会出事吧。

    「船没问题的。这点程度的暴风雨，这艘船是不会出事的。妳看，老爸和老妈不都安心地在睡觉吗?」

    我说完，指向坐着我们身边沉睡中的双亲。应该是累了吧，毕竟这是第一次国外旅行，而且是依父母的兴趣坐船旅行，最兴奋的人看来就是他们自己吧。

    「——不是的……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我从妹妹身后透过窗户朝外看去，但我只看见狂风暴雨中的天空和海面，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我轻轻拍了拍由衣的头，叹起了气。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嘛——」

    但在我说完之前，由衣就用力地甩着马尾，回过头来叫道：

    「不是的!是这艘船……它很扭曲!」

    「扭曲……?」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地反问。

    「它突然就改变了方向!这样很奇怪吧?」

    「喂、喂!那是妳想太多了吧。首先，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怎么分辨得出方向?」

    「我知道啊!因为我一直在看天上的云，它的流向改变了嘛!」

    我哼哼笑着说：「那是风向改变了吧。」

    由衣生气地鼓起双颊。

    「那我到外头去看!就说了是真的嘛!」

    「喂、喂!」

    我来不及阻止由衣，她火速地奔出了船舱。我瞥了一眼睡着的父母，心想只能自己去了，于是跟在后头走出房间。

    笨蛋，这种时候出去外面的话——

    真烦人。真是的……由衣今年升上小学四年级之后，就突然变得很不听话。

    「由衣、等等我!」

    我呼喊着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虽然我想赶紧追上她，但船身的摇晃却出乎意料强烈，让我无法好好奔跑。

    中途，我有好几次失去平衡，肩膀一直与船壁碰撞，在走廊上踉舱前进，好不容易爬上了前往甲板的楼梯。突然，一阵夹带着雨滴的风，从上方处刮了下来，多半是由衣刚才打开了上面那扇出口的缘故。我心急地一次跨着三级阶梯奔上去。

    「呼!呼!」

    由衣就站在爬上楼梯后的小平台上。她紧抓着敞开的门扉门把，看着外头。我逆着风，在不断将我向后吹的狂风之中，勉强走到由衣身边。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快点把门关上!到外面去的话，妳会被风吹走哦!」

    我将手叠上由衣紧握着的门把，正打算要关上门。但由衣反而抵抗似的用力握紧门把，低声地问道：

    「哥……那是——什么?」

    「——咦?」

    我那时第一次往由衣的视线前方看去。

    船的正面——行进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天空和大海。

    但是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眼前所见的东西虽然没有改变，却不是同样的景物。

    空间扭曲歪斜。眼前景色的线条弯曲，偏离了正常轨道。

    「——哥哥。」

    由衣声音颤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则回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砰————!

    物体互相撞击的声音轰然响起，船身剧烈摇晃——我们手牵着手，被活生生地抛向门外——

    2

    平静的早晨，麻雀轻声啾啼。附近的潺潺河流，传来清凉的流水声。

    但我的心情与这种气氛截然不同。心情奇糟无比地醒了过来，发出惨叫之后猛地坐起身子，渗出一身冷汗。

    因为我梦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梦境。那是绝无夸大，由回忆交织而成的梦境。对我而言，那是最感痛苦的恶梦。

    『没事的。』

    每当我一想起我对由衣说过的这句话时，心里就刺痛不已。什么叫做——没事的。

    我怀抱着沉重的心情，踏上前往学校的路途。「早安」的问候声不断在路上响起，昨日的战斗，彷佛变得非常不真实。但是到处都有的耳语，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欸欸，你听说了吗?街上发生的事。」

    「嗯，听说街上的人一起昏倒了，这是真的吗?」

    虽然我也是看早上的电视新闻才知道，原来昨晚的事情，被视为集体昏倒事件而大肆报导。

    而且似乎还考虑到毒气瓦斯，或者是恐怖集团犯案的可能性，部分区域甚至禁止进入；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醒来时，是一群人倒在不同的地方。

    今后会怎么发展?该怎么做才好?

    我试着转换心情，思考现在的情况，但马上就陷入了瓶颈。爱莉莎也还没现身，所以无法和她商量。我身体的疲惫感比昨天还要严重，从这件事看来，那家伙消耗的体力应该比之前还要多吧。

    阵看到了我的脸。虽说他身受重伤，短时间内不会有所行动，但我还是觉得局促不安。可以的话，我不想再看见那双蓝色眼睛，真希望他受到重创后，就逃离这个城镇。但冷静下来分析，虽然破解了他的面具魔术，但现在爱莉莎仍然处于幽灵状态，依旧是被狩猎的那一方。事到如今，也无法弃爱莉莎于不顾，这样做的话，我也就等于失去自保的方法。

    「唉……」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后，突然有人往我的背部用力拍了一下。

    「呜哇、山崎?」

    我差点向前扑倒，回过头来，看见笑吟吟的山崎站在那里。总是和他在一起的宫岛，不知为什么不见人影。

    「哟、远见。怎么了啊、今天很晚啊?」

    「啊、嗯。有点睡过头了。」

    的确，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已经在稍早的时间就已经在教室里了。可是今天却迟迟没办法从被窝爬起来。

    「哦!那可真稀奇。」

    「话说回来，宫岛人呢?」

    我提出了刚才的疑惑，山崎突然脸色一沉。

    「远见你知道昨天街上发生的事吗?」

    「啊、嗯。电视上有播。」

    「其实，宫岛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呢。他似乎受了点伤，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新闻上不是只说了有很多人昏倒而已吗?……」

    「嗯，伤势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啦，似乎只是在昏倒的时候撞到头。因为不知道受伤的原因，而且又是撞到头，为了谨慎起见，就先住院观察了。」

    「可、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啊?他不是昨天和你一起表演吗?」

    「哈哈，其实啊，昨天的表演也失败了。然后，那家伙说要去游戏中心散散心，就一个人出门去了。」

    虽然山崎若无其事地笑着，但从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的懊悔。他心里一定是想着，昨天不该让宫岛一个人去吧。

    「是吗?不过，那不是你的错啦。」

    「嗯……」

    如果真要说是谁的错的话，比起山崎，我的责任应该更加重大。因为中途破解那个魔术的人，就是我和爱莉莎。而且，所有事情的起因，全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浮现了冰冷的预感。

    我所重视的事物，又将被那双蓝眼睛夺走的预感。

    我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一起走向学校。

    然后，两人来到了教室门前。虽然上课铃声就快响起，校舍里面还是闹哄哄的，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教室里，听不到喧哗声?

    我们困惑地对看着，但还是不明白原因，于是我打开了紧闭的教室门扉。

    「早安——……」

    我和山崎对着众人打招呼，话才讲到一半，就因为气氛不对劲而中断。

    教室里果然已经有很多同学在，而且几乎全员到齐了。尽管如此，气氛却是一片死寂。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下，我屏住呼吸环顾四周。附近同学虽然瞥了我们一眼，完全没响应我们的招呼，纷纷别开了视线。

    他们的视线，似乎集中在教室窗边的最后一个位子。仔细一看，所有人并非双眼直视那个地方，而是用斜眼偷瞄。

    友月未由当然就在那里，她低头伫立着。

    她不像平常那样坐在那里。不，是因为她眼前的课桌椅不见了。

    桌子和椅子都不见了。

    友月未由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兀自看着原本该有桌椅的地方。

    如果和友月未由扯上关系的话，会发生不幸。我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我终于了解了，一切都是因为有人认为昨天发生的不幸与友月有关。

    3

    教室里的气氛十分紧绷。所有同学都窃窃私语，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呀……竟然对友月出手啊，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还真有勇气啊……」

    山崎也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话。我并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冬上。因为昨天发生的那一件事。

    冬上也注视着友月未由，但是她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我看不出她的情绪波动如何。

    从教室里的样子来看，我明白这是一场犯人不明的恶作剧……一种校园霸凌。

    去年曾经发生的事掠过了脑海。对了，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不露脸的恶意攻击。我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在一旁看着。既没和友月交谈过，也不打算和她有所牵扯。

    友月确实也有遭受同学排挤的原因。

    她的个性阴沉，又没有协调性。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都是话中带刺。没有朋友，常常请假，也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她家境富裕，脸蛋又长得漂亮，也都是重要的原因。从个性来看，她当然只会遭到别人的排挤与嫉妒。

    虽然原因很多，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因此，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都默许友月受欺负这件事。

    我也是袖手旁观，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人之一。这种事，在每一所学校、每一间教室里都会发生。只要和周围的人同调就好，尽可能地视而不见就好。我心里也很清楚，她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么恶劣，只是个性内向，又害怕与人接触罢了。但也只能豁达地认为，无法融入团体的人，遭到排挤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为何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却又带着苦涩的心情，偷偷地观察友月呢。而且她也注意到我了。

    「为什么你要看着我?」

    对于昨天友月所提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接近她的话，自己的立场就岌岌可危，然后我原本就很脆弱的立足之地，也会被轻易地夺走。

    在漆黑大海中的记忆，应该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了才对，但为何——内心却感到如此地颤悚呢。

    嗯……是什么呢，最近好像也有相同的迷惑!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我想起了昨天爱莉莎那一番话，她的话让我赌上了性命。那是我曾经没办法做到的事。当时明明有可能拯救由衣，但是我却松开了手……最后无法实现想救她的愿望。所以我想否定这样的自己。

    对了——我明白了。

    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在人世中的立足之处被夺走。比起这件事，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的右手，因为输给痛苦而选择松开的右手。所以，我再也不想去抓住谁的手。

    我——并不是不想去关心……而是没有能力关心。

    「喂!远见，快到座位上去吧。」

    我一直杵在教室门口，山崎急忙地催促着我。我被推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目光却没有从站着的友月身上离开。

    「——虽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我露出苦笑，低声呢喃，事到如今，真是……明明去年我也是对友月弃之不顾。像我这样的人连伪善也称不上。

    但是，友月与由衣实在太相像了。并不是指容貌或个性，而是那脆弱得彷佛快要消失的感觉，和当时颤抖着双手抓住我的由衣非常相像。

    「远见，你说什么?」

    仍然站在我旁边的山崎狐疑地追问，我只是回答：

    「没什么啦。啊——我出去一下。」

    我说完就放下书包，走回我才刚走进来的门口。

    「喂、喂，你要去哪啊?」

    山崎慌忙地询问。

    「我要去找东西。」

    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随即走出依然鸦雀无声的教室。

    我弄错了我真正害怕的东西。而正视它的机会——只有现在。

    昨天为了保护爱莉莎，我挺身站在黑色弹丸前方时，是自从那次意外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往前进。感觉到我能去面对由衣的死和诅咒。

    我不想忘了这种感觉，也不想走回头路。所以——

    我们教室旁的第二间教室，是一间没人使用的空教室。桌椅全部挤在教室的后方，空气中满布灰尘。现在，这间教室被当成了备用品仓库，我走了进去。窗户照射进来的晨曦，映照在室内尘埃上，描绘出一道道光线。

    「果然在这里啊……」

    我看见放置在教室中央的桌椅后，低声说道。从它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友月的课桌椅。

    「这个不行吧。」

    我将她的课桌椅移到教室后墙，找了另一组看来更干净的桌椅，拍了拍灰尘。然后将椅子颠倒叠在桌子上之后，抬起来走出空教室。

    我来到教室门前，里头依然一片静寂。我抱着课桌椅，从教室后方的门走了进去。

    桌椅因为碰撞而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过来，当他们察觉到我手上拿着什么，打算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脸上全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我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些视线，咚的一声把桌椅放在友月面前。

    「你想……做什么?」

    这时友月总算抬起了头，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我。

    「……没有这个妳很困扰吧?」

    我虽然有些退怯，仍是如此回答。

    「你想趁虚而入的话，是没有用的……」

    她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大概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犯人，也很有可能就是我，因此才发出了警告。

    「我没有那种打算。」

    「和我有牵扯的话，是会受伤的哦?」

    友月说着，原本烦躁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把去年的「天谴」当成自保之道，用来警告我。虽然我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却也不禁背脊发凉。

    不过，就这件事真正意义来说，一点也不可怕。

    「——喂，妳昨天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妳吧?」

    友月眼中浮现讶异的神色，但仍微微点着头。

    「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我想关心友月同学啊。」

    「——请不要开玩笑。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更让人觉得低级。我说过了吧，别再一直看我了。」

    我这才知道，我昨天漏听的话就是这句啊。

    「抱歉，我昨天没听到。」

    「别愚弄我，如果你再不收敛的话，我真的会惩罚你哦。」

    「这个嘛……希望妳手下留情。」

    「那你就消失在我眼前吧。」

    没办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而已，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我知道了。」

    我回答之后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的同学，以各式各样的表情看着我。在这当中，大概有人和友月抱持同样的想法，也有人把我当作自找麻烦的呆子吧。山崎则是一脸呆滞，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紧握着双手，压下身体颤抖的欲望。我不知道以后会变得如何。

    但是和昨天一样，我没有想要逃的念头。

    若要说原因，那是因为友月还没有完全沉入海底。如果我能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开，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

    不论是我，还是她。

    当然，事情很有可能进展得不顺利，我也可能只会遭到友月憎恨。

    或许会像由衣那时候一样，因为痛苦而失去自我，等到回过神来，手中空无一物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她一定对自己做的事毫不迟疑，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露出笑容吧。这么一想之后，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我想重新出发。如果有人用冰冷眼神看着我，我便会回以「怎样?」的眼神。

    一旦开始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第四节的体育课结束后，我从更衣室回到教室里，黑板上的潦草字迹映入眼帘，写的是一些针对友月的恶劣言语。

    我一看就知道，这个恶作剧与早上的恶作剧，应该是不同人做的。黑板上的恶多言语，一定是某些男学生干的好事。因为文字写得太露骨了，充满了戏谑的意味。早上那个大概是女生做的吧，两者表现恶意的方式完全不同。虽然这不值得自夸，但从我以往的经验来说，我能敏感地察觉出这种事。

    走进教室的友月，瞥了一眼黑板后，毫不在意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看来，她还是用了我搬过来的那些桌椅。

    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走向黑板，拿起板擦。根本用不着确认，我就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瞪着我……从早上开始，他们就一直站在远处看我。但是我不理会，在我要移动板擦的瞬间，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喂!远见、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是山崎。他以可怕的表情瞪视着我。

    「没什么，就是打算擦掉它啊。」

    「我是在问，你晓得这代表什么意思吗?要当伪善者也要克制一点，你会被卷进毫无意义的事端喔。」

    「……或许我很伪善吧，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已经决定了。」

    「远见!」

    我无视山崎说的话，挥动板擦，擦掉黑板上的文字，让它们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随便你。」

    山崎丢出这句话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的心好痛。山崎他恐怕是真的很担心我吧。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外表轻浮，很会说话，而且心机很重的家伙，这样看来，出乎我意料的，他是一个好人。虽然我现在已经被他舍弃了。

    我默不吭声，继续擦着黑板，这时，耳边又传来阻止的声音。

    「住手。」

    我惊讶地看向一旁。在某种意义上，对方是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咦?」

    只见友月未由伫立在那里。带着阴郁光芒的双眼，直盯着我瞧，像是要刺穿我似的。

    「别多管闲事。即使你做了这种事……我也不会感谢你的。」

    「我知道。」

    换做自己是友月的话，我马上就能想象那幅画面。

    「那你这么做不是没有意义吗?快住手，你让我很烦。」

    「有意义的。」

    「……什么?」

    友月因为无法理解我的想法，感到焦躁不安。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我才会心烦啊。所以，友月同学妳会心不心烦跟我无关，请不要妨碍我。」

    「什……」

    我撇下哑口怨言的友月，继续擦着黑板。说真的，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我只想得出来这种关心方式。对于无论想抓住什么，都会凭空消失，因此决定不再握紧东西的我来说，这么做已经是尽我最大的能耐了。

    「……别开玩笑了。够了，我自己来。」

    友月说完之后，自己也拿起板擦，但这时，我早已做完我该做的事了。

    「好，结束。」

    我留下了拿着板擦楞在原地的友月，当我正要返回自己的座位，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于是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友月同学。」

    「……」

    虽然看起来友月眼里的敌意有增无减，但这对于重新振作起来的我，可是完全没有作用的。

    「以后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当时的提议会被一口回绝，没想到竟然被她接受了。于是，现在我们两人就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互相妳看我、我看妳。看来，她应该是有想要先弄清楚的事。我感觉到教室里所有人，全都斜眼偷看我们。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你再多做什么的话，我之前说过了……你会受伤的哦。」

    桌上放着我买来的面包，友月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开口说话。她所说的受伤，指的是去年的事件，在那次事件当中，招惹了友月的学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意外受伤。宛若天谴般的意外——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友月就得到了魔女的称号。

    「那应该是一场意外吧。友月同学怎么说得是自己做的一样。」

    「是我做的。」

    友月眼神里浮现恨意，这样说着。

    「妳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感到些许退怯地反问。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正如同学们私底下传的，我是魔女。我使用了魔法。」

    「魔法啊……」

    我想起爱莉莎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爱莉莎她们使用的魔术以外，其它人都已失去施展魔术的力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不可能有魔法存在。

    「妳真相信有什么魔法吗?那妳是怎么使出来的啊?」

    我为求确认地询问。

    「我只是祈祷而已。光是这么做，我心里的愿望就实现了……」

    「妳说得好像是神为妳引发奇迹一样!」

    「没错，我听得见神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也能传到神的耳中。」

    她的态度认真得让人吃惊，她出言驳斥我带着嘲弄的话语，让我感到自讨没趣。

    「不可能……会有什么神存在吧。」

    「不，真的存在，因为我能感觉得到。难道……你的目的和那女的一样?想从我身上打探魔法的事?」

    我摇了摇头，然后暗自叹气。友月似乎真的深信，去年的那场意外，是她以自己的力量造成的。

    虽然与神这个字是有点关系，伹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与爱莉莎提到的魔术，可说是大相径庭。我想，这一切恐怕只是她想太多了。

    「妳说的她，难道是冬上同学?」

    我用猜测的口吻询问着，友月点了点头。

    「是吗。不过我和她不一样，因为首先，我是不相信有神的。」

    「……你认为那时的事只是意外?」

    「嗯，那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我语气坚决地说，友月稍稍加重语气回道：

    「不对。那是我的魔法。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亲自体验看看?」

    面对友月的挑衅，我只是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话题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前进，但这或许是个接近友月的机会。

    「无所谓，试试看也没关系。」

    我马上开口回答，此时我注意到友月的表情稍微起了变化，但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波动。

    「你好像真的不害怕呢。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不然的话，你会受重伤哦。因为，你今天就会发生意外，而且是我的魔法造成的。正如同我说过的，这也是给其它人的警告。」

    友月睨视着我，语出威胁。她的眼里充满了自信，让我的信心有些动摇。我望向自己的右手，它也拥有魔法般的力量，不过和爱莉莎使用的魔术又有所不同。难道友月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但是我刚刚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安。

    「那，我们来比赛吧。」

    「……比赛?」

    我对着怔仲的友月说道：

    「如果我明天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那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身上有哪里受了伤，结果没来上学，那么就是友月同学赢了。如果我输了，我今后就不再多管闲事，也不会再接近妳。相对地，要是我赢了的话……对了，妳就和我做朋友吧。」

    「——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做这种事，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你赢了，也只是成为我的累赘罢了。还是……你打算在最后一刻背叛我，然后狠狠地嘲笑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走回头路而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不要紧。我们也差不多该结束对话，开始吃饭了。午休时间很有限哦。」

    我指着放在桌上的面包，那是我连友月的份一起买来要请她吃的。一直以来，友月似乎都没有在吃午餐。话说回来，她总是一到午休时间就不见人影，也没看过她吃饭的样子。

    「我想，你会后悔的。」

    友月低声嘟哝之后，老实地拿起果酱面包吃了起来，这让我颇感意外。

    「不会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做什么才会后悔。」

    我又回了一句友月大概听不懂的话，也开始吃起三明治。然后，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互相对看，度过了这一段奇妙的午餐时光。

    4

    第六节课结束，今天轮到我要扫地，我扫完之后，把扫帚放进清洁柜里，心想总算可以回家了。友月在第六节课结束之后，马上就不见人影。

    「喂、远见同学。」

    我正要伸手拿起书包时，有人叫住了我，我也因此停下动作。从午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搭话。刚刚与我一起扫地的，全都是第一次同班，而且彼此也不太热的同学们，再加上早上与中午发生过的事，所以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因此，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到底是哪个怪人敢跟我说话，于是我转过身去。

    「——冬上同学?」

    站在我眼前的是冬上雪绘，她用手指拨弄黑色长发的发楷，注视着我。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冬上微笑地询问着，但她的眼神与之前一样毫无笑意。我提高了警戒，问她说：「什么事?」。不知何时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远见同学，你喜欢友月同学吗?」

    冬上突然丢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妳会这么问?」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挺身保护她啊，每个同学都会这么觉得吧。」

    「不是，不是因为那样。如果我喜欢她的话，去年——我就不会视而不见了。」

    我想，现在我心里的感觉，并不是恋爱的感觉。老实说，我光是要让我的内心不再扭曲，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有余力去想那种事。

    我只是想要伸手握住友月她那双——彷佛就快要消失般，不断地往下沉沦的手。就算是被她反拉下去，我也完全不介意。

    并不是想要由衣她原谅我，也不是想要从「诅咒」中获得解脱。我只是发现，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

    「哼——……那是为什么呢……话说回来，你们午休的时候，好像说了有趣的事呢?」

    冬上的眼神，浮现了情绪波动，我这才发现到。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开场白，现在才要进入正题。

    「妳听到内容了吗?妳的位置，明明就离我们很远啊。」

    「我从坐在附近的同学那里听来的。更何况，教室里那么安静，附近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吧?」

    「还特地去探听——真是一种恶质的兴趣。」

    「呵呵，然后我才想到了，说不定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目的……吗?」

    友月也曾经问过，我和冬上的目的是不是一样，以及冬上曾经向她追问魔法的事。

    「喂……在这之前，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

    我也有事想问冬上，于是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早上那件事……是冬上同学做的吗?」

    我问完后，冬上扬起了嘴角，意有所指的说：

    「这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呢，不过，动手做那件事的人不是我哦。」

    「是指叫别人做的吗?」

    「这个嘛?是不是呢?总之我并没有打算要亲身去试探。」

    她回答得虽然很暧昧，不过有一半是肯定的意味。

    「冬上同学……妳不知道友月同学的谣言吗?」

    「我知道啊，友月同学是个很神秘的人。最出名的就是『魔女』的故事，还听到其它许多传闻，像是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老家明明在镇上，却还特地进入全宿舍制的学校之类的……真的很不可思议，让人觉得害怕。」

    「那妳又是为什么?昨天早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妳有必要冒着危险特地做这种事吗?」

    「昨天早上?啊，对了，远见同学，你那时走进教室里了啊，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不过要说那是原因的话，好像也的确是原因。谁叫她不肯老实地告诉我。」

    「妳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是想确认她的魔法是不是真的。不，是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吧。远见同学你也是吧?你是为了让她对自己施展魔法，才会刻意接近她的吧?」

    冬上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那副表情，和之前看着我用右手表演魔术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看来，她的眼神很不正常。

    「什么……怎么可能就只为了那种事情?妳是真的以为有魔法存在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声呢喃。冬上竟是为了这种事欺凌友月，这让我忍不住逼近她。

    「唉呀?看你这样子，好像真的不是呢。我只是觉得，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的话，那不是很棒吗?我之前也这样说过了吧，如果真的没有……那也只是让人有点遗憾而已!真是的，别再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我了。就算你对我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就这样结束的。因为带头动手的人不是我!」

    我握紧了拳头，对着她说话。

    「但是煽动他们的人是冬上同学妳吧……如果确定了友月的魔法的真假，能请妳……让他们停手吗?」

    冬上听了之后露出微笑。她大概也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所以才来找我说话的吧。

    「虽然这件事很麻烦，不过，既然是远见同学拜托我的话，我会考虑考虑的。」

    「……那就拜托妳了。妳应该知道我和友月的谈话内容吧，要是我明天早上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就表示友月的魔法只是单纯的偶然。妳就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冬上在学校里拥有的巨大影响力，不是我所能对抗的。

    「——好吧。但是要能让我彻底信服哦。」

    冬上深沉地笑了起来，让我心怀恐惧。她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比起魔法，她的真实面貌更让我不明白。我终于了解，为何我初次看见她的时候，会联想到那双蓝眼睛。

    这家伙和从我手中夺中船板碎片的男于一样，也和阵一样，同样是毫不手软、不择手段来满足自己的人类。

    5

    我一个人急忙地走在前往宿舍的河滨道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能受伤，连一点小擦伤也不行，因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点回到宿舍，到明天之前，我都得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如果因为四处乱跑而发生奇怪的意外，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爱莉莎……?」

    我边快步走着边小声地试着呼叫。在这种时候值得信赖的魔术师幽灵少女，仍然没有现身。虽然因为现在自己的情形，但也开始担心起她。

    虽然觉得阵不会这么快就出现，但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她当时消耗的体力有那么严重吗?她不会是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吧?

    就在我想到这些事时，一辆车子自后方行驶过来，对我按起了喇叭，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到马路旁。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马路中央了。

    危险危险!要是不小心的话，可能就会遭到和魔法无关的意外了。

    我擦着冷汗喘了口气。突然间，一辆载满了木材的卡车从我身旁驶过。

    我转过了头，避开车子排放的废气，在心中低声嘟哝：

    对了，只要小心一点的话就没事了。因为那种无法避免的意外，实在很少发生啊。那种意外事故，在人一生当中，应该也只会遇到一、两次而已——

    啪!

    「咦?」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旁边!传来某种物体断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我因为一时无法分辨声音来源而感到困惑。

    但我突然察觉，原本把木材捆绑在卡车上的粗绳，居然在空中飞舞。

    难道那是绳子……断掉的声音?

    失去了束缚的粗厚圆木，开始喀啦喀啦地自货架上崩落。

    「骗、骗人的吧!」

    这么愚蠢的偶然，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发生了。难道——真的是友月做的?

    但是我完全没时间思考，因为眼前有十来根解开的粗大圆木，笔直地自卡车上滑落，互相撞击，最后形成了掩埋道路的圆木洪流。

    马路太过狭窄，没有地方可逃，而且时间也不够让我逃跑。我反射性地伸出右手，然而，这个只能让五百圆硬币大小物体变不见的「诅咒」，根本派不上用场。

    最前面那根圆木先是在地面上滚动，随即像一把巨枪似的，笔直地朝着我的头部直袭而来。

    那并不是能以手掌挡下的速度与重量。

    我做好了连我伸到眼前的右手完全碎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的觉悟。然而——

    刹!

    圆木撞上我的右手，在那股冲击的力道快撞倒我的瞬间，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我对着眼前的景象哑口无言。

    圆木停在我伸直的手掌前。不对——不是，圆木它仍在移动。依然是向着我飞过来。

    圆木看起来静止不动，是因为它正在右手前方消失。木材的碎裂声不断传来，被吸进右手掌里。

    难道因为我抓住了它——所以否定它了吗?将这么巨大的物体?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呜!」

    但右手突然感受到压力，看来是消失的速度与圆木飞来的速度有些不一致。

    「咕!」

    我好不容易维持住身体的平冲，侧过身让圆木变成横向，然后用力握紧收起右手。

    圆木不再继续消失，而是往我后方轰隆隆地滚走。

    虽然我脑中充满疑问，但紧接而来的圆木堆，让我没有时间思考。而且这次不是只有一根，是剩下的所有圆木一齐向我飞袭而来。即使我的右手能够再抓住圆木让它消失，但数量这么多，我根本应付不来。

    不行了。

    我明白到这一点，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非常怀念的声音，我昨天才刚听过，却觉得非常怀念的声音，在耳边凛然响起。

    「旋阻烈风!」

    眼前吹起狂岚，飞奔而来的圆木堆，像是被风壁给弹开了一样，从我身边飞啸而过，滚落到旁边去。

    「啊?爱莉莎?」

    我愕然地找寻她的身影。

    「启介，你怎么突然就差点死于非命了。你还得为我做事耶。」

    她长长的金发和碧绿的双瞳闪烁着光辉，站在我的后方。而且是以显而易见的实体状态站在那里。

    叽叽——!

    卡车在前方不远处紧急停下车来之后，驾驶慌张地跑过来。

    「喂!有人要过来了，而且，妳那么明目张胆地使用魔法，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你是指面具的话，那已经没问题了。我说过了吧，面具魔术已经被破解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对我说声谢谢啊?」

    「抱、抱歉……谢谢妳。」

    「嗯，不用客气。」

    在这之后，货车驾驶就过来不停地低头道歉，我们对他说了「又没受伤，没关系啦」后，就离开了那里。虽然驾驶自己说要和学校方面说一声，但不想让遇到意外这件事公开的我拒绝了。其实这样对驾驶也是一件好事，他也非常开心的接受。

    「啊!啊……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体力，不要逼我突然使用魔术啦。」

    与我并肩走着的爱莉莎说道。她不像以往那样飘浮在半空中，虽然她本人说，已经没有再维持幽灵状态的必要，但是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她能变透明。还好现在是傍晚时分，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如果是平时在路上和一头金发，又一身奇装异服的……嗯……也称得上可爱的少女走在一起的话，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抱歉啊。对了，我可以问一件奇怪的事吗?」

    「什么事?」

    「刚才的意外，是魔术吗?」

    我问完后爱莉莎就脸色一变。

    「咦，难道启介你被阵袭击了吗?」

    「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详细情形是……我之后会好好说明，但刚才那个意外，搞不好是因为魔术的关系。我想或许爱莉莎妳会知道，所以才问问的。」

    「嗯——」

    爱莉莎转头去看刚才发生意外的场所，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知道。基本上，引发异常现象的魔术，只有在发动的那一瞬间，力量才会有所作用，所以只有发动的那一瞬间可以判定。我醒过来的时候，圆木就已经朝着启介你飞过来了……啊，其实那时候为了保护启介不受第一根圆木所攻击，我启动了无声咏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启介跟那时破解阵的魔术一样，也消灭了圆木呢。你的右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莉莎一边回想一边朝我靠过来。她的脸出乎意料地靠得极近，让我的脸红得发烫。

    「——这个也等一下……回房间后再说。所、所以妳现在能像之前一样变透明吗?」

    我停下脚步拜托爱莉莎，已经到达宿舍门口了。

    「为什么这么问啊，我好不容易才不用再维持那种轻飘飘、令人讨厌的状态了耶。」

    「那个，因为我住的地方是男生宿舍。」

    「所以?」

    「那里禁止女生进入……就是一种规定。被发现的话，轻者也要处以退学的。」

    「规定……」

    爱莉莎一脸不悦地咕哝着。

    「……真没办法。在进到房间之前，我会不让人发现的。」

    爱莉莎说完后，身体变得透明。我总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应付这家伙了，稍微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没想到，好像被爱莉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一瞬间恢复成实体，给了我一记手刀。

    「好小的房间——而且好脏哦。」

    这是爱莉莎进入房间之后发表的感言。

    「吵死了，因为是单人房我也没办法啊。」

    这间与便宜旅馆的单人房差不多大小的房间，仅附有洗手台和浴室，且房内凌乱地摆放着各种东西。随手乱丢的杂志占了地板大部份面积，那里头也有被爱莉莎看到的话就糟了的东西，所以我随便地用脚把它们踢进床底下，总算清出可以让两个人坐着的空间。

    「坐吧。」

    我对着又恢复成实体的爱莉莎说道。如果她是飘浮状态的话，就不用在意坐的地方了。伹她的身体并未呈现透明状，确实存在于这里，反而微妙地让我更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坐这里就好。」

    爱莉莎低头瞥了一眼脏污的地板之后，往里头的床铺上坐下。我叹了口气，坐在位于房间角落，唯一整理整齐并且可以跟她对上视线的椅子上。

    「那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从那之后开始说吧。还有，启介你右手的事也要仔细说清楚。」

    「——嗯。」

    爱莉莎迅速地掌握主导权，高高在上似地向我质问。看来，她身体己经完全恢复了。我苦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了，并且作好心理准备。我至今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右手的事。

    我首先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上说了一下，然后举起了右手，低声地说：

    「这个……一定是诅咒。」

    「诅咒?」

    「三年前、在我国中二年级的暑假——我舍弃了我的妹妹。就是这个『诅咒』。」

    然后我开始说起那件自己也深受其害的海难意外。这家伙会因此而轻视我吗?所以我尽量不让说话的声音颤抖，尽可能地用平淡的口气诉说。

    全家人一同出游的初次国外旅游。只是船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我和妹妹受到剧烈冲击之后，就被抛到海里去，而我因为太痛苦而失去意识，结果松开了妹妹的手。那之后我抓到了一块船板碎片，但却被一个蓝眼睛的男人夺走。最后我在沉入海底的时候，出现了幻觉，好像有个全身散发金色光芒的女子，抓住了自己。我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回忆。

    爱莉莎安静地倾听着。

    「——然后当我回过神，我人已经在救生艇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获救。至于其它获救的人，他们也都说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救生艇上，搞不好我真的是被魔法使救了吧。但是一起搭船的老爸和老妈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大概和船一起沉入海底了吧!妹妹也是，在那之后的搜索也找不到人。」

    我无力地露出微笑。没错，所以连家人们的墓，也都是空荡荡的。

    「自那之后，我就无法握住小的物体。虽然可以触摸，但只要将它放在手中用力握紧，物体就会凭空消失。啊、刚才圆木那种情况不太正常，以前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顺便说一声，我的左手就很正常，所以这一定是因为我放开了由衣的手，右手上被烙上了诅咒!」

    碰。

    突然，某种笼罩脸颊的温暖触感，让我中断了话语。

    「——抱歉，不用再说了。」

    声音从我的身旁，从头上传入耳里。这时我才发现，爱莉莎站起来搂住我的头。那么，这种柔软的触感是……?

    「等等……妳到底在干嘛啊!」

    我慌张地挥着手，把自己的头从爱莉莎的胸前移开。我的脸颊像火烧起来一样滚烫。

    「没什么，因为感觉启介好像快哭出来了。在这种时候，妈妈都会这么抱我的呀。」

    「我才没有快要哭了咧!」

    我像是要甩掉困窘般地大喊，这时，我注意到爱莉莎的眼神非常认真。

    「喂!妳怎么了?而且妳也没必要道歉!」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件不应该乱问的事，我在自我反省而已，只是这样。」

    好像不太对劲。依爱莉莎的个性，她应该不在乎这种事才对，而且应该还会继续追问，我身上的不明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而且，既然我都说出来了，也想听听她对于右手上面是否有魔术存在提供意见。只是，在我想要开口追问之前，爱莉莎就接着说：

    「那么，接下来谈谈那个叫友月的女孩吧。」

    「啊、嗯……」

    错失良机的我，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算了，现在这个话题比较重要，关于右手的事，以后再问她也没关系，但总觉得心里留着疙瘩。

    「那么……那女孩在去年与今天，曾经针对特定的人，引发像是使用过魔法一样的意外?」

    「没错，只要符合某种条件的人，全都没办法幸免。」

    「哼哼……你昨天才刚经历一场生死一瞬间的战斗，还敢再插手那么危险的事啊。你到底是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呢。」

    「呵呵……妳说得还真过份，不过就是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我才……为了正视由衣的事，我想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而且，我不是不会怕，反而是非常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当我发现，我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其它的恐惧，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说不定我在这方面，脑筋有点不太对劲吧。」

    「……?」

    爱莉莎似乎不懂我想表达什么而蹙起了眉头。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这倒也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心结。没必要连这种事也让她知道，还是回到正题好了。

    「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我再补充一下友月同学的事，她——说过她只要祈祷，就可以实现愿望，但她似乎不知道咒语的事。那也有可能是妳提过的魔术吗?」

    爱莉莎听完之后，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不是意外，而真的是魔术的话，那一定与我们的魔术有关。只要透过『通道』联系，即使不念出咒语来，也可以启动未定义的魔术。也就是说，只要把意念传达给高次元存在就可以了。如果透过这个方法祈祷的话，那就是了。」

    爱莉莎断然地说，而我问出了一直以来深感疑惑的问题。

    「在这世界上，除了爱莉莎妳们的魔术以外，真的没有其它不可思议的力量了吗?我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就跟魔术没什么关连……。除了魔术之外，在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们所相信的奇迹。例如现在那个叫作路特的魔法仪式，也成了大家的注目焦点!」

    「什么!」

    爱莉莎的表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她突然脸色苍白地揪住了我。

    「为、为、为……为什么启介会知道路特!」

    「等、妳、妳干嘛啦!冷静一点!妳干嘛突然这么激动?太大声的话会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的。」

    「别问了!你快回答我!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见到爱莉莎如恶鬼般的神情，我怯怯地嗫嚅起来。

    「是、是在网络上啦!」

    「网络……是什么?」

    「就是一个全世界的人可以互相交流、类似情报网的东西。妳不知道吗?」

    「全、全世界?」

    爱莉莎声音发颤。我似乎也开始了解问题出在哪里了。

    「难道……那个『路特」，和妳使用的魔术有关吗?」

    「——嗯，所谓的路特，指的是为了施展魔术，用来调节脑波的一种仪式……正确名称是『路特之仪』。这个称呼，除了方舟里的人之外，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那……是阵?」

    我问出唯一能想得到的名字。

    「让我看看。」

    然而爱莉莎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以可怕的神情命令我。

    「咦?」

    「我是说让我看看那个网络!」

    「我、我知道了。」

    我打开了桌上的笔电，爱莉莎在一旁一直催促着，于是我赶紧搜寻之前浏览过的页面。每当爱莉莎看见不同网站上登载的相关内容，就会发出一次轻声的悲叹。

    至于她的最致命一击呢，是一个写着只要喝了就能使用魔法，看起来不太可信的药剂调制法。

    爱莉莎颓然跌坐在地。

    「喂、喂……妳没事吧?」

    「怎么会……也就是说，这些内容已经传开来了?一切都太迟了吗?」

    「妳是说这个药剂调制法，让情况变得很不妙吗?」

    我惶恐不已地探问，爱莉莎点了点头。

    「那是为了与高次元存在的波长同调，用来调整脑部的特殊药剂啊。吃了那个之后，如果能顺利改变精神波长，就可以和高次元建立『通道』，就可以使用魔术。也就是说，成功之后看到的『线』，就是『通道』了。可是，是否能顺利让脑部维持那种状态，那就很难说了，而且年纪越大的话，成功率就越低……」

    「真的假的了……光是这样就能使用魔术了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吟。

    「你说光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术吗?其实，在『障壁』形成之前，要施展魔术也需要相当繁杂的过程。而可以跳过那个步骤的，就是『调整』脑部，在切换精神之后，强制自己的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也就是同化。『通道』就是你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部份明证，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哦。随着情况不同，有时有可能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最糟糕时就是人格也会崩坏也说不定。我们的魔术，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分类上属于同化魔术。障壁——除了制作天牢以外，也是用来防御敌人攻击，藉以保护自己的战斗用魔术。」

    「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使用的!」——爱莉莎咬牙地补上这一句。然后以严峻的神情瞪视着屏幕上的文字，接着突然吃惊地瞠大眼睛。

    「咦……咦?怎么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了?」

    「嗯、那个……有些小地方不太一样，像是份量之类的。这么一来就不能顺利使波长同调。就算连结到其它波长上也毫无用处……」

    「也就是没关系吗?」

    「看来的确是这样……让我也看看其它地方。」

    我照着她的指示，点击了好几页刊载着路特相关情报的网页。

    「每个地方药剂的份量都不对……怎么回事?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啊。」

    我边看着陷入混乱的爱莉莎，边想起一件事情。

    「喂，这个真的是阵他散播出来的信息吧?」

    「嗯，大概是吧。因为现在在外界，知道『路特之仪』的人就只有我和阵而已。」

    「那!爱莉莎妳知道阵的目的是什么吗?」

    「咦……目的?那家伙只是想追求力量而已。从他知道并偷走了我们的「魔术体系』这件事来看，可以知道他是在外界学过魔术的魔术师。但他来到外界之后，好像也没有和其他魔术师接触的样子。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隶属于某个组织的吧。坦白说，他应该是想在外界使用魔术，藉此胡作非为吧……」

    爱莉莎好像是被人问到一件从没想过的事，一直眨着眼睛。

    「也就是说，爱莉莎妳也不是很清楚阵的目的吧?」

    「嗯、嗯……」

    爱莉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嘛，我觉得可能阵是故意这么做的，或许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耍了一些手段。」

    「你是说刻意散播错误的调制法吗?可是，就算有点效果，最多也只会看到幻觉而已，根本施展不出魔法的。你觉得这对他有用吗?」

    「但是……我觉得其中必有缘故。对了，阵是在多久之前偷出魔术的?」

    我想起友月的事情向她问道。

    「我不知道确切日期，因为那时候天气很热，所以外界的季节应该是夏天吧。我也几乎在同时间从方舟出来，然后一直紧追着他不放。」

    「夏天啊……」

    友月制造让她后来被称为魔女的那些事件，是在去年的十月。那么，时间点上很凑巧。从网站的更新纪录来看这份情报的话，当时关于路特的传闻，已经炒得沸沸扬扬的了。

    若友月真是因此而能使用魔术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可是，爱莉莎却说人类无法透过这种方法施展魔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出友月用的是魔术吧。至少这样也好。对爱莉莎来说，表示事情还没恶化到最糟的情况。」

    「是啊……不过，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启介，明天就快点开始找出阵的下落吧，我想，也必须快点解决他的事了。」

    回复冷静的爱莉莎趾高气昂地宣告。

    「——我先说好，要等到明天上完课之后再说。再加上友月的事，我是绝对不能逃学的。」

    「呜……我知道了啦。而且那是规定吧?」

    「正是如此。那今天就不要再出门了，赶快睡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妳。」

    「——什么事?」

    我感到有些紧张，然后把刚刚先搁在一旁的话题问出口。

    「爱莉莎!妳是不是知道我这只右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为什么?」

    「因为妳的反应太不自然了。妳对路特的事反应那么激烈，对我右手『诅咒』的事却完全不想追问。我想理由很简单，就是妳已经知道了，所以没必要再问我吧。」

    虽然我几乎都是试探性地推测，但爱莉莎却很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并不是!」

    「骗人，妳的脸上写着妳知道，妳就说说看吧?」

    我这样催促着，爱莉莎犹豫不决地低声说到：

    「我确实——联想到一些事。不过我刚才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的是因为我在反省。看到启介那样的表情，我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我的表情有那么地糟吗……一想到刚刚被抱住的柔软触感，体内就有一股血气直往脸上冲。

    「是吗、那是——嗯……抱歉。不过妳不用介意，如果妳知道什么的话，就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我很想知道。」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自己是觉得那是一种禁锢。所以我还不能说，这样只会让你不安而已。不过——如果你的右手真如我所想的话……」

    「真如妳所想的话?」

    「启介你会与我，以及——那个叫友月的女孩有所牵扯，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爱莉莎不知为何以伤心的眼神凝望着我。

    「喂，这到底和我的右手有什么……」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样。」

    爱莉莎这么说完，就翻过身去，钻进被窝里。

    「喂、喂!解释清楚啊!妳那种意味深远的说法，才更令人不安吧!」

    「吵死了!我要睡了!」

    爱莉莎擅自地拿别人的棉被裹住自己，丢下了这句话。

    「而且那是我睡觉的地方耶!妳就像平常那样隐形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知道偏离主题了，伹还是看不下去地大喊。

    「……我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那妳叫我要睡哪里才好啊?」

    「一起睡不就好了吗。」

    「什……别、别、别说蠢话了!」

    「——开玩笑的啦，抱歉。」

    爱莉莎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她身体包裹在棉被所产生的凸起，突然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爱莉莎?」

    我惶恐地掀起棉被，果然里头已经没有人了，看来她真的隐形睡觉去了。爱莉莎才刚刚苏醒过来，不过立刻施展了一次魔术，或许状况还没有恢复吧。虽然也觉得她是在逃避而且，爱莉莎这家伙又道歉了……实在非常不对劲，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我不明白，但既然爱莉莎说她联想到了什么，这样看来，或许这诅咒也与魔术有关吧。爱莉莎说过——只要与高次元存在之间建立起「通道」，光是祈祷就可以施展魔术。

    然而，我本来就没吃过那种叫路特的药，而且右手变得这么奇怪，也是在阵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前的事。

    「……肚子、饿了。」

    即使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于是我躺到床铺上。虽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但为了安全起见，今天就不吃晚餐了，那么就快点睡觉吧。

    盖上棉被后，闻到一股不属于我的淡淡芳香，让我回想起刚刚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

    !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慌张地甩掉那种诡异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而且，这一天我明明使用了右手——奇怪的是，居然不像以前那样会作恶梦……

    5

    隔天，我到学校后站到坐在位子上的友月面前，这么告诉她：

    「这么看来，是我赢了吧。」

    友月以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我。

    「怎么会……我的确有祈祷了啊，而且也有感受到祂的响应啊。」

    友月的脸色苍白，或许是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毕竟那对她而言，是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

    「不过，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可以相信友月同学的确能使用某种……像是魔法的力量。」

    我靠近她低声说道，因为接下来的对话，是不能被别人听见的。幸好教室里不像昨天那般寂静，而是充斥着喧闹声。

    「咦?什么意思?」

    「我昨天，的确遭到意外了。不过，我们打赌的内容，是我今天能够毫发无伤的来到学校，所以还是算我赢了吧?」

    「你明明遇到意外，却平安无事吗?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看向变成透明体而飘浮在我上方的爱莉莎，然后决定这么回答。

    「如果我是普通人的话，绝对会受重伤。但不凑巧的是，我也和友月同学一样……呃，是个魔法使。」

    虽然以魔法使这种字眼来形容自己很丢脸，但对友月来说，我这种说法比较恰当吧。爱莉莎的事完全超乎常理，我想连友月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用自己的右手，就可以马上证明了。

    「你是指……你也有能力施展吗?」

    「不过是和妳不同的力量啦。喏，我之前不是有表演过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吗?友月同学也有留下来，应该有听到吧?」

    「嗯……」

    「那时虽然我说那只是变魔术，但其实那是货真价实，绝非事先套好的一种魔法。」

    「——真的吗?」

    友月怀疑地抬起头来，只是眼神有些动摇。

    「妳实际看过之后，应该就会知道了吧。不过，这件事不能被其它人看到，所以要偷偷的做。」

    我侧过了身子，为的是让别人看不见我接下来的动作，然后我伸出了右手。接着在掌心上放了一圆硬币。

    「那么，我开始啰。」

    我说完后打算握紧手心时，昨天的事突然掠过脑海。难道——

    我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便将右手摊开，以左手食指将一圆硬币压进右手掌心。等施加的压力超过一定程度之后，那枚一圆硬币就沉进手心里，消失不见。

    「消失了……」

    听见友月错愕的声音后我回过神来，接着说：

    「怎、怎么样?是真的吧?」

    「——嗯。」

    友月愕然地凝视着我吞噬掉一圆硬币的右手掌心，其实我也是同样的惊愕。果然很奇怪。截至目前为止，若不紧握物体，并且以手掌包覆到看不见为止，应该是不会引发消失的现象的。虽然在吞噬圆木时我就已猜想到……手的力量变强了。看来最好要谨慎控制一下右手拿的东西。

    「嗯……就是这样。请妳遵守约定啰。」

    「约定?」

    「妳应该没有忘记吧?和我做朋友的约定啊。」

    「你是认真的吗?就算!就算你真的打算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不会因此……而得救。只会……让你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稍微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她的这席话。

    「即便如此……只要妳不是孤零零的，就不会失去立足之地吧?」

    「咦?」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友月同学的朋友……如果妳不喜欢这种叫法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同伴。如果妳感到厌倦了，想要再引发意外事故也没关系，我会设法阻止它的。」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对了，首先至少先叫我的名字吧。啊、我的名字是远见启介。」

    「——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

    当、当、当、当——

    友月焦急地想说什么时，上课钟声正好响起。

    「啊、钟声响了，那就先这样。啊、还有今天也一起吃饭吧。」

    「等、等一下……」

    我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正盯着我瞧，抬头一看，只见爱莉莎以像是在看着奇珍异品般的眼神看我。由于我们约好了在学校里不能说话，所以她没有开口，但她却以『启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的狐疑目光看着我。

    虽然我也不觉得她能明白，但我试图以眼神回答：「一切还不都是因为妳起的头。」

    爱莉莎像是误会了什么似地，嘻嘻一笑之后别开了视线。

    唉!算了。接下来就是冬上了。我的视线落向那个被众多朋友围绕，既美丽却又可怕的少女身上。看来，要与她单独交谈，又得等到放学之后了吧。如果能顺利说服她的话，校园霸凌就不会继续下去。

    我开始思考要如何说服冬上。

    午休时间。正如我们约定的，我与神色不悦的友月，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吃午餐。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出现任何明显的恶作剧，当然，大家都避开了我们。山崎也只是坐在远方窥视着我们，并不打算过来和我说话。

    不过，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感觉好了很多。难道是冬上见到我平安无事地到校后，准备要收手了吗?虽然我不觉得她是个那么善体人意的人。

    「那个、你……」

    「妳要叫我远见。」

    我订正了友月的用语，她板着一张脸，改口叫我的名字。

    「——远见同学，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是朋友，或者是同伴，远见同学你早就都有了啊。特地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不让我知道的话，我会很害怕的。既然你都说你是我的同伴了，那你现在就必须老实跟我说。」

    友月的语气里带有逼问的意味。她害怕——我吗?

    话说回来，我也不太知道友月的「魔法」，却单方面把与她无关的伪善，硬是加诸在她身上，她会感到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原因——有很多，但我现在很难一次说清楚。」

    因为我不晓得是否又有人在偷听，因此压低了嗓音回答。

    「但我可以很清楚地说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希望……友月同学消失。」

    「消失?那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因为我有力量。」

    「——的确，透过引发意外来报仇，这种力量能够保护妳的立足之地……但是我不希望妳那样做。」

    「……为什么?」

    「去年的事情结束之后，我看着友月同学，总觉得妳好像就快消失了。虽然那时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现在我弄清楚了。每当妳一复仇，现在眼前的友月同学，就会不断地消失。我希望现在在我眼前的友月同学不要消失。」

    所以——我想抓住她那双手，而且不想放开。就像由衣那时候一样。

    「也就是说，你不希望我再使用魔法啰?」

    友月的眼神带着怒气瞪视着我，但我毫不胆怯地用力点头。

    「嗯，没错。我希望妳别再做那种事。」

    「那样的话……你叫我该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要我拜托你来保护我吗?不可能的——我连相信你这件事都做不到了。」

    「那……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拜托我也没关系。毕竟我现在也没为妳做过什么，而且我也没有那种资格，也不期待妳会那么做。」

    就是因为我知道为时已晚才会这么做。我并不是想要求友月去做那些事情，因为这只是满足自我的自私行为而己。

    「那我……我该怎么看待远见同学才好呢?」

    友月像是无法再忍耐般地，声音稍微失去了冷静。

    「妳就想象……是在利用我不就好了?比起一个人孤伶伶的，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事都比较好办，也比较不会无聊吧?而且也比较不容易遭到别人过份的对待，这么一来，在妳还可以利用我的时候，就用不着去报仇了。」

    「——我没那么坚强，也没办法那么卑鄙。我不希望让远见同学走进我心里……就连平常待在一起也办不到。」

    友月停下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火腿可颂，低下头去。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懦弱言语感到惊讶。看来友月她的内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淡无情。

    「那跟……相信之类的不太一样，但我就给妳能安心下来的证据。」

    「咦?」

    友月脸上的神情写着「什么意思?」地抬头望向我，我就挥了挥右手给她看。

    「——就是这只右手，刚刚给你看的现象，其实是一种『诅咒』。因为我在三年前的船难发生时——舍弃了我的亲妹妹，所有右手才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这并不是我自己想引起的，而是自然发生的。所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右手有所谓的『魔法』存在。感觉它就像是说明『我就是那种人』的证据。要是我背叛了妳，妳可以把我右手的事，像连续剧一样说给别人听。毕竟我之前就已经表演给大家看过，再加上是友月同学说的，大家反而会深信不疑。只要调查一下以前的旧报纸，也能找到相关证据。那么，即使我以后再怎么想融入他们，也完全回不去了。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成为妳的同伴吧?」

    我快速地说完之后，察看着友月的反应，她表情愕然地望着我。

    「你的妹妹死了吗?」

    「嗯——因为我只顾着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没能救她。我的父母也是在那时候……嗯，其实他们是被当成了失踪人口啦。」

    「——那么，难道你是为了赎罪，才做出这些事的?」

    虽然这是个易于理解的理由，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如果是为了赎罪，我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因此获得原谅。但是，我决定不再重蹈覆辙，我想要这样活下去。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友月，如果我背叛了妳，我想那时就是我的心死了的时候吧。」

    友月呆呆地看着我。

    「——远见同学，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积极?你只是一个曾经私底下观察我的人，现在却……」

    我意识到后面有个魔术师，正在听着我们两个的对话，于是回答：

    「应该是因为被某个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给影响了吧。有机会的话再介绍给妳。」

    「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

    「嗯。」

    「可是……」

    「咦?」

    「我想远见同学比较不合逻辑吧。」

    说着话的友月，瞬间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

    友月问着看得出神的我。

    「没什么——没事。」

    我一边移开目光，一边在心里想着，真希望下次不只是一剎那而已，而是见到她笑盈盈的脸。

    6

    这一天放学后，虽然我没有当扫地值日生，但仍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在一直惊讶地看着我的同学们全数离开后，冬上果真如我所预测地出现了。

    「妳还记得昨天的约定吧?」

    我单刀直入地问。因为我一开始就决定好只说重点。

    「嗯，记得啊。」

    冬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点了点头。

    「但是呢，远见同学，我也记得我这样说过哦，那也要我能接受才行。」

    「妳能接受吧?我都毫发无伤地来学校了。」

    「是啊……看来的确是没受伤呢。」

    冬上加深笑意地说道。

    「妳的话里好像还有其它含意?」

    「没什么。只是……我听说昨天远见同学回去后，马上就在马路上，发生了卡车绑货物的绳子断掉，结果圆木散落一地的事故。」

    「哦……是这样啊。要是遇到的话还真危险呢。」

    虽然我不清楚冬上知不知道实情，但我决定先装傻再说。

    「这个嘛，虽然我是希望远见同学遭到意外啦，但也只是这么想而已。」

    「那妳没有其它的怨言了吧?」

    「嗯，不过呢，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是做得还不够也说不定呢。」

    「还、不够?」

    「没错。友月同学，并没有被远见同学特别欺负吧?所以我想是不是不够呢……她的怨恨。所以，我也决定试一试。」

    「喂、喂……妳在说什么?」

    「那些孩子们啊，不管我怎么煽动都还是犹豫不决，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不过，我一跟他们说远见同学你和友月同学打赌的事，告诉他们友月同学的谣言只是谣传，他们就突然斗志高昂了呢。」

    「妳……难道……」

    一股冰冷的预感袭上心头。

    「是啊……他们现在大概去突袭她了吧。我心里真期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妳、妳这个人!」

    冲上脑门的愤怒让我失去了冷静，我忍不住揪起冬上的衣襟。对于这家伙而言，不论是友月，或者是她自己的拥护者，他们的价值都没什么区别吧。她完全没想过，友月将会遭遇到多么可怕的事，而那些袭击她的人，又会遭受到怎样的不幸。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话说回来，你不赶过去好吗?他们在女生宿舍前抓住她，带往桥下去谈事情了哦。」

    「咕!」

    我放掉了揪住冬上衣襟的手，转过身去。

    「没错，在那群孩子们做得太过火之前，你还是快点去比较好哦。这是为了答谢你的帮忙，我才这么亲切的告诉你哦。」

    我气得想揍扁那等着看好戏的冬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事情正如她所说的，在这里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我把碍事的书包丢在教室里，立刻夺门而出。

    「爱莉莎。」

    我在走廊上奔跑，轻声呼唤着她。

    「什么事?」

    一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

    「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个，虽然我明白情形……但这件事并不是我能——」

    虽然她的响应在预料之中，但是我不管了。

    「拜托妳了!」

    我边奔跑着边低下头。

    「为什么我非得听启介的话不可啊——」

    「我什么都愿意为妳做!」

    我咬着牙叫道。

    「……真是的，这次要我帮助你的话，代价会很高哦?」

    「嗯，我已经有觉悟了。」

    我一边跑下楼梯一边猛点头，接着爱莉莎就一脸认真地问：「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妳能尽快把我送至友月身边。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那你带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吧。尽可能到一个可以轻易判断目的地的方向与距离的地方。」

    刚刚冬上说在桥下，流经学校前方的河流，流速缓慢又弯弯曲曲的，但在到女生宿舍之前，应该都是呈一直线的。出了学校之后，往河堤的方向走，在那里的话，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进行。而且还与我有关。我甩掉涌上脑海的烦人想象，不断拚命奔跑着。

    「迅疾光辉!」

    藉由光速移动的魔术，我们降落在女生宿舍前的河边。我感到一阵晕眩，脚步踉舱了起来。

    「没事吧?如果还不习惯的话，这个魔术对身体的负担很大。」

    「啊、嗯!我没事。比起这个——」

    我四下搜寻友月的身影。这里也有一座横跨对岸的大桥，但站在阴暗桥梁下的我们，附近没有任何人，只看到满地的垃圾。

    「可恶!在更上游的地方吗?」

    我踩在圆滚滚的大石头上奔跑，而实体化的爱莉莎也正打算追上来，但似乎因为河原太难行走的缘故，又再度变成透明体飞过来。

    「喂、要不要再飞一次看看?」

    「——不，我想大概在下一座桥，用跑的比较快。」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之间的那座桥就不用考虑了。因为如果要做坏事的话，一定会尽可能在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吧。可是，如果硬要将一个人强行带走，应该不会带太远。所以一定就在前头。

    从我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下一座桥。但桥下阴影很深，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

    每当我一踢到河地的碎石子，脚下就一阵喀啦作响。由于在不习惯的土地上奔跑，膝盖也开始痛了起来。

    我越来越靠近桥下的阴影处，终于看见了人影。那数道黑色身影中有男有女。

    各种声音传到我耳中。其中有大笑声、讪笑声、嘲弄声……还有惨叫声。

    在数道黑影中央，有个人蹲在地上。

    那道身影不断颤抖，在一片笑声中低声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嘶吼。

    笑声停了下来，黑影们朝我转过头来。那些都是我曾经见过的面孔，是班上的同学，虽然他们不再发出嘲笑声，但嘴角上扬的笑容，依然残留在脸上。

    「你干嘛啊!」

    那名离我最近的男同学，瞪着我说话。我冲了上去，奋力给了他一拳。

    那家伙被我揍的往后飞，倒落在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距离。

    「呀啊啊啊——!」

    有个经常在冬上身边亦步亦趋的女同学，发出了尖叫声。所有人都想逃跑，与我保持距离。我看也不看他们，抱起了倒卧在地的友月。

    「喂!友月、妳没……」

    妳没事吧?这句话我问不出口。因为她的脸上有着被人揍过的伤痕，肿得非常严重，制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友月颤抖着身躯，一边啜泣，一边喃喃自语。我凑上耳朵想听她在说些什么。

    「……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友月专注地祈祷着，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友月!喂!快住手!没事了、我已经来了!所以!」

    磅!

    眼前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我极力压抑着即将失去的意识，回头看向冲击的来源。

    「……!」

    「你别插手!」

    除了刚刚那个被我揍飞的人之外，另一个男同学正拿着球棒站在那里。刚才他用那玩意儿打了我吗?我手探向后脑勺，感觉到濡湿一片，视线变得朦胧起来。

    「去死吧。」

    他再次举起球棒。糟了，头昏沉沉的，身体也不听使唤。此时一只白皙的手掌，从我身旁疾速伸出，挡住了球棒。

    「怎、怎么回事?妳从哪里冒出来的?」

    「爱莉莎?」

    爱莉莎紧握着球棒对我微微一笑后，轻易地就从男同学手中夺下球棒，丢进河里，然后轻轻地揍了他肚子一拳——至少看来是如此，只见那个同学，被揍飞的距离，比起被我痛殴的那个男生还要远。搞什么啊上逼家伙很强嘛。

    「呀啊!」

    那名女学生再度发出惨叫，立刻逃之夭夭。男学生似乎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哈哈……得救了，妳很强嘛。」

    「因为我是精神体，所以不会受肉体的限制。只要将身体密度集中在某个部位的话，那个部位的力量就会增强。对了，启介，你快从那个女孩身边离开!」

    爱莉莎指向仍在喃喃自语的友月说道。

    「为什么啊?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不是啦。别问了!快点!」

    爱莉莎强制地拉起我的手。这时，友月放声吶喊：

    「消失吧——————!」

    在友月身体迸出红色光辉的瞬间，我的全身感受到彷佛被车辗过的冲击。

    「呜!」

    未曾经历过的剧痛袭卷而来。那种超过我所能负荷的痛楚，让我瞬间失去意识，眼前的世界被黑暗笼罩，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

    我一睁开眼，就见到两个男同学倒在我的身旁。他们是打我和踢我的人。其它不见任何人影。虽然我好像有微弱地听见那个，把我当成同伴的男生的声音，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不可能有那种事，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但是我的愿望透过祈祷传达出去了，神帮助了我。

    看见我身旁延展开来的小型陨石洞后，我确信着。

    能够相信的果然只有这个，只有这份会回应我的力量。

    左颊热烫烫的，全身被又踢又打的好痛，嘴巴里也尝到血的腥味。

    我报仇了。

    向那家伙，还有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但是，这样一切就会结束吗?

    只是被人欺负之后再报复回去，根本没有意义。我必须变得不再被任何人欺负才行。

    如果拥有更强的力量就好了……我会读心术的话，在那些家伙对我做出什么以前，就让他们遭遇到痛苦的事。我就能在被欺负之前诅咒他们。

    我撑着疼痛难当的身体坐起身来，微微抬头之后，发现一道人影伫立在我面前。

    「咦……?」

    我抬起了头，看着眼前那道巨大的影子。他修长壮硕的身体，里着黑色大衣，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国人，眼珠是蓝色的，左眼绑着黑色眼罩。

    「感到光荣吧，妳从我的粮食升级了。」

    「……你是谁?」

    我带着敌意瞪视着那名男子，可是，他不但没有怯意，反而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愤怒与悲叹!妳和『魔王』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妳资质很高嘛，小女孩。让我给妳真正的力量，给妳这世界上仅剩三位，可悲的『虚伪』神明的力量。」

    「力量?」

    我的思绪因为这词汇而感到动摇。我的力量还不够。我想要更强的力量，我想要没有任何人会再阻扰我待在这里的力量。不只是报复而已，我想要拥有没有人可以接近我的力量。

    全身漆黑的男子凝视着我昂首大笑。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色的微笑

    我处在一个漆黑又冰冷的场所，并且一直往下沉。越往下沉，周围的一切就愈加黑暗，也愈加冰冷，夺去了我的体温。

    『启介、启介!』

    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是谁的声音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里是哪里。是海底，深不见底的海底，没有尽头的海底。所以我在海底中仍不断向下沉。

    为什么会往下沉呢?

    啊!对了，因为被抢走了。

    虽然从船上被外力抛出来，但我仍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终于抓住了一个塑料板。是那艘船的碎片。

    而那种我无法反击的暴力，夺走了我赖以求生的船板碎片。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了。和由衣沉入相同的地方，是我的命运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罚吧。

    我已经无计可施，没有任何力量。

    而且也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死亡。

    但是……我似乎忘了什么。我没有看见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那种感觉。

    咦?话说回来，右手呢?

    我握住的金色光芒呢?

    那种、温暖呢?

    在我想起了这些的同时，黑暗中诞生出一道温暖的光芒，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来到我的眼前，微笑着。

    那道光芒有着少女的姿态，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但奇怪的是，我就是知道她的名字。

    「——爱莉莎?」

    我呼唤出名字来，金色光芒淡淡微笑，然后双手紧紧地拉住我的右手。

    「启介、启介!」

    我听着呼唤我的声音，微微地张开眼。这阵子已经看得熟悉到不行的脸孔，正从上方俯视着我。现在的她，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简直就像是当时救了我的那个人一样。

    「啊……太好了，你醒过来了吗?啊、不行，你还不能动。治愈还要再花点时间。」

    治愈?。

    意识一回到身体，剧痛就在全身流窜，我不禁发出呻吟。

    「呜……啊……」

    「启介，拜托你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变好的。」

    爱莉莎说道，笼罩她身体的光芒变得更加亮眼。接着我感觉到一股暖意流进体内，同时疼痛也逐渐远去。仔细一看，才发现我的身体也和爱莉莎一样，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我……怎么了?」

    「你受了重伤，我现在正以『治愈之光』治疗你。」

    「重伤……为什么?而且这里是……」

    我搞不懂现在的状况，四周看来是一片熟悉的草原。

    「——这里是之前启介带我来过的山丘。因为必须在没有人的地方尽快治疗你，才会移动到这里来的。你受重伤是因为——你不记得了吗?这是那女孩造成的哦。」

    「那……女孩?」

    这时我终于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

    「那、友月同学她怎么了?」

    我一时忘记疼痛地想起身，却被爱莉莎给强压下来。

    「冷静一点。虽然很抱歉，但我丢下那女孩了。因为我必须先治疗启介的伤势，而且搞不好又会再遭到魔术的攻击。所以必须先逃离现场，移动到这里来。」

    「什么……魔术，是指那道红光吗?」

    「没错，那个一定就是魔术。从波长来看，恐怕那是借用『悲叹魔王』之力的未定义魔术。模糊又不明确的未定义魔术，竟然能有那么强大的威力，让我无法置信。」

    「那么友月同学使用的魔法，果然就是爱莉莎妳们所说的魔术啰。这么说来，是藉由那个叫做路特的……」

    但是，在网络上流传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会是阵本人教导友月使用魔术吗?在我提出质疑之后，爱莉莎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那女孩第一次使用魔术，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我与阵之前都一直在这国家的南方彼此追逐，来到这个镇上还是第一次，而且是最近的事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既然知道了那女孩会使用魔术，就不能这样弃之不管。」

    听见她下定决心的话语之后，让我一阵错愕。

    「难道妳想杀了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做那种事，我想采取适当的方法。不过，不能让魔术在世界上散播开来。」

    「等一下……我会说服她的。所以……」

    我以祈求的手势向爱莉莎请求，但手却直接穿过了爱莉莎的身体。

    「妳、妳……?」

    「啊哈哈，为了要治疗启介，我必须施展好几次治愈魔术。虽然还没完全把你治疗好，但是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或许你还会觉得有点疼，但是应该已经能动了，放心吧。」

    爱莉莎说到这时叹了一大口气，又接着说：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将那女孩交给启介了。不过，如果她真的和阵有所牵扯，而她又完全站在阵那边的话，就算启介你反对，我也会对她动手。到了那时，或许就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了。」

    她眼里那种不容妥协的光芒，让我也只能点点头。

    「但是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想办法的，我会做给妳看。」

    「我也……我觉得，如果是启介的话，一定能办得到的。」

    「咦?」

    爱莉莎对着我微笑，身上的金色光芒开始褪去，方才慢慢消失的痛楚，也开始回到身

    「那，我要再休息一下。听好了，在我醒来之前，不准你轻举妄动。还有，如果真的遇到相当危急的情况，就在心里呼叫我吧。你多叫几次的话，我大概就会醒过来了。」

    「——大既?」

    「我是个很难叫醒的人哦。」

    爱莉莎笑着说完后，空中遗留下微弱的金色光芒，而她的身体则是完全消失了。

    我试着站起身来。如同爱莉莎所说的，虽然身体有些疼痛，但不至于无法忍受。她身上发出的光芒，仿佛就像是——

    难道是这家伙……?

    风的吹拂让青草沙沙作响。我感到有点冷，于是手探向自己的身体，这时才发现到，我的制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半身尤其严重，好像一大片都被剥了下来，胸前的肌肤全都裸露出来。红褐色的干涸物体，沾染了我的蓝色制服与卡其上衣，难道这是血?

    爱莉莎刚刚说我身受重伤，看来真的不只是单纯的比喻。

    我再度感受到魔术的可怕，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这种可以轻易毁坏人体的力量，真的不该存在于这世上。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或许真的能替人实现愿望。但那是不该实现的愿望，否则本心一定会消失不见。罪恶意识会削弱理智。这一点我很清楚。

    所以，这对友月而言，或许是必要的力量，但却是维持本心不需要的力量。

    由于现在这副模样走在街头太过显眼，我决定在天黑之前，就先坐在这边，俯视着城镇慢慢思考……现在我能做的是什么。

    2

    隔天，我从衣橱中拿出备用的制服穿上，一如往常地前往上学。

    虽然快要上课了，但教室中的空座位却很醒目。几乎都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些人的位子。我也没看见友月。虽然我昨晚回到宿舍之后，曾经再回到桥下去看看，但是友月己不见踪影。我明知道会遭受到别人的异样眼光，还是去了女生宿舍管理外出事务的柜台询问，她们说友月还没回来。

    我转念一想，说不定她今天会来学校，但期望还是落了空。

    她到底去哪里了?

    除了宿舍和学校以外，我已经想不出友月可能会去哪里了。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很不了解友月，因而感到懊悔不已。

    我压抑着坐立难安的心情，望着彷佛在隐形墙对面的同学们，他们正窃窃私语着。不管是哪个小团体，都不断地向我投射窥探的视线。恐怕昨天的事已经传开来了。这时，我定睛一看，发现背对着我的冬上，身旁有个眼熟的女同学，那是昨天事件中的那个女生，与事件有关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来上学。那女同学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那家伙……」

    愤怒再度涌上心头，我试图说服自己，真正该对付的人不是她。况且教室里的气氛异常紧绷，我没和他们讨论昨天的事，所以原因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们讨论的对象是友月的话，很可能已经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了。

    「嗯?」

    我回过神之后，察觉冬上正在看我这边。我和她眼神对上时，她微微一笑，牵着那个一脸害怕的女生，朝着我走了过来。

    「早安，远见同学。」

    彷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冬上毫无歉意地对着我笑。

    「有什么事吗?」

    我压住又想揪起她衣襟的那股冲动，低声反问。跟在旁边那名身为昨天犯人中一员的女生，身体害怕地抖了一下。

    「远见同学，你表情那么可怕，她会害怕的。我们是特地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商量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问道。

    「没错。远见同学，你有听到那件事吗?」

    「哪件事啊?」

    「看你这样子好像不知道呢。其实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班上同学里有好几人都发生意外了。」

    「——」

    报复行动果然已经开始了。我不愿见到的悲剧，如今已经拉开了序幕。

    「有人……死掉了吗?」

    如果是的话，友月或许就无法再回头了。所以她的回答，让我还抱持着一丝希望。

    「不，虽然有人受了重伤，但似乎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啊，远见同学，你知道昨天的事吧?」

    「嗯……」

    冬上直言不讳地问，我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没错。其实呢，听说遇到意外的同学，全都是向友月施加暴力的人。好厉害哦，那个谣言是真的呢。友月同学真的是魔女哦。」

    冬上开心诉说着，她真的是非常开心。大概是这家伙疯狂的好奇心，现在已经获得满足了吧。

    「知道昨天那件事的人，有人说是远见同学为了替友月同学报仇，才去袭击他们的，但我问了在现场目击的人，他们都说那绝对是意外哟。」

    是吗……那我来到学校后，就一直感受到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是，据说其中一个意外事件的当事人，呻吟着说被红色的影子袭击了。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定是魔法吗?」

    冬上眼里充满着喜悦的光芒，感觉令人作呕。

    「那妳到底想商量什么?快说吧。」

    「真是的，你真性急耶。不过还是算了。我想说的是，这个女同学，听说是友月同学锁定的目标哦。」

    冬上一边说着，一边将躲到自己身后的女生拉到前面来。

    「我知道……」

    我一脸厌恶地看着那名女生。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在昨天那个地方，也和其它同学一起嘲笑友月。

    「唉呀!是吗?那么事情就好谈了。我们想和你商量的，是想请你保护这个女孩，让她不要遭受到友月同学的毒手。因为友月同学明明说过远见同学会遇到意外，可是你却毫发无伤。这是你之前说过的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呢?」

    「——妳是认真的吗?」

    我不明白冬上在想什么而问出口。我并没有义务要帮助这个女生，而且她昨天说不相信我说的话，还自己去试探不是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听清楚啰?如果有人又因为友月同学的关系而受伤——」

    冬上笑得更深了。她彷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她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我担心的事。然而现在，我的愤怒已经战胜了理智。

    「她是自作自受吧……」

    「哼……真可怜。」

    冬上瞇起眼，抚摸着浑身发颤的少女的发丝。

    「不过，远见同学，搞不好下次就不只是有人受伤而已哦。或许有人会因此死掉哦……你明白吗?」

    冬上改变了语气，她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让我的内心产生动摇。

    「什……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那种事吧。」

    「那也是到目前为止啊。不过，以后不一定只是有人会受伤而已。你明知会这样，还打算放手不管，这样真的好吗?刚才远见同学听到那场意外没有人死掉的时候，还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呢。」

    这番话对我来说，还真是致命的一击。这家伙虽然有一半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但她早就认定我不会拒绝，所以才过来找我商量的吧。

    「——那妳要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今天啰，因为学生会的事，这女孩和我会晚一点回去。虽然在学校里，我会尽量注意不让她发生意外，可是一到了外面，就没办法预防了吧?所以，你能不能在回去的时候，护送我们两个到女生宿舍呢?」

    「——我知道了。」

    「谢谢。太好了，如果远见同学也跟我们一起走的话，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冬上这么跟女同学说完后，就将脸凑上来补充说道：

    「我真期待，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近距离看见魔法。」

    这个叫冬上雪绘的少女，绝对不会让自己涉入事件之中，只会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她一定认为我没办法阻止友月所引发的不幸事件，非但如此，她还满心期待着不幸降临到那个女同学的身上。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所以，在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时间点，找我一起行动。或者，她也打算试探我的能耐。虽然冬上没再提起过，不过当时我变魔术的时候，她曾经很感兴趣。

    不能让冬上这家伙亲眼见识我右手的能力。

    但是我心里也很清楚，若是友月打算用魔术夺走那个女同学的性命时，能够阻止她的，也只有我的右手，以及爱莉莎的魔术。

    3

    红色。那是渐渐西沉至山脚的太阳的颜色。

    虽然常有人说如血色般的夕阳，但今天的颜色并没有那般混浊。红色的光辉，比起所有颜料都还鲜艳澄澈。明明是如此鲜明而强烈的颜色，却又隐含着忧愁。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任何颜色，能与这样的红色相抗衡了。

    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下，教室染成鲜红色，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眺望落日。坐的位置，是前天我替友月搬来的课桌椅上。不，其实我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除了我以外，其它人完全看不见的少女，她也同样眺望着夕阳。

    我向刚醒过来的爱莉莎说明事情原委。爱莉莎虽然有点气我擅自行动，但依然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她会帮助我。

    「久等了，远见同学。」

    开着门的教室入口方向，传来我一点也不想听见的声音。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红色的河川、红色的道路、红色的天空。

    在一片红色的世界之中，我和冬上，以及那位被当成目标的女生，三个人一齐走在路上。冬上和那女生两人并肩走着，我则稍微落后地跟在她们后头。爱莉莎轻飘飘地浮在我头上。

    我们走在河流沿岸的马路上，和我平常走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通往女生宿舍的笔直单行道上，由于已过了放学时间，没有其它人影。

    「喂，远见同学，我觉得如果真会发生什么事的话，大概就是现在了。」

    冬上完全不在意身边浑身打颤的女生，如此对我说着。

    「为什么?」

    虽然我不想和冬上交谈，但却无法不在意她说的话，于是开口反问。这也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同学至今仍毫发无伤感到不可思议。听说其它人都是在早上以前就遭到意外，为什么只有她到现在还是平安无事呢。

    「虽然我早上已经说过了，似乎有个人哀嚎着说，他遭到红色影子袭击。因此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就尽量让这女孩在学校里不要出现影子。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但是从结果来看，真的什么意外也没发生。不过……现在呢。」

    冬上指向自己的脚边。在夕阳余晖强烈的照射之下，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前方地面上。

    「啊!」

    那个女同学发出一小声尖叫，紧紧依偎着冬上。冬上安慰似地抚摸着女生的背部，脸上却挂着笑容。

    「……那妳们等到晚上再回去不就好了?」

    「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女生宿舍的门禁很早啊，没办法嘛。」

    「——」

    冬上以冠冕堂皇的说法达成自己的期望，我口才笨拙，完全无法驳斥她。但这家伙既差劲又邪恶，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噗噜噜噜噜噜……

    当我听见前方传来引擎声，立刻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姿态。不过那辆车并不是乘载货物的卡车，只是一台普通小型汽车而已，一般来说，只要躲到马路旁边，就不至于发生意外。所以我们都退到马路旁，只有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是那个女同学。

    「喂、喂?」

    我正想打算问那女同学要做什么，却看见她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扭曲了脸，惊惶失措地叫着：

    「我、我的脚，动不了了!」

    我冲到精神几近错乱的女同学身边，想要抱起她的身体。然而，情况就像她所说的，她的双脚牢牢地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怎么会……」

    这时我注意到了。她脚下的影子，正变成一片深红色，宛如血一般的颜色。更仔细一看，她的脚直到脚踝的部分，都已被深红的影子颜色所侵蚀。

    「启介，这是魔术。而且并不是未定义的，是一种叫做『侵蚀红影』的定义魔术。不想出办法对付那道影子的话……」

    在我身旁呈现透明状的爱莉莎，慌慌张张地说道。

    「想出办法……该怎么做才好?」

    逐渐逼近的小型汽车，似乎没发现我们的存在，而且好像也不打算减速。驾驶在干嘛啊、快点停下来啊!难道他以为我们应该要躲开吗?

    「使用我的魔术消除影子的话，或许就可以了，但是……」

    爱莉莎犹豫不决，看着除了我以外的其它两人喃喃自语。我瞥了一眼冬上，她似乎完全没有要帮助我们的打算，只是故作慌张地注视眼前的情况。

    怎么办?

    「——我先来试试。」

    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伹总比爱莉莎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要来得好，于是我把右手压在影子上。影子当然不只有五百圆硬币大小而已，而且右手也没吞噬过影子之类的东西。但它消除过魔术，即使是粗壮的圆木，都能以飞快的速度加以否定。

    现在的话——或许办得到。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也能争取时间，让爱莉莎能想出点办法，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那辆车终于察觉位于前方的我们没有避开的打算，于是紧急踩下煞车，但是却无法违背惯性法则，直接朝着我们撞了上来。

    搞不好我根本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因为那辆车的速度本来就没有很快，就算撞上来或许也不会受到重伤。但是……

    消失吧!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将右手压在柏油路上延展的红色影子——抓住了它。在那瞬间，手心像燃烧般炽热，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反应。

    ……砰咚!

    我感觉到某种——像是脉动的东西。彷佛是影子与右手交叠发热产生的错觉。

    唰——!

    右手沉进影子之中……不对，正好相反，是影子的红色被吸入手掌里。

    接着在下一秒钟，混杂在影子中的红色，被我的右手吸到完全消失。这时重获自由的女同学，身体摇摇欲坠，我抱起了她，飞身奔向路旁。

    而那辆车，这时正好重叠般地停在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

    驾驶对我们痛骂着「搞什么!」，我们只能不断道歉，总算让他离开之后，我起身叹了口气。

    「远见同学好厉害哦，没想到你真的救了她呢。」

    冬上佩服地对我说道。我毫无响应，只是看着瘫软在地，全身无法动弹的女生。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吧?

    「喂，远见同学，你刚刚做了什么?」

    「妳是指什么?」

    「因为这女孩突然能动了不是吗?这不是因为远见同学你做了什么吗?」

    冬上面带微笑，朝着我走过来，而正当我打算装傻的时候——冬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了起来。

    「咦?」

    冬上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为、为什么……这是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冬上的神色动摇，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染上了赤红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影子里竟传出了说话声。

    「远见同学……你为什么要阻挠我?」

    那种咬着牙根，一字一句说话的冷淡口吻……我知道，那是友月的声音。

    「是友月同学吗?」

    「嗯……是我。远见同学，你果然还是背叛我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友月同学再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继续活下去啊。」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说过了吧!妳这种做法，只会让妳的心枯萎而已。这样是不行的!」

    「——我不懂。」

    「友月同学!」

    当我打算继续说服她的时候，遭到影子禁锢的冬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喂，妳快离开我!妳是友月同学吧?所有的事都和我无关吧，妳要报仇的对象，应该是那个女孩吧?」

    那个女同学，看着事情的发展，对冬上的话感到错愕，踉踉跄跄地爬在地上，转过身去设法要逃走。

    「没关系?妳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啊!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是啊。到刚才为止，似乎是那样没错，我也曾经这么以为。但是，我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妳、妳说妳知道了什么!」

    冬上的脸蒙上了恐惧的神色。

    「——在这影子当中全部都有。包括妳想过的事、做过的事、期待的事。冬上同学，妳真是个过份到极点的人。」

    「啊!」

    「没错……妳明白了吗?我最恨的人就是妳。因为我终于了解，妳是让我活不下去的罪魁祸首。」

    「骗、骗人的吧?等、等一下!远见同学、救救我!快点救我啊!」

    我听见这句话后惊醒过来，往前踏出一步。

    「你别动!」

    但友月那声沉痛不己的吶喊，让我停下了脚步。

    「拜托你、算我拜托你，不要阻挠我。不要背叛我……」

    「友月、同学?」

    我心里犹豫着，就在我迟疑的那一刻，冬上那被染红的影子竟发出光芒。

    「咦……什么……?」

    冬上的双脚开始沉进影子之中。她的影子彷佛变成了无底沼泽，只见她不断地向下沉。

    「住、住手!」

    冬上发出惨叫。

    「不行，只有妳，我要把妳完全消灭。」

    「不要啊——!」

    我伸出了手，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冬上往下沉陷的速度加快，只听见噗通一声，她已经被影子吞没，地面上还残留着波纹。冬上的躯体完全消失，只剩下赤红色的影子留在原地。我屏住呼吸，望着眼前的异常光景，紧接着，那道留存下来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动了起来，开始往远方窜动。

    「启介!」

    爱莉莎在我耳边大吼，我这才回过神来。

    「快点追上去啊!」

    我知道，但双脚却动不了。友月那句「不要背叛我」，让我动弹不得。

    「你振作一点!不然你要怎么帮助那个女孩啊!」

    怎么帮助?

    对了……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这个世界。即使感到恐惧也没关系，但不要心存怨恨。因为那样真的会让自己变得孤伶伶的。

    绝对不能变得像我一样，无法真心相信任何人。

    双脚有了力气之后，我随即往地面一蹬。

    我动了。如果心里没有疑惑，我还可以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爱莉莎，走吧!」

    「没错，卯足全力冲吧!」

    这并不是背叛。我如果现在什么也不做，那才真的叫作背叛。不论是对友月，还是对我自己。

    所以直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直到最后——

    我都不会放弃。

    4

    赤红的影子沿着地面全速移动，以我们再怎么跑也追不上的速度远离。

    「可恶!」

    光是不要跟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那道沿着道路奔驰的影子，突然呈九十度转弯，移往河堤方向，在水面上滑行。

    这么一来，就无法紧跟在后了，当我奔向下一座桥，来到对岸的时候，已经跟丢了那道赤红色的影子。

    「启介，那边!」

    但是，爱莉莎却明确地指往某个方向。

    「妳知道在哪里吗?」

    「因为那是魔术，透过波长追踪并不是件难事。」

    「好!」

    我朝着那个方向奔驰。穿越了难以通行的火车站前的人潮之后，走进住宅区里。

    「呼、呼!」

    虽然现在的速度降到只有慢跑那么快，但我不能停下脚步。

    「啊。」

    爱莉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魔术的波长中断了。」

    「跟丢了吗?」

    「不是，那里大概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启介，慢慢接近吧。」

    「为什么啊?不快点不行吧?」

    「看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等你赶到的时候，如果力气都耗尽了，那该怎么办啊。而且……我有件事非得现在先说。」

    看见爱莉莎一脸严肃，我减缓了速度地慢慢的走。

    「——是关于你右手的事。」

    「右手?对了，虽然我之前叫妳说给我听，但现在不是说明的时机吧。以后再说就可以了。」

    我这么回答，爱莉莎却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听我说。这是非听不可的事。」

    「啊、嗯啊……我知道了。」

    在她的威严之下，我被迫点了点头，爱莉莎这么说道。

    「我不准你再用那只右手破解魔术。」

    「为什么啊?」

    见到爱莉莎认真的眼神，我退缩地反问着。接下来明明就只能靠这只右手了。

    「其它物体的话倒是没关系，伹就是不能用来对付魔术。随着每次的破解……不对、是吞噬魔术后——你的右手就会一直成长。」

    「妳说成长?」

    听见如此耸动的字眼，我不禁皱起眉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我刚开始没有任何感应。但是在你挡下了阵的魔术之后，该怎么说呢……我从你的右手上，隐约感觉到一股气。然后，在我听你说了三年前发生的事，又看见你刚才吞噬了影子，我终于弄清楚了，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了。虽然以前妈妈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没当真，但是，那一定是……魔狼。」

    「『魔郎』……?这么说来，果然也是一种魔术啰?我和友月一样，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用了魔术?」

    「不是的，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那你的右手和我们的魔术，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总之，如果情况真像我之前听到的那样，那么绝对不能让牠继续成长。我会设法对付对方的魔术，启介，你就专心地劝她就好了。」

    「喂、喂!妳把事情说清楚啊!如果我再用这只右手吞噬魔术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我们大概就无法继续待在一起了。就算我全部向你说明了，或许结果也会一样。因为启介你……一定会生气，所以，我现在才说。因为我想再维持一阵子合作关系。」

    爱莉莎这么说了之后，微笑里透露出寂寞。

    「我知道了。但是……若真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使用的。为了拯救友月同学，不论出现怎样的后果，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在一切结束之后，妳可要清楚地向我解释哦。」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绝对不能太过冲动哦。」

    爱莉莎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叮咛我。我用力点了点头，对她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我们再度朝着前方奔跑。

    静谧的住宅区，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房屋的数量逐渐变少了。相对地，见到的房屋似乎一间比一间大，到处耸立着气派高大的房子。许多房子都围了围墙，感觉上很有压迫感。

    回想起来，我听说过友月家里非常有钱。

    冬上确实也这么说过，友月她明明家就住在镇上，却特地来全体住宿制的学校就读。

    我渐渐想象得到前方会出现怎样的光景。

    在并排豪宅群的一隅，一栋围墙特别高的屋子前方，我们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爱莉莎简短地说。我们先沿着围墙行走并寻找玄关，然后找到了一扇西洋贵族风的大门。

    「友月……」

    看着门牌，确认了之前的想象是对的。

    「喂!爱莉莎，妳看得见里头的情形吗?」

    「嗯、大概的话可以啊。等我一下。」

    爱莉莎说完后来回看着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就实体化降落在地面。

    「吹抚之风!」

    爱莉莎聚精会神，随即吟唱出咒文，突然一阵轻柔的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吹抚而过。

    「妳做了什么?」

    「我用风去探查里头的情形啦。似乎是一栋很大的豪宅呢，里面有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动。」

    「没人在动?难道都死了吗?」

    「不，感觉还活着。只是没在动而己。」

    该说「果然如此」吗?情况似乎非比寻常。那么看来也没必要按门铃叫人来开门了。

    我本来想叫爱莉莎让我飞到里头去，但又觉得不能再随意施展魔术，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我走近位于玄关旁边大得惊人的入口，心想用右手或许就能让锁消失，直接进到里面去。如果不能用右手来吞噬魔术，至少这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但是，出乎意料的，我才一碰门屝，它便往里面打开了。铁制门屝发出了嘎然的尖锐声响。

    「咦?」

    我和爱莉莎面面相觑，但这时候也只能进去了。我们不安地踏出脚下的步伐。

    眼前的宽广庭院，大得能盖上三、四间平房，庭院里铺了道路，可以笔直地通往前方的主屋。道路两旁种了修剪整齐的草木。

    我们两人提高警戒，走在比住宅区还要静谧的庭园里。为了随时能施展魔术，爱莉莎维持着实体状态，我们的目标，当然就是眼前那栋四层楼高的豪宅。

    「启介，刚才我调查时，入口那里有两个没在动的人。」

    听完她这番话，我望向正面玄关那扇巨大门屝。乍看之下似乎没有看见任何人，可是门边似乎有着漆黑的物体，我瞇起了眼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昏厥倒地的人，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小心一点，我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哦。」

    「我知道。」

    我快步地来到玄关前，果然看见两名黑衣男子倒卧在地。他们大概是这栋屋子的佣人吧。我一时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们，可是现在以友月与冬上的事为优先，于是我把手探向大门。

    喀!

    脚下突然变得沉重。一个倒卧在地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鞋跟。

    「呜!」

    因为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冷静地拨开他的手，与门屝保持距离。

    男人们同时抬起头，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不对，正确的说，是看不到表情，因为他们脸上戴着隐藏面容的面具。

    「这、这是?」

    我非常惊讶地看向爱莉莎。

    「不对，这不是魔女狩猎面具，大概是疯狂信徒面具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面具形状的确不一样。以前的是只有眼睛部份有洞口的白色面具，但男人们现在戴着的面具，上头却画着复杂的图腾。

    「这也是友月做的吗?」

    爱莉莎听见我的喃喃自语之后，摇了摇头。

    「不，这恐怕是阵的杰作。那女孩的属性，是与『悲叹魔王』同调的愤怒和悲叹，她并不适合施展『探求愚者』的魔术。」

    「什……」

    「不管是刚刚的定义魔术也好，或是眼前的面具也好，那女孩一定是与阵接触了。阵大概也在这栋宅邸里头……」

    「这样啊，那家伙把友月……」

    我不禁紧紧握拳。虽然越来越有赶路的必要，伹两名面具男却挡住我们的去路。他们的体格比我还要壮硕许多，即使我和爱莉莎连手，似乎也赢不了。

    「爱莉莎，他们有什么弱点吗?」

    「『疯狂信徒面具』是以个人为对象的魔术，先操纵对方，让他变成傀儡之后，再叫他执行命令。而且，他们的能力不受肉体的局限，所以应该拥有很强的力量，可说没有任何弱点——」

    爱莉莎说着话走到我的前方。两名面具男似乎对爱莉莎的动作有了反应，直接朝她飞扑而去。

    「爱莉莎!」

    我大声呼喊。只见爱莉莎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迅速朝着对方挥出一拳。

    仅仅是如此，那两名男子就同时飞了出去，撞破了豪宅的门屝，颓然倒卧在地。

    「对手只有两个。在精神力几乎满档的状态下进行肉搏战，我怎么会输呢。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应该以精神体应战。」

    爱莉莎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说着，或许觉得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有趣，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妳……在格斗技方面反而更强吧?」

    「这取决于对手的情况啰。虽然不像魔术那么耗费体力，但还是会疲倦的，如果一大群人同时涌上来的话，我也应付不来。」

    爱莉莎说话的同时，走向了失去门扉的玄关，我也跟在她的后头走。照这情形下去，或许真的轮不到我的右手出场，不过我还是没乐观到相信事情会那么顺利。

    进入玄关之后，占地宽广的大厅映入眼帘，正面是通往楼上的长梯。长梯似乎在中途分成左右两边，再继续往二楼延伸。

    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棱线后方，从外面射入的光线逐渐变暗。但屋内却没有任何一盏灯亮起，大厅四周被黑暗笼罩，让我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凭借从上方的巨大窗户与破损的门扉透入的微弱光线，才勉强看得见眼前的情况。我看见到处都有人倒在地上，虽然现在他们大概不会起身攻击，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你为什么……来?你这么想救冬上同学吗?」

    友月的声音从某处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空间中，因此无法分辨是从哪里传来的。我环顾四周，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不是的!我想救的人才不是那家伙!是友月同学妳啊!」

    我朝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友月大喊。

    「我已经不会再向谁求救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我知道。去年意外发生的时候，什么事也没能做到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我不想看友月同学继续改变，到最后失去了自我!」

    「远见同学……我不明白。我做的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在她说话的同时，屋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面向声音的来源。分岔成两边的长梯的右上方，有一道人影缓缓走了下来。我朝着那人影继续说道：

    「让友月同学留下痛苦回忆的那些家伙，就算发生了意外，我也只认为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根本不会同情他们，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毕竟，我可不是一个烂好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从巨大窗户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让那道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因为我知道，亲手伤害别人的想法，毫无疑问地是在抹杀现在的自我。即使那是不得不做的事——」

    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友月的身影，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学生制服，而是一袭犹如闇夜般漆黑的晚礼服。

    「友月同学，妳不能许下那种愿望，绝对不能作出『去死吧!消失吧!』之类的祈祷。就算妳有多恨冬上，妳也不能杀了她，我不希望妳像我一样，身上背负着人命!」

    「——你是指你的妹妹吗?」

    我点了点头。

    「嗯，在一场意外当中——我没能拯救我的妹妹由衣。虽然我也曾经想过，那是一件无可奈何的意外，但是，只要我一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松开她的手——然后再想象着她应该有的未来，就会令我痛苦不堪。因为那种没得选择的可能性，沉重得让我快要崩溃。我讨厌再回想起相同的回忆，所以我变得很胆小，战战兢兢地在这世上活着。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这个家伙。」

    我说完以后，望向了身旁的爱莉莎。

    「——我?」

    爱莉莎听见我突然讲到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家伙让我回想起我遗忘已久的自我，虽然是在乱七八糟的情况下，但是她却也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回到以前的自我。不、不对……我没有回到以前。因为已经改变的事物，再也无法回复以前的样貌。我只是变得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不希望友月同学也背负着一样的东西，即使妳不会有罪恶感，但人命真的太过沉重。所以我才想劝阻妳。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开妳的手!」

    「你太任性了。」

    「或许是吧!但是……」

    「——不可能的。那样的话，你要我怎么办才好?放弃挣扎，忍气吞声承受痛苦吗?还是你想叫我逃跑?完全不可能。再这么忍耐下去的话，我会支离破碎的。我已经……无路可逃。所以，就算在前面等着我的，是远见同学你所说的那种情况，我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在我打算开口驳斥的时候，爱莉莎抢先一步吼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

    「妳在说什么啊!应该还有其它办法吧!为什么忍耐之后就会支离破碎啊!妳的情况用魔术也没办法解决吧!」

    她似乎无法再忍耐下去……她明明说要我负责好言相劝的。

    友月的表情出现动摇，她的视线移向爱莉莎。

    「妳就是……远见同学说过的那个不合逻辑的人?」

    「不、不合逻辑?算了，大概是吧——总之，妳别再继续使用魔术了。不用那种东西也有办法解决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友月看来似乎是在微笑。

    「——妳是个率直又坚强的人。我似乎也能了解远见同学能改变自己的原因了。我想，如果当事人是妳的话，即使没有魔术，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但是我……我很软弱。妳听好了，有的人是只要没见到奇迹发生，就无法产生转变的。所以，我也只能够依赖——这种力量啊。」

    随着她话声一落，昏暗的大厅突然充斥了橘色的光芒。那并不是灯打开了，而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大厅四处冒出了炽热的红色火柱。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没咏唱『启动语言』啊?」

    爱莉莎惊讶地大喊。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要烧光一切。烧掉这个束缚住我，又把我赶出去的家、还有家里全部的人，还有她、所有的人事物，我都要烧的一干二净。你们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出去吧。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挽回什么了!」

    「呜!」

    友月说的她，应该是指冬上吧。她想烧了整座宅邸吗?虽然我不知道友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似乎对这个家怀抱着强烈的憎恨。

    我试图要接近友月，但到处冒出的火焰，阻挡了我的去路。

    「哇哈哈，这个小女孩很厉害吧?」

    就在此时，响起一阵嘲笑我们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声音是从与友月反方向的阶梯传过来的。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正是那个蓝眼睛的高大男子——阵。他没戴太阳眼镜，用眼罩遮住其中一只眼睛。

    「阵!果然是你!」

    「没错，是我给了她所想要的东西。不过，真没想到在我发出邀请函之前，你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和她作对。我原本还想怂恿她去攻击你们的，现在这情况倒是替我节省了一些时间。」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你到底想……利用一个人利用到怎样的地步?你到底想破坏我的回忆到什么时候!」

    爱莉莎浑身颤抖地吶喊着。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恸，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还在回想以前在方舟时的幻象吗。嗯——在那里和小姐妳度过的时光虽然也不赖，但那毕竟都是我在演戏。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种力量啊!」

    放声大笑的阵，挥舞手臂之后，原本倒卧在地的人们，脸上随即出现与玄关的两名男子相同的面具，缓缓地站起身来。爱莉莎紧咬着牙根，像是抛开杂念似的摆出备战姿势。

    「虽然比预期快了一点，但我已经准备就绪了——这次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让她学会了所有「悲叹魔王』的定义魔术。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她已经可以熟练地使出某种程度的未定义魔术。看来，『悲叹魔王』与她的属性很相符呢。我完全没料想到，在这个城镇的粮食里头，居然会出现这种奇才。」

    「熟练地使出未定义魔术?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样的事。哇哈哈、既然妳这么说了，喂，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阵对友月下达命令，不过她却以映着焰光的红色瞳孔瞪视着阵。

    「啰嗉。」

    阵的脚边瞬间冒出一道火柱，他吃惊地飞身往后退。

    「——妳这是干什么?」

    「别命令我，别束缚我。你跟她都一样惹人厌。」

    「——我应该告诉过妳吧?赋予妳力量的人是我。别因为我给妳一点特殊礼遇，妳就得意忘形了。况且，妳还是我的粮食，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

    「听懂了吗?听懂的话，就杀了他们。妳不想失去这份力量吧?」

    友月瞪视着阵一会后，迅速地转向我们。

    「阵……你到底对那女孩做了什么?什么是粮食?你的目的是什么?那和你在网络上刊载的、制作方式错误的药方有什么关系吗?」

    爱莉莎开口提出质问。阵满意地看着转身面向我们的友月。

    「啊?哇哈哈、妳终于注意到那个药方了吗?唉呀、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毕竟方舟里没有计算机这个词汇啊。而且网络这东西，对于文明停留在千年之前的方舟人来说，应该是无法理解的概念吧?」

    「说够了没!快回答我!」

    「什么啊，真是啰唆!唉，算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妳知道了，妳也无能为力。一切正如妳想的，流出情报的人就是我，制作方式有问题的药方，其实也蕴含了意义。妳一定知道我们的魔术的基本原理吧?也就是藉由通道向神借取力量。」

    「……那是当然的吧。」

    「祂们出借力量给我们，当然也是因为有利可图。祂们会吸取我们的精神体与肉身作为报酬，协助我们完成自身的愿望。然后——祂们的力量就会不断增强。也就是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们在利用祂们，但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祂们的粮食而已。」

    「那些事我知道。」

    爱莉莎心浮气躁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也能这么想吧?人类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办得……」

    「——哇哈哈哈!说得也是，人与热播之间本来就没有契约。但是呢。若改变想法的话，就有一个漏洞可钻。我问妳一件事，妳对于自己向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神借助力量，从来都不会出现不协调感吗?」

    「因为那是爷爷新发现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在形成界里，根本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神，因为那是这个物质界的精神体世界。即使是一个已遭到毁灭的古代文明的神，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没有信徒、没有粮食的神，在形体变得模糊之后就会消灭。况且，在和唯一一个精神体同调的魔术中，同时存在三种系统，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也就是说，这里头一定暗藏玄机。就我所想象的，至少，真正的神只有一个。如果不把另外的两支神柱想成是创造物的话，一切就不合逻辑。一定是妳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动了手脚。」

    爱莉莎听见阵的话之后表情变得僵硬。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这样魔术的定义会瓦解的!」

    「那是为了消灭魔术的魔术。什么定义之类的，根本是狗屁吧?我在『方舟』里得知你们对魔术的概念后，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问题在于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我不停思考着那个方法，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因为是与高次元存在直接连系的同化魔术，所以是可能执行的方法。妳想想看，既然我与高次元存在同化了，那么就代表我既是魔术师，同时是高次元存在的终端吧?」

    「那又怎么样——」

    「哈!妳还不明白吗?也就是说，那种药是让他们与我的精神波长同调的药。是为了在我连系通道后，让他们透过我来使用魔术，因此，我也能得到粮食。这些家伙是我的饵食——也就是我的粮食，妳明白了吧。虽然我不太使用『悲叹魔王』的力量，但为了增加粮食的量，我也和祂建立『通路』。这是一种实验。为的是实现我的愿望。然后，我的计划成功了，妳看吧!」

    阵大喊之后，脱掉了黑色大衣，里头是与黑色呈现鲜明对比的白色衬衫，但衬衫上却早被染红了。那是由身体各处渗出的血的颜色。

    「由于先前的魔术的反作用力，我的肉体早就残破不堪，即使死了也不足为奇。但是我还活着，我已经超越人类了。」

    「怎么会……不可能……」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望着阵。

    「哇哈哈哈，很吃惊吗?要是妳东张西望的话，可是会陷入险境的!」

    这时我看向前方。友月正站在一片火海的楼梯中间，看着我们。

    「友月!」

    我呼喊着友月的名字，但是她却没有应答，反而朝我伸出一只手。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友月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们，开始咏唱起咒文。她这次是要使出货真价实的魔术了吧。爱莉莎看着友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轻声地拜托爱莉莎：

    「爱莉莎，我拜托妳，请妳别杀了友月同学。」

    「我知道。从阵刚刚说的话来推断，只要打倒阵，那女孩就会失去魔术。所以我要攻击的对象是阵，我不会阻挡那女孩的魔术，只会躲开。之后我会立刻进行攻击，启介你只要专心避开攻击就好。」

    「知道了。」

    于是，我们紧盯着咏唱咒文的友月，以及缓缓逼近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暗中等待时机，那些脸上有面具的人，似乎为了不受魔术波及，接近到一定距离后就不再逼进。

    「剥夺自我的愤怒。盲目的红色愿望。覆盖一切的痛苦之火、报应在夺走我物的人身上吧。」

    友月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眼神中带有很深的敌意。但我并未对她的敌意作出响应，因为如果那么做，我曾经对友月说过的话，全都会成为谎言。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她，但是仍试图用眼神诉说：

    我是来救友月同学的——

    我发现友月的眼里出现瞬间的动摇，但是还是听见她喊出声音，彷佛要斩断一切。

    「怒火之焰!」

    友月手中爆出红色亮光。

    「就是现在!启介快闪开!」

    爱莉莎大喊之后飞向一旁。当我打算奔至另外一边时，全身却突然像被绳索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咦……?」

    我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到处缠着像是黑布的东西。

    「这是闇黑咒缚。我就先送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上西天吧。」

    阵对着我这么说。看来他刚刚趁着友月的咏唱，暗自施展了魔术。爱莉莎见到我身陷险境之后，将原本朝向阵攻击的魔术，疾速转向友月。

    「狂刀——」

    「住手!」

    我大声呼喊阻止爱莉莎，她吃惊地停下咒文的咏唱。

    在下一个瞬间，在我眼前的一切，变得非常鲜明。

    散发着红色光芒，熊熊燃烧的火球直逼而来。逼近的炙热，让我的肌肤感到阵阵刺痛。被黑布束缚的右手动弹不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热源穿入地面，使其溶解蒸发，并且冒出腾腾热气。

    刺鼻的烧焦味扑鼻而来，这才发觉到我还有知觉。

    「为什么……?」

    我居然还活着。虽然脸部与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肤，因为轻微烫伤而感到刺痛，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大碍。我转过头去，看见那股庞大的热量，在地面烙下深深的凹痕。

    「启介!」

    爱莉莎冲上前来确认我的安危，然后拚命地扯掉绑着我的黑布。重获自由的我，抬头望向应该已经作出致命一击的友月。

    「哈哈哈……偏掉了。」

    友月在哭，面带笑容的她却流着眼泪。

    「刚才……在攻击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失去』的意义。明白了的话……就做不到。我该怎么办才好?」

    友月低下头啜泣，阵焦躁地出声喝斥。

    「妳在干什么啊!妳想实现妳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

    友月楞楞地重复阵所说的话。

    「我的愿望……是——」

    友月像在回想什么似地闭起双眼，接着在下一秒睁开双眼时，她的眼里隐藏着强烈的决心。

    「阵先生……请你替我争取咏唱咒文的时间。」

    「哇哈哈，没错，那样就对了。交给我吧。」

    我想向友月说些什么地张开口。

    「友月……」

    但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口不语。

    「远见同学、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友月对着我微笑说道。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敌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脸，同时也感到强烈的不安。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友月的盘算，因此出声询问，但她只回了我一个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静静地咏唱咒文。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虽然对启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就保护不了启介了。」

    爱莉莎说完后站至我面前。

    「爱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的家伙，如果就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爱莉莎态度强硬地对我喊道。

    「——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听不懂的话就算了。由于方舟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时候应该没变多少吧。我想说的，只是这世界中就是有所谓的偶然。不……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为那只右手的关系。」

    「爱莉莎……难道妳?」

    我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漆黑的深海中，散发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爱莉莎不再回应我，而是紧盯着在楼梯上俯视着我们的阵。在这时，友月仍持续吟唱着。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举起手朝向阵，而非咏唱着咒文的友月，并高声唱出咒文。

    「贯穿风刀!」

    轰!

    风飞快旋成东状，化为一支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朝着阵疾飞而去。阵以我们听不见的音量咏唱咒文，然后露出从容的笑容，施展迎击的魔术。

    「黑夜屏帐!」

    只见黑色半球体将阵笼罩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射出的风矢吸进其中。

    「永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枯。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友月宛若在祈祷般地朗诵咒文。爱莉莎在看见阵施展出防御咒文后，同时冲向友月。她刚才施展的魔术是为了牵制阵的动作。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众人，却阻挡在她面前。

    「快滚开!」

    爱莉莎虽然尽力撂倒他们，但和刚刚玄关时相比，面具集团的人数实在太多。爱莉莎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于是后退一步唱起咒文。

    17:552009-10-19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色的微笑 (后半)

    友月像在回想什么似地闭起双眼，接着在下一秒睁开双眼时，她的眼里隐藏着强烈的决心。

    「阵先生……请你替我争取咏唱咒文的时间。」

    「哇哈哈，没错，那样就对了。交给我吧。」

    我想向友月说些什么地张开口。

    「友月……」

    但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口不语。

    「远见同学、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友月对着我微笑说道。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敌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脸，同时也感到强烈的不安。

    「友月同学……妳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友月的盘算，因此出声询问，但她只回了我一个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静静地咏唱咒文。

    「掠夺就是聿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虽然对启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就保护不了启介了。」

    爱莉莎说完后站至我面前。

    「爱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的家伙，如果就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爱莉莎态度强硬地对我喊道。

    「——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听不懂的话就算了。由于方舟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时候应该没变多少吧。我想说的，只是这世界中就是有所谓的偶然。不……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为那只右手的关系。」

    「爱莉莎……难道妳?」

    我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漆黑的深海中，散发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爱莉莎不再回应我，而是紧盯着在楼梯上俯视着我们的阵。在这时，友月仍持续吟唱着。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举起手朝向阵，而非咏唱着咒文的友月，并高声唱出咒文。

    「贯穿风刀!」

    轰!

    风飞快旋成东状，化为一支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朝着阵疾飞而去。阵以我们听不见的音量咏唱咒文，然后露出从容的笑容，施展迎击的魔术。

    「黑夜屏帐!」

    只见黑色半球体将阵笼罩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射出的风矢吸进其中。

    「永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枯。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友月宛若在祈祷般地朗诵咒文。爱莉莎在看见阵施展出防御咒文后，同时冲向友月。她刚才施展的魔术是为了牵制阵的动作。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众人，却阻挡在她面前。

    「快滚开!」

    爱莉莎虽然尽力撂倒他们，但和刚刚玄关时相比，面具集团的人数实在太多。爱莉莎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于是后退一步唱起咒文。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身体被风包围，飘浮到半空中，随即冲向位于面具集团后方的友月。

    「叹息消散后又有新的叹息。愤怒产生后又是新的愤怒。王者只是挥下了剑——」

    咒文即将接近尾声。爱莉莎弹开阻挡在前方的人潮，继续朝着友月逼近，但是就差那么一步，大量黑色的弹丸，将爱莉莎连同风壁撞了出去。

    「呜……」

    爱莉莎猛烈地撞上墙壁之后，仍拚命地站起身子，但面具集团已经把她团团围住。

    「哇哈哈哈哈、真可惜。」

    阵得意地高声叫嚣。这时，友月的咒文已经快咏唱完毕了。

    「给予的是安慰之所。带着吶喊、带着死亡、治愈你的心吧。」

    但阵在听到最后一小节后，笑容尽失。

    「喂、喂!妳这家伙!妳想做什么!」

    「难道……这是……」

    爱莉莎也错愕地看着友月。友月只是微笑地望着依旧动弹不得的我。她带着笑意的唇，吐出最后的语句。

    「悲叹……魔王!」

    友月全身散发出红色光芒，但我完全感受不到热度，反而是如同冻结般的冰冷。

    「——友月?」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眼前的变化。

    一道光芒笼罩着友月，然后开始具有形体。生命的质量自光中诞生，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物体。

    友月开始变成某种东西!

    「远扬之风!」

    爱莉莎咏唱咒文弹开面具群众后，飞奔至我身边。爱莉莎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启介，快逃吧!」

    「什么，为什么?」

    「那是最高级，也就是第五节的召灵术……是以自己为媒介，让高次元存在具体现形的魔术。她刚刚念的是『悲叹魔王』的真名啊!」

    「虽、虽然我大概知道那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但我们还没救出友月啊。我们现在不能逃跑吧!」

    「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了!那女孩呼唤的是『悲叹魔王』本尊。祂是个憎恨映照在眼里的所有事物，并且将见到的一切破坏殆尽的疯狂魔王。待在这里的话会被杀的。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爱莉莎解释的时候，红色光芒逐渐消失，出现在里头的，并不是友月的身影，而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巨怪。拥有龙的头颅的红色巨人——

    「来不及了……是指什么意思?」

    「我刚说了吧，那是以自身为媒介的召灵术，也就是把自己当成活生生的贡品啊。一旦召唤出来，在吞噬完所有媒介的精神体之前，袍是不会罢手的。若是这种状况维持一整天的话，祂甚至可能会毁灭整个世界。我们只能祈祷情况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想祂大概也只能维持个几分钟而已……」

    活生生的贡品?能毁灭整个世界?

    我拒绝理解这些字眼。

    友月，妳刚刚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这就是妳的愿望吗?

    毁灭整个世界，或者至少破坏这个让自己痛苦的城镇之后，自己也一同殉葬。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浑身冒着热气，如融化的金属般散发红色光芒的巨人抬起了头，阵一脸茫然地站在祂的前方。

    「呜!」

    喀!

    巨人张开龙口般的血盆大口，迸射出红色光束。阵原本伫立的地方，瞬间被削去一大片，身影也消失在红光之中。光芒消失之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物体存在，只有天花板被直达云端的光束贯穿以后，遗留下来的圆筒型缺口。

    「啊……阵?」

    爱莉莎见到眼前的景象，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则是对这个超现实的景象哑口无言。似乎因为魔术解除的缘故，那些受到操控的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

    「——……!快点、启介!在这屋里，连『迅疾光辉』也没办法使用的!」

    爱莉莎听见人们倒地声后回过神来，强行拉住我的手要离开这里。但我甩开了她的手。

    「还不行。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你说这种话又能怎样!袍使出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单凭魔术根本无法与对方相抗衡啊!」

    「——就算如此，还是不行。而且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说完，看向我的右手。

    魔王的巨大身影在红焰中摇曳，我朝着祂踏出步伐。

    「等……住手!不能用右手啊!如果你吞噬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无法恢复。我不太明白这个意思，但我脑海里却浮现她刚说过的「无法再在一起」那句话。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不能放弃。如果我就这么逃跑的话，友月便会死亡。

    死亡?

    ……或许友月只是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了解什么了吧?

    友月说她明白了。她说，因为她明白了「失去」的意义。

    我想，她一定是放弃了。她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放下一切。

    但是她没办法做到，也无法选择罢手。

    所以只能将一切寄托在某种意念之上。

    我想友月会选择毁灭之路，大概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无法选择杀了我，无法选择放下一切的她，同样也无法选择抛弃力量，所以只能让一切完结。

    就是这样。但这样……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若妳什么也选择不了，非得把命运交给那种怪物的话!那就让我来替妳选吧。」

    友月她并不明白。友月她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她没有杀了我。

    所以……友月还没有失去我，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所以，我要让她明白，真的要绝望的话，等一切都消失了再绝望也不迟。等一切都成了空白之后再感到绝望吧!

    巨人缓慢地转向我们这边。祂那赤红的、充斥着愤怒和叹息的目光，朝我投射过来。然后弛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闪着红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往前伸出右手冲向了祂。

    「消失吧——————————!」

    「——启介!」

    爱莉莎的呼喊越来越遥远。

    巨人的下颚充斥着红色的光芒，不断地迸射而出。我——伸手抓住。

    手心传来炙热感与疼痛感。红色光芒亮得让我无法睁开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不停地颤抖着。那股力量不断地压迫着我，让我无法完全吞噬祂。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被震飞，我紧闭双眼，死命踩着地面。大概超过了我的右手一次能吞噬的容量了吧，就像遭受圆木的攻击那时一样，也就是说，我的右手还没成长到能够否定这种不得了的巨人的境界。

    原来能吞噬所有物体的右手，现在反而开始遭到红光的吞噬。

    「不行……了吗?」

    红光伴随着绝望溢出。

    拜托——!

    拜托、拜托、拜托!不是对神的请求、也不是向右手的请求、更不是向爱莉莎所说的向魔狼提出请求。

    而是向只存在于记忆中，年幼少女的身影——由衣提出请求。

    拜托妳!我这次不想再放开手!我再也不想只说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放弃了!哈哈，救不了妳的我，居然还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真的非常自私吧?所以我拜托妳诅咒我吧!更加、更加、憎恨我吧!相对地——

    替我除掉这家伙吧!

    砰咚!

    快要达到极限的右手，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右手感受到的压力忽然减轻，并且不断往前推进。

    「怎、怎么回事?」

    咕噜、咕噜、咕噜

    右手彷佛要吞噬所有物体似的，贪婪地吞下光芒。不……好像真的有吞咽的脉动。

    砰咚

    它又震了一下。

    变化随即骤然降临。

    「呜啊啊啊啊!」

    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疼痛，手臂冒出黑色体毛，并且无视于原本的骨骼和肌肉，啪啪帕地开始膨胀起来，不但变得异常巨大，连手臂的形状也改变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右手，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什么?」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的右手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那个嘴巴有着一口不亚于巨人的残暴利牙，宛如饥饿的野狼般的血盆大口，吞噬了红色光芒。它吞食的速度，超越了巨人迸射光束的速度，我把手……或者该说是把血盆大口，伸向毫无抵抗力的红光，整个人冲上前去。

    这就是爱莉莎所说的成长吗?或者是由衣听见了我的请求?但是、现在、就只有现在，我才不管右手会变成怎样，只要能往前推进就好了。

    我穿越那片红色光芒，眼前是呲牙咧嘴的巨人。我扑上祂的胸口，奋力挥上化为血盆大口的右手。

    喀!

    狰狞的嘴巴猛然合起，露出紧紧咬合的利牙。仅仅只是这么一口，名为魔王的巨人，一半的身体宛若被刨开般地消失无踪。

    呜哦哦哦哦——

    魔王这次发出叹息般的嘶吼。我着地之后，朝着剩下一半的身体挥出右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听见右手的咆哮声后，我才察觉自己不能再任凭我的右手肆无忌惮地吞噬。再这么吞噬下去的话，这只右手会将魔王连同友月一起吞下。我想阻止右手的行动，祂却停不下来，也无法让祂停下来。现在已经不是我在控制右手，而是右手在主导着我。

    「可恶——!」

    但我还是扭转身躯，改变右手的方向，让血盆大口往地面而去。

    喀!

    宅邸的地面上，立刻出现如同陨石坑的大洞。看来，这个血盆大口真的是什么都吃。

    巨人因脚边崩塌而失去平衡倒向一旁。

    我从大坑洞里爬了出来，正面迎向身体被咬去大半、模样凄惨地倒在地上的魔王。右手似乎想快点吞噬掉祂，不停地疯狂挣扎着，我用左手压制着祂，同时紧盯着魔王的血红双眼。

    「喂……魔王，祢不想被吃掉的话，就赶紧从友月同学身上离开!」

    我在心里如此诉说着。其实没有必要以语言沟通。我想这家伙既然以精神体的状态存在，只要是心里产生的意念，应该就能把意思传达给祂。

    呜哦哦哦——

    魔王怒吼着。祂的存在感与我差异太大，我差点就震慑在祂散发的压迫感之下，但我绝对不能就此退缩。

    我将涎着唾液，磨着利牙，等待食物的血盆大口伸到魔王面前。

    「若祢不离开的话，我就用这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吃掉祢的身体，可是却不杀了祢。让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祢越来越小，如果祢有胆就试试看啊。祢的力量对我毫无用处，因为这张嘴什么都能吃。所以……所以祢快点离开她!」

    我浑身打颤，冒着冷汗地压制那只想擅自动作的右手。其实我根本不可能像我所威胁的那般，做到那么精细的动作，一不小心，这张嘴巴有可能会直接一口吞下魔王，连友月也一起吞下。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王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怒吼。真的没办法吗?我咬着嘴唇这么想着。就在此时，魔王的身形急速消失。

    「啊……?」

    我愣在原地，凝视着逐渐变成一团红光的魔王，对于消失在眼前的饵食，右手暴动得更厉害了，伹我不允许祂胡来。

    红色光芒完全消散之后。我见到了少女的身影。

    在光芒完全消散之后，右手也安份下来。友月未由彷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我对着她露出笑容说：

    「——欢迎回来。」

    「远见、同学?」

    友月怔忡地看着我，随即身体一阵摇晃，朝着我倒了过来，整个人昏厥过去。我轻柔地将她横放在地板上，转过身去，面对以严厉的眼神瞪视着我的爱莉莎——

    5

    「——你用了吧?右手。」

    爱莉莎站在远处轻声低语。当她一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原本变得安份的右手，又突然躁动起来发出低吼。我低头望着自己那令人惊悚的右手，开口询问爱莉莎。

    「喂、这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该惊讶的时候我没有那么震惊，所以现在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魔狼、芬里尔……以前呢，妈妈跟我说过，要我绝对不能离开方舟，也不能在外界施展魔术。我就问她了，如果我真的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妈妈就害怕起来，颤抖着声音告诉我，这样爷爷会惩罚妳的——她说破坏规定的坏孩子，会被魔狼吃掉……」

    「芬、里尔?」

    那是个很耳熟的名字，我记得的确是北欧神话中的——（注：在北欧神话中，芬里尔（Fenrir）是恐怖的巨狼，在「诸神的黄昏」前被北欧诸神囚禁，祂的最终宿伞就是吞噬「众神之父」——奥丁。在「诸神的黄昏」中，芬里尔已能张口吞噬天地。）

    「啊哈哈，不是的。因为那些己知的高次元存在，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只是代表一种定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魔术的名称。爷爷希望将魔术从这个几近疯狂的世界完全抹除，因此，为了在自己往生之后，世界能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因此在我们家族里设下枷锁。说真的，我当时并不相信，因为我和阵一起跑到方舟外界的时候，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啊。所以我以为那只是单纯吓唬人的警告而已。」

    「那这个是……」

    真的不是『诅咒』吗?也就是说，刚刚感觉到由衣回应了我……其实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没错……那是魔术哦，而且和刚刚那女孩施展的召灵术性质相近。是以启介自身为媒介，然后恐怕借着『反制魔术』而渐渐成长。妈妈说过，我们绝对逃不出魔狼的手掌心，祂总有一天一定会追过来。我想，这大概就像磁铁的正负两极会互相吸引一样，施展魔术的人，自然而然地会引来『反制魔术』。所以启介，你将会被迫卷进我们的纠纷当中，其实这也不算偶然，而是你那只右手导致的必然。」

    「什……那友月同学她也是?」

    「大概、是吧。消灭物体的力量，不过只是附加的功能而已，对芬里尔而言，最具意义的食物就只有魔术。藉由粮食的取得，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成长，然后反噬宿主，完全具形化……最后会变成一只不辨是非，把所有拥有魔术通路的人全部吞噬的野兽。现在启介你正处于快到达极限的状态。看吧，那只右手很想吃了我吧?一定是因为我使用魔术维持精神体状态，所以才勾起了祂的食欲。」

    我凝视着静静地诉说的爱莉莎。

    「那我……会变成妳、变成爱莉莎的敌人吗?」

    无法再待在一起——这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但爱莉莎听了后却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从不认为启介会是我的敌人。我不会抵抗的，因为启介身体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而且，启介身边重要的人被夺走!我也必须负起部份责任。」

    「咦——」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意外——虽然方舟内时间与外界不同，但我知道那次的意外。之前一听到你说，我立刻就回想起来了。那个意外其实是客轮撞上方舟……也就是守护我们的移动之岛，它的结界所导致的意外。平时有任何物体接近时，我们都会自动回避，但那次因为客轮突然急速转弯，所以来不及应变。因此船被撞得七零八落……有好多好多人沉入海底。虽然妈妈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就使用魔术冲到结界之外。」

    我对她突然间的自白感到茫然。但脑海里突然浮现昨晚的情景，爱莉莎在治疗我的身体时，笼罩她的那道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非常像——当时那个救了我的少女身上散发的光芒。而且，爱莉莎方才还对我说了什么「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之类的话。

    爱莉莎微笑着，难过地微笑着。或许，当我之前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私底下也是这副表情也说不定，为了不让我看见自己难过的神色，她才会抱住了我……

    「没错——当时救了启介的人是我。当我看见一个往下沉没的男孩子，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外界人类。但……一定就是因为这样。那不是什么诅咒，一定是因为启介透过我接触了魔术，因此被芬里尔选上了。所以真的全都是我的错。阵从我冲出外界时造成的破洞漂进方舟，他之所以能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外，都要怪我制造机会给他。因为我做了这些事，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如果你那只右手想吃了我，我也觉得无所谓。」

    爱莉莎说出这番惊人之语以后，我慌张地说：

    「等、等一下!我没有——」

    「让启介失去亲人、背负人命这些事，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恨我就好了，把身上所有重担都给我，让自己轻松一点，这样对你会比较好哦。」

    说真的，一连串的真相接踵而来，让我的脑袋一时无法负荷。但她说的——不对。

    「……妳们并没有刻意冲撞上客轮吧?那么，充其量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爱莉莎没救我的话，我早就死了，这样子我怎么可能……会恨妳呢。」

    「啊哈哈，你真是个执拗的家伙……。虽然你那么想的话，让我觉得轻松许多。可是，不论启介你怎么想，那个东西都会吃了我。芬里尔已经具形化到那种程度，现在已经无法压制下去了，虽然祂现在吃了魔王的大部份身体，稍稍获得了满足，不过，祂很快又会暴走了。」

    「——我一定会制住祂的，所以妳快点逃吧——虽然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很开心，下次妳找个更老实的家伙附身吧。」

    我说完之后对爱莉莎露出微笑。

    但她——一动也不动。

    「喂、喂……我叫妳快走啊!我绝对不要让妳被这家伙给吃掉啊!」

    即便如此，爱莉莎还是摇了摇头。她似乎心意已决，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缓缓地走向我。不知是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还是感受到猎物接近的气味，右手的魔狼剧烈地震颤起来。

    「妳、妳别开玩笑了!妳那是自我满足吧!啊!真是够了、所以我才会讨厌妳啊!」

    「是吗?我还挺喜欢启介的。不过，如果你讨厌我的话，那不就刚好，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爱莉莎露出平日的笑脸，一派轻松地说，我不禁对她怒吼起来：

    「妳正经一点!如果我真讨厌妳的话，不可能会这样说吧!」

    爱莉莎听完后开心地瞇起眼睛。

    「——谢谢，不过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哦。我不只是要让祂吃掉，也想让启介得到解脱。嗯、虽然你的右手会消失不见，但你就想着总比死掉来得好就可以了。」

    「啊?等一下、妳、妳打算做什么?」

    她迅速地朝我高举起手。这时我终于了解爱莉莎要做什么，而且有了怎样的觉悟。

    爱莉莎打算切断我的右手。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这么做的话，确实能避免我被那只叫芬里尔的魔狼吞噬。

    但是——右手被切除之后，祂就不再受到抑制，反而会直接冲向爱莉莎吞噬掉她吧。

    「喂、喂!妳住手!」

    「不要动，好好压住那家伙。如果我射歪了的话……你可是会死哦?」

    爱莉莎的态度非常认真，我完全无法阻止她。正当她张口咏唱咒文的时候——

    「——漆黑、弹丸!」

    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声音的出现，黑色弹丸同时迸射而出，射进了我与爱莉莎之间的地面。

    「什么?」

    我们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在被削去大半的长梯左侧，出现了一个应该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男子，他蹲在残存下来的一小块楼梯上，朝我们这边伸出右手。

    「阵……?」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可恶……眼睛看不太清楚。不过算了，无所谓。喂……你们别擅自随便出手，我可是要活捉那位小女孩哦?」

    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下来。浑身被血染红的他，完全看不到肌肤的颜色，他现在根本就是行尸走肉的尸体。只是那具尸体还能移动，还会说话罢了。

    「是吗……刚刚那个也是分身吧。让自己的影子遭到两次破坏之后，你居然还活着……你真的舍弃了当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爱莉莎明明是出言讽刺，但是她的声音却带着哀伤。她再也无法从容以对，阵身上散发的不寻常气息，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直。而我也一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应该说，我是这样确信着。我凝神注视着阵，从刚刚开始，右手的脉动就砰咚砰咚地不断加快。

    「——啊?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爬上比任何人都还要高的顶峰啊。那就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寻求各种力量，也朝着魔术寻找可能性。但就算我变得再怎么强、就算变成力量最强大的伟大强者，一旦我开始衰老，总有一天会堕落成弱者。变成被掠夺的那一方，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所以我要继续掠夺，为此而生的手段，就在自己的眼前，我没有理由犹豫。但是——看来已经无法再维持人类的型态了，肉身根本毫无用处了。」

    阵低头望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

    他某些部份!好像，像我……还有像友月。或许以前这家伙也是个遭到排挤、遭到掠夺的人。

    「真是的……真让人火大。我居然必须以这种不完全的状态转移。这样根本就不够、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预期未来会变成怎样。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绝对确定的，我要宰了你们!」

    那双疯狂的蓝眼睛，眼神变得浑浊起来，张开的嘴巴发出无法抑制的狂笑声。

    「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的!芬里尔已经在这里出现了，所以你和我都到此为止了。你别不知好歹了，快点放弃吧，芬里尔这家伙甚至连『悲叹魔王』都能轻易地吞下肚。祂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

    爱莉莎朝不断大笑着的阵大喊。阵停下狂笑，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哼……芬里尔吗?我可不知道有那种玩意，不过，透过妳刚才说过的话，所以我了解了。妳说枷锁?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妳们真没想象力，我得知妳们的魔术理论之后，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妳说是反制魔术?那我问妳，那是向什么借取力量得来的魔术?」

    「……向什么?」

    爱莉莎怔怔地低喃。

    「祂吸收魔术之后，让魔术成为自身的力量。最有可能办到的，就只有以魔术作为能量而形成的物体，而且，类似于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阵沾满了血的苍白面容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就是障壁。」

    「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爱莉莎似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障壁——大概是由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主力所制造出来的第四支柱。就是从这世上夺走魔术的物体。我记得，妳们应该是把制造出障壁的魔术——叫作『天牢』吧?那大概是真名吧。我曾经觉得很奇怪，如果只是在形成界之间形成障壁的话，应该会产生很多麻烦。形成界就是那个世界，若关起了那扇门，丧失了肉身的灵魂，会充斥在这个世界上。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我一开始以为一定有漏洞存在，原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障壁吞噬了精神体、吞噬了灵魂啊。在一旁观察这玩意的性质之后，我就立刻明白了，这真是杰作啊!妳难道不想笑吗?在这个世界上，别说是神或恶魔了，连天堂与地狱都不存在啊!」

    连天堂与地狱也不存在……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那么老爸和老妈呢……由衣呢?

    「那、那又怎么样!就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头来什么也不会改变啊!」

    爱莉莎压抑内心的动摇，态度坚决地大喊。

    「哇哈哈，的确是没有抵抗的方法。那玩意真是杰作、等于是这个世界的守门犬!即使现在杀了祂，祂又会立刻出现在别的家伙身上吧。即便想逃，在同调的高次元存在力量流向障壁的影响之下，自己也会下意识地接近这只守门犬吧。只凭我们所施展的魔术，只要障壁——也就是天牢不遭到破坏，我们就永远束手无策。」

    「你想……说什么?」

    爱莉莎无法理解似地低声呢喃。

    「那家伙的绝对性的反制——不，应该说吸收作用的运作，是针对我们所使用的三位系统魔术。由于吞噬的属性，让祂似乎什么都能吃得下去，其实，对于吸收作用无法运作的物体，祂就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张大嘴巴罢了!」

    阵说完之后，挥舞手臂——贯穿自己的胸膛。

    「咦?」

    他出乎意外的举动，让我们愣在原地。

    自杀?

    不，不可能的。那家伙不会做那种蠢事，他刚才还嚷嚷着要杀了我们。那个家伙会这么做，肯定是要对我们发动致命攻击。

    咚沙!

    那个全身沾血的魔术师倒卧在地，即使他身在远处，我们仍能清楚听见血滴落的声音。血从他的躯体下方扩散开来，红色的血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到楼下，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应该这么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滴答!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那滴落下来的血，看上去像是褚黑色。

    滴答!

    不，那不是错觉。逐渐滴落的血，己不再呈现红色，而是如同黏稠煤油般的黑色。

    ——变化急遽降临。在黑色溶进红色的那一瞬间，阵滴落一地的血渍，全被染成了黑色。接下来，黑色血液竟然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开始在空中聚集成点。黑色血液从阵体内下断快速地喷出，眨眼之间，他的躯体越缩越小，彷佛成了一具干尸。

    「这、这是什么啊……?」

    爱莉莎看得呆若木鸡，不由得喃喃问道。可是，连爱莉莎都不清楚了，我更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咕、咕咕……」

    声音在四周响起。那声音我认得，是那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刚才在我面前贯穿自己胸膛的家伙。

    我紧盯着那家伙倒卧的地方。但是，那里只剩下辨别不出身份的干瘪物体，是那家伙身体的空壳。

    「不是在那里，我已经不在那种地方了。我人在这里!」

    黑血不断汇集，变成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球体，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难道变成了……」

    爱莉莎的脸浮现出理解的神色。

    黑球开始扭曲，变换形状之后，阵的剪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漆黑的身体上，只有眼睛是——蓝色的。

    「——高次元、存在。」

    爱莉莎从齿缝挤出了这个词汇。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什么嘛，很简单嘛!我已经不需要那种躯壳了……」

    全身漆黑的阵，说到这里突然噤声不语，视线移向我们。接着，他无声地轻挥右手。

    「启介!」

    爱莉莎竭力地向我呼喊，但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咻的一声，犹如黑色利刃般的物体，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啊……」

    刚刚差点就没命了，那一击若击中我的身体，我铁定要命丧黄泉。领悟到这一点之后，我身上直冒冷汗。之前会自动对魔术产生反应的右手，如今却对阵没有反应，反而继续对着爱莉莎低吼。

    他刻意没打中的吗?不……那家伙没有特定瞄准谁，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这家伙只是单纯地想尝试自己的力量而已。

    「太棒了……这就是、魔法吗?我本身的力量……哇哈哈哈哈哈、我已经不是魔术师了!也不是人类!而是魔法使……是高次元存在。终于、终于让我达成目标了!接下来，只要回去方舟破坏『天牢』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爬到相连世界的最顶端之后，我就成了真正的神了!」

    阵彷佛忘了我们的存在，放声狂笑了起来，爱莉莎看着他对我说：

    「——启介……拜托你，你快逃吧。带着这女孩一起逃吧。」

    她指向倒在我脚边的友月。

    「爱莉莎?」

    「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是等级与刚才的魔王相差无几的怪物。况且，正如那家伙所说的，即使你手上有芬里尔，多半也讨不了便宜。就算具有优势，如果继续让祂成长下去的话，启介你也会被反噬的。所以你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由我负责拖延时间，总之，你们快逃吧。切断你手臂这件事不必由我来，别人也可以代劳。」

    爱莉莎故作镇静地说道。但是爱莉莎说的不对，应该说她完全讲反了。

    「不对，要带着友月逃跑的人，是爱莉莎妳才对。」

    「咦?」

    「无论爱莉莎怎么做，都绝对赢不了那家伙。我说的没错吧?」

    「————」

    爱莉莎哑口无言，看来果然被我说中了。那家伙没有咏唱咒文便可发动攻击，光从这点来看，身为魔术师的爱莉莎，绝对毫无胜算可言。

    「所以让我来吧，爱莉莎，妳快逃走好吗?而且，只要有妳在，这只右手就不肯专心对付那个男人。」

    「别、别说蠢话了!启介不也跟我一样，拿他没办法吗?」

    「不一样，我至少还有一丁点获胜的机会。」

    「才不可能呢!别说了!你快逃!我有责任要……」

    「少啰嗦!」

    我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

    「我刚刚也想对妳说……听清楚了，爱莉莎对我一点责任也没有。这只右手，或许的确是因为以前被妳碰触到才变成这样的，但多亏妳这么做，我才能获救了。从这件事来看，我们彼此互不相欠吧?还有，那个意外事故，妳根本就没有任何责任，是我还一直替妳添麻烦啊!」

    「怎、怎么会……」

    「况且，我的手这么危险，也不能抱起友月，她好歹也算个魔术师吧。我可不敢保证右手会乖乖不动。所以，拜托妳了!」

    「————」

    「没问题的，我会负责拖延时间，让妳们顺利逃离这里。而且……我也不能一直逃避那家伙。」

    我瞪视着稳稳地飘浮在长梯中央的黑色男子，朝着他踏出了一步。在听过爱莉莎先前说过的话之后，我已经能确定那家伙是谁——

    「——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回答声，我露出了笑容。

    「我先说好，妳别再回来啰?手上的祂如果暴走的话，连妳也会遭殃——那么、快走吧!」

    我们开始奔跑起来。

    爱莉莎抱起友月冲向外面，我笔直地朝着那家伙冲过去。这次大概是我与爱莉莎的永别，一定无法再见到她了吧。

    「嗯?」

    阵看着我们的举动，发出不悦的声音。

    「————阵!」

    我往前狂奔，第一次喊出那家伙的名字。

    「啊?你想发动奇袭吗?我说过了吧，你那只手臂是杀不了我的。」

    那家伙说完之后，挥舞起漆黑的手臂，他果然不必咏唱咒文，便可直接使出浊流般的黑色冲击波。但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应付，我朝着冲击波伸出了狼之手。

    啪!

    魔狼张开下颚，往黑色冲击波咬了下去。但祂没像刚才一样，将魔法吞噬殆尽，只是吞下撕裂送到嘴里的东西而己，也没有出现当时咽下魔术的脉动。

    虽然黑色冲击波因此产生巨大的缺口，但是魔法本身却没有消失，直接朝我袭击而来。我拚命跃向冲击波的缺口，好不容易逃过攻击，却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地。

    「可、可恶!」

    我急忙起身，抬起头望着阵，那家伙正从容不迫地俯视着我。

    「喂!小鬼，对了，听说你是那条船的幸存者?我听见你们刚刚的对话，即使那是一种必然，却还是让人有点吃惊啊。」

    「——嗯、没错。我……认得你。」

    我怒瞪那双蓝色眼睛答道。

    「哦，我可不记得你……不过毕竟在同一艘船上嘛，照过面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不如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愉悦地问我。

    「……什么事?」

    「把那艘船弄沉的人!是我，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所谓的劫船。我把船员当成了人质，胁迫船长改变航向，刻意让船撞上方舟。」

    「什——」

    我大脑的思考顿时中断。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嗯?你反应还真慢，听清楚了吗?我要说的是，夺走你一切的人，就是大爷我。」

    「怎么会……为什么……」

    「哈哈哈——你那个表情真不错!至于理由的话，那还用说嘛，就是为了撞上方舟啊。即使外界的魔术变弱了，如果进行大型仪式的话，也能推算出方舟的大致位置。你很意外吗?唉呀，这可是魔术秘密结社与宗教家千年以来的执念。原本就没有方法可以破坏方舟的结界，不过他们依然不断尝试，可是，即使试图让方舟被卷入世界大战，对结界进行炮击，还是完全没效果，简直可以称之为绝对屏障。我潜入组织之后，虽然知道了这个事实，当然还是没有放弃的打算——」

    这时阵睁大了蓝色眼睛，露出发狂似的神情。

    「因为那里头有力量啊。和外界那种只剩空壳的魔术截然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力量。所以只能放手一搏啰!我才不怕死，无论如何，也比得不到力量而逐渐衰老要来得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不惜牺牲船上的所有乘客吗?」

    我紧咬牙根，从齿缝挤出这些字句。

    「没错，根据计算，那是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最大质量攻击。我详细地调查船的航线，并且确实执行。即便如此，结界依然不为所动，但了多亏那个女人冲到外界来，我才能趁机从结界的裂缝侵入方舟。当时真是好险，但最终我赢了这场赌注，而且获得了真正的力量!」

    「别开玩笑了——!」

    我用力蹬向地面——再度朝那男人直冲而去。就因为这样的混帐，大家都——

    什么话都不必多说了。就像当时为了不再被夺走，拚命地挥舞我的四肢一样，我要否定这个家伙!

    「嘎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懊悔吧!被掠夺的那一方，最适合模样难看地哀嚎，这让我更看不起你们!」

    这次阵水平地挥动手臂，只见数十柄黑刃横向地朝我劈来。我已经无处可躲。

    在这瞬间，我用右手掘起前方的地面，然后滚入挖出的坑洞里，在千钧一发之际，黑刃在我头顶呼啸而过。我赶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跃出坑洞，好不容易踩上了长梯。

    我与那家伙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点点了。

    「哈哈——杀了你之后，接下来就是了结小姐的性命了。不过，无论使用什么力量，都无法打开方舟的结界，一定要从内侧打开才行。所以我在挟持她当人质，要挟里头的人打开结界之前，我还不会杀她，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我就会送她去和你作伴。啊啊!我忘了，死了之后根本没有地方能去嘛。真是可惜，你们死后不久，天国与地狱就会立刻回到这世上来了!」

    阵的神色非常愉悦，他纵向射出黑刃。我跃向一旁避开，更拉近了与他之间距离。

    手就快能碰到他了，于是我伸出了手。

    但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全身漆黑的混蛋，脸部凶恶而扭曲。冰冷的蓝色瞳孔，彷佛宣告着「本大爷要掠夺了」。

    那家伙移动双臂，我的本能告诉我，接下来将是他的最后一击，但是我却不可能挡得下来。

    唰!

    出乎意料的，眼前出现的是和刚才一样的纵向黑刃，不过这次仅有一柄朝我劈来，我反射性地侧身一跳，才发现还有一柄黑刃紧随在后。

    因为身体跃往半空中而无法闪躲，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其它办法，于是伸出右手挟住黑刃正中央。

    可是，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消灭黑刃，残余的碎片划破我的身体，全身都感受到让人痛不欲生的剧痛。

    「——永别了，小鬼。你也尽力了，不过……」

    我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那是宣告死亡的最后通牒。死亡气息出现在左方，是黑刃。即使伸出右手抵挡也来不及了，之前也遇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次我的右手却对非祂食物的魔术毫无反应。

    「已经GAME

    OVER了。」

    可恶——这家伙!我绝对不能输给这家伙啊!难道我这次又要被夺走生存的机会，沉到阴暗的海底里了吗……

    阵说过，现在这个世界，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灵魂全被障壁吞噬了。那么，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向由衣道歉。

    对不起——

    我想只剩现在有机会道歉了吧，于是在心中——对着右手低喃。按照阵方才说的，右手上的嘴巴，或许与障壁是性质相同的存在。若真是如此，即便只有一丁点机会，或许由衣有可能存在于这里。

    我在彷佛在被延长的时间里思考着这些。就在此时，眼角瞥见一道亮光。是那道将我带离阴暗海底的眩目光芒。

    没错，就是那道在冰冷的黑色大海里拯救了我的——金色光芒。

    磅的一声，光弹冲撞黑刃。但那种程度的冲撞，无法撼动由魔法生出的利刃。

    但我的右手不同。饥饿的右手，凭借祂自己的意志，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向着光弹炸裂之处吞噬光弹。结果黑刃也跟着被祂咬碎，我的身体虽然被碎片划开，但是还不算是致命伤。

    那个黑色魔法使，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眼前。

    对了——一切还言之过早。我也抓住了她的手。那么一定要保护大家不被这家伙所害，我绝对不能松手。

    我高高举起右手。

    一定要一击决胜负，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我知道的。这又是一个要背负起人命的行为。但是——

    啊啊、没关系——妳就尽情地苛责我吧，直到我死亡为止!因为妳很痛苦，因为妳一直很痛苦吧，所以、所以由衣，如果妳在这里的话，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右手吶喊，凝聚力量，接受祂一直遭到压抑的饥饿意识。

    砰咚!

    随着一阵脉动，右手膨胀了两倍以上。

    『咕啊啊啊!』

    魔狼高声咆哮。祂张开了血盆大口，大得下颚彷佛快掉下去了。

    「什么——?」

    那家伙发出惊愕。然后!

    喀叽——————

    利牙咬合时互相碰撞的声音，尖锐地，悠长地回响在大厅中。

    现在那家伙的声音和蓝眼睛，都被我锁进右手里。

    我缓缓地回过头。

    爱莉莎站在宅邸的大门前，尴尬地苦笑着。

    「——真是的，我不是叫妳快逃吗?」

    「我让她逃走了啊。而且确实地把那女孩放在安全的地方呢。」

    问题不在这里……我正想这么说时，右手震了一下。

    「!」

    我蹲下身子。果然已经超越极限了，我得告诉爱莉莎叫她快逃。

    「啊……」

    手臂又吱吱嘎嘎地响，我说不出话来。好痛，就是很痛。右手的野狼宛若痉挛似地颤抖着。

    「启介!」

    爱莉莎正想朝我冲过来时!

    『嘎、嘎噜噜!……』

    芬里尔痛苦地呻吟着，接着下一秒，我感觉到右腕好像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了。

    「呜!」

    虽然我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迅速地挥起右手。

    下一瞬间，魔狼的大口像是再也无法抑止地张开，光之急流从中窜出，撞碎了屋顶的天花板——

    世界开始被染成一片雪白。当我察觉到，那不仅是因为白光，也是由于我开始失去意识的关系时，我已无力地任凭神智变成一片空白。

    无法抵抗。

    宛如画布上的图画变得斑驳，色彩逐渐褪去——被白色侵蚀，所有的颜色都遭到了吞噬。

    但只有一个点。就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没被白色覆盖而残留在画布上。

    我正想逃离那彷佛要消除一切的纯白时，我的意识却被那一个黑点所吸引。然后黑点微微地扩张——因为我正走近它。

    我像是被牵引般地靠近它，它看来显得更大，然后我发现了。

    ——那不是点，而是一个球。那是一颗里头包含了无数的微小的光芒……很大、非常大的一颗球。

    就像是世界。

    在那个宽广得足以压制白色圆形宇宙之中，我将那快要消失般的心寄托其中——

    虽然看来有一点深蓝，但黑色彷佛快占据了一切。这是个深邃，不断向下延伸的无底之海。海里有一道微弱的七彩光芒。

    我不知何时已置身在星空的中心，不管看向何处都是一片夜色的华盖。

    在漆黑的世界之中，我只看得见星星。

    连我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流动着。

    朝向某处的天边。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周围有许多流星，与我朝同一个方向飘流而去。好几颗光芒轻飘飘地摇晃着往前移动。

    啊啊、我一定也是其中一颗流星吧。我没来由地了解了这件事。

    我看见光芒逐渐增强，朝着一个特定的点流去。流星群像一条河流、像一条道路一般流泄着。

    我把注意力放在未知的前方。

    咦?

    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呢?明明那里也只是与别处一样的夜空。只有漆黑的夜空在等着我啊。

    啊——

    ……!

    在我前方的星星抵达那里之后——消失了。光芒不见了。

    一股恶寒袭上心头。

    没错，那里没有遍布整片天空的星星，只剩一片虚无，宛若一个漆黑的洞穴，星星彷佛全被吞噬般不存在于那里。而且那里应该要有路的——应该一直延续下去的。

    与我一同流向前方的星光们，彷佛被吞噬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我不要!

    我想反抗那股流动，但却无法远离那个洞口。

    「——哥哥……」

    近在身边的耳语让我吓了一跳。

    我把心朝向那边，眼前有道光芒，是一颗发出蓝光的星星。它很靠近又非常刺眼，瞬间我被那道光芒吸了进去。

    下一秒，世界的影像就变了。

    星空被一层灰色的墙壁覆盖，黑色洞穴也变成一扇嵌在壁上的大门。那扇门以獠牙装饰在门上，看来妖惑不样。门内黑板满溢，彷佛是肉食兽的口腔似的。

    然后我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立着，而在我身旁发光的那颗星星——也变成了小女孩的态姿。

    不知为何，我和那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她刚刚好像有叫了我什么——她是谁呢?感觉好像曾经见过她——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喂，这里是哪里啊?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为了不吓到她，温柔地询问着。

    「这里是尽头了哦，因为这里是障壁。我……只是一直在等待着。」

    少女摇晃着她的马尾抬起头来这么回答。

    「等什么?」

    「——等你松开我的手。」

    少女以眼神示意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啊、啊啊，抱歉。」

    我道歉着想放开手。

    「嗯?咦?……为什么!」

    我感到困惑。手指动不了。像是在拒绝我的意志一般!右手无法松开。

    「不行哦，如果你不松开手的话……你就回不去啰?」

    「那、那个，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不然我们先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说完望向耸立在身边的大门。我不想待在这附近，只想早点远离这个地方。

    「不可能的。因为、你看。」

    少女摇了摇头，让我看向没有和我牵着的另一只手。

    「咦……?」

    在看见她另一手放在门的内侧——浸在黑闇中之后，我吓了一跳。我试着稍微用力地想拉出她的手，但她的手却像是被黑闇给缠住般一动也不动。

    「你明白了吧?我动不了的。所以快放开手吧。」

    「……还是，算了。」

    「咦?」

    我对着怔仲的少女一笑。

    「因为如果我放开了手，妳就会变成孤单一人吧?」

    「——真是的，你用不着在意那种事啦!」

    少女生气地鼓起脸颊。我第一次看见她作出符合自己年龄的举止，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在妳能动以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而且好像也分不开呢。」

    「——～～～～!」

    呜哇啊啊啊!

    少女突然放声大哭，我不禁慌张起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惊慌失措地，只好试着抚摸她的头安慰她。

    「笨蛋!笨蛋!」

    少女用力地甩着手，我的手却放不开。

    「……你会、待在这里哦?又要一直——」

    少女啜泣起来，以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

    「没关系啊。」

    我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干脆的语气让自己也颇感吃惊。

    「……」

    少女垂下了头，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紧我和她牵在一起的手。不、这是她现在第一次回握我的手。

    然后我呼唤着她，嘴巴极其自然地动了起来。

    「由衣——」

    少女将脸埋在我的腹部哭泣着。

    啊啊、我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但恢复的记忆又迅速开始模糊。

    那哭泣声一直持续着，然后一点一点的远离。

    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终章

    Epilogue

    终章

    自从那个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她们已经消失……三天了

    睁开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星空。

    感觉好像作了梦——但记忆太过模糊而遥远。

    我仰躺着环顾四周，这里是当时爱莉莎施展魔术吹响笛音的那个山丘上，友月抱着膝盖坐在我身旁。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人。

    只有我们两人。

    「咦……为什么?」

    友月看着我起身，平静地问。

    虽然没有主词，但对于她是在问什么……我隐约能察觉到。

    「——我，只是不希望友月杀了谁……也不希望妳死……就是这样而已。如果妳要恨我的话，也没关系。但是，我希望妳能明白……妳还没有失去一切。」

    友月听见我说的话后，别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已经是个……最差劲的人了。就连伤害别人也觉得无所谓。只要我想，即便是杀人，我也有能力做到。所以，我只能够用那种方式活下去。但是，远见同学，却叫我别做那些事，好好地活下去对吧?那是不可能的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啊。」

    「那是指……在现在这个地方吧?只要换个地方，即使不那么做也能好好活下去吧?」

    「无论是地方……无论是世界，都没那么容易改变。」

    「我觉得也不尽然……人只要和某人扯上关系后，就会改变很多。像我和山崎及宫岛交情变好之后，他们还会打着我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呢!不过，和他们当朋友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休息时间总是一眨眼就过了，午餐吃起来也变好吃了。而且……也有的人，是你和他在一起之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回想着金色少女说道。

    「所以，我不会松开妳的手。虽然我是个无可救药，是个有缺陷的人，但我想多少能帮上妳一点忙吧。要不要试试看和我当朋友啊?」

    「——……」

    友月不发一语地背对我站起身。

    「友月……同学?」

    「……一开始，远见同学替我搬来课桌椅的时候，我很害怕。你像是欠缺了什么似的，让人毛骨悚然。」

    「咦?」

    她突如其来的这些话，让我感到困惑。

    「不过现在、我有点明白了。远见同学不会去求别人回头，也不会抱持任何期待。其实无论是别人或自己，你谁都不相信。背负着妹妹之死的你，就算被人家背叛，就算被人家做了什么，你也会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那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是吧。」

    我苦笑着认同友月的话。

    「——我要回去了……」

    友月简短地说完之后，走下山丘。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我心里揣揣不安，问着不断走远的友月。而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就在夜色几乎要淹没她那袭黑色礼服之前，她微微转身过来说道：

    「——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友月就好。那样比较好叫。我也会依我想叫的方式叫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那样叫妳!这是约定!」

    我为了让在远处的友月能听到，一字一句地大声喊着，然后我隐约看见了她的侧脸露出笑容。

    「那么——下次就换我……帮你。」

    友月以我听不太清楚音量说完之后，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唉……」

    回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友月还没履行三天前的约定，因为自那次之后，她就一直向学校请假。连我也是昨天才好不容易来上学……

    在她家里所发生的事情，新闻报导说成了是一场瓦斯爆炸意外。我买了报纸确认，似乎没有人死亡。但是在现场的人，几乎都昏迷不醒，现在也全处于精神错乱状态，因而住进了医院。

    冬上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座位依然空着。班上同学并不知道冬上与那起意外有所牵连，所以偶尔可以听见担心她的声音。

    之后会怎么样呢?

    友月她……会回来吗?

    她说的「帮你』，又是要帮我什么?不管我再么想，依然毫无头绪，只能再次叹气。

    学校这种地方，是个一旦遭到排挤落单，就无法惬意生活的地方。发生了种种事情之后，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事被谣传成什么样子，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找我说话。

    我也已经有所觉悟，以后大概每天都会这么过了吧。

    明明应该是这样_

    「喂!远见，别那么消沉啊!」

    当我托着双颊，度过无聊的下课时间时，却有人找我攀谈。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今天刚出院的宫岛，以及表情有些尴尬的山崎。刚刚出声说话的人似乎是宫岛。

    「咦……怎、怎么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和同班同学说话，让我觉得有点困扰。山崎别开了视线说：

    「——远见，抱歉。我之前说得有点太过份了，因为我不知道你……那么认真地看待友月的事。然后也因为我们之间搞得有些尴尬……我原本想避开你们，不要打扰你们……不过友月今天也没有来吧?所以……那个……今天放学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没错，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上都已经听山崎说过了。虽然活在恋爱中很好，不过友情也很重要吧?」

    山崎和宫岛围绕住我。我一时搞不清楚情况，问道：

    「啊?你们究竟——」

    山崎别开了脸没有回答，宫岛见到我的反应之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你怎么啦?一脸呆样，你恍神啰?远见。嗯——好像很没精神欵……难道你被甩了?」

    「咦?」

    「唉呀呀、你不用隐瞒了。我很了解这种事!是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好、我们今天就为你打气吧!到火车站前面的卡拉OK，疯狂地欢唱吧!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

    宫岛伸出手臂，一把圈住我的脖子大笑起来，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姑且先不提宫岛，我还以为山崎也舍弃了我这个朋友。

    这么一来，对我插手友月的事，山崎好像只是在避嫌而已。并不是山崎他放弃了我，而是我放弃了他，也就是说，我直到宫岛回来之前，都没能抓准与他和好的时机嘛——

    真不敢相信，虽然不敢相信，但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放声大笑。自我封闭的人、排挤别人的人、其实是我啊。

    「喂、喂，远见，你怎么了啊?」

    山崎他们看我突然大笑出声，一脸迷惑。

    「哈哈哈……没什么!」

    「?」

    他们无法理解我突如其来的大笑，怔怔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悲伤存在——

    「喂!启介。」

    午休，在学校的屋顶上。我莫名地想起一个人，之所以会走到这来。是因为这里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所以不会有其它学生出现。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感觉到她还一直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身旁少女的金发在空中飘扬着。

    「——怎样?」

    我一如往常地以毫不客气的声音应答。

    「太好了。」

    「……嗯。」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并没追问是什么事。这个家伙，一定看见了我们在教室里的互动吧!

    「——还有妳啊，妳也睡太久了吧。一睡就三天!三天耶!」

    「唉哟!那也没办法啊!因为人家很累嘛!」

    不过其实我也知道。因为我前天全身酸痛得要命，一定是她那天移动我跟友月之后，又替我们治疗伤口，所以才会精疲力竭。不过，正是因为身上的疲惫，我才能确实感受到爱莉莎的存在。

    「喂，妳觉得这家伙是怎么了?应该不是妳替我治好的吧?」

    我抬起右手——把恢复成人类手臂的右手，凑到爱莉莎面前。当我醒来的时候，右手已经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手掌上有一道横向伤痕，或许这是因为右手曾经裂开变成血盆大口所留下的后遗症。我曾经又尝试了一下，发现无法紧握的诅咒依然存在。但如果不把物体紧紧包覆在手心里，就不会消失不见了，如此看来，右手的力量似乎减弱到最初的状态了。

    「啊啊——这个嘛——……」

    爱莉莎有点难以启齿地别开视线。

    「怎么了?知道理由的话就告诉我啊。」

    「嗯——……该怎么说呢，也就是……食物中毒?」

    「啊?」

    听见这个字我不禁愕然。

    「呃，我想芬里尔的确如阵所说的，只会对我们的魔术产生效果。当然祂即使不对魔术产生反应，也可以一口吞下其它的物体，但那应该只限于魔术之外的物体。所以，当祂吃下一开始预料到的东西之后……就那个……」

    「拉、拉肚子了吗?」

    这家伙，好像真的像是消化不良的感觉……

    「总、总之就是这样。所以祂将至今所吞噬进去的魔力，全都吐了出来，所以右手也回复到了最初的状态。我也只能解释到这里了。」

    爱莉莎说着，不太有自信地笑了笑。就在此时，我也回想起了一件事。

    「喂、等一下……妳说吐出来了?难道那家伙……」

    我开口问完之后，爱莉莎的表情僵住了。

    「不、不会吧，不可能还活着吧——都被吞噬过一次了，他一定支离破碎了吧……不过、嗯、说不定也有可能呢!」

    「喂、喂、别随便开玩笑啊!」

    「没事的啦，大概。」

    「哇，妳这不是在敷衍我吗?这样子真的好吗?」

    我一脸错愕地问着，爱莉莎就「没关系，到时候再说啦。」——以一脸隐忍着痛楚的表情说着。

    「阵——他啊，是个很笨拙的人呢。他在方舟里的时候，虽然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却又不会煮饭，而且让他打扫的话，一定会弄得乱七八糟的——很难相信吧?」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感觉我如果开口说话，爱莉莎压抑住的某种情绪就会崩溃。

    「就算那都是假的……我倒是希望他直到最后都是在说谎——呃、啊哈哈，我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呢!啊!话说回来，启介，你今天要陪我去办一件事哦!」

    爱莉莎像要是重新振作起精神似的改变话题，然后唐突地对我这么说。

    「咦?等一下、妳刚听到了吧?我今天要和他们去卡拉OK……」

    「那种约就先取消啦!我先说好，启介你可是还没实践和我所订下的约定哦。你要找出我的肉身啦!」

    「啊。」

    「什么啊。啊……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没、没有、我没有忘。怎么会忘记呢!」

    我企图掩饰自己根本忘了这回事的事实，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你就没有怨言了吧。阵那家伙死了之后，就完全失去线索了，只好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找了……因为我的肉身，确实就在这座镇上。」

    爱莉莎一边说话，一边仔细地规划起今天的行程。我看着她，想到还要和这家伙相处好一阵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会又忙碌又麻烦又疲倦，不过，至少不会无聊吧。

    由衣——只要有这个诅咒，我就绝对不会忘记妳。痛苦也不会消失。

    但我想，这样也没关系，我想和这只右手一起，渡过以后的每一天。

    我把爱莉莎的喋喋不休当成耳边风，俯视着延伸到栅栏另一侧的广阔校园。接着，道在这种时间穿过校门的学生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

    「——嗯，要好好实践约定才行。」

    我对着爱莉莎与那名迟到许久的朋友低声呢喃。

    「没错——喂!你要去哪呀!」

    我突然转身冲了出去，爱莉莎便赶紧追上来。

    妳问我要去哪?那还用说吗?

    我快速地奔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鞋柜前迎接她。

    「早、早安，友月。」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遵照约定地这样叫她，她微笑着对我说：

    「已经是——要讲午安的时间了哦，启介。」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后记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司。

    这次能以期待赏的姿态，获得编辑部诸位们的青睐（拯救?），并将这本书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这真的是奇迹，真的非常感谢!

    其实，因为页数限制的关系，原本被编辑部告知可能不用写后记，我听到之后，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又松了口气。但是，编辑部突然又来电告知我，要我写两页左右的后记，真是让我有些雀跃。（←果然还是很想写嘛）

    ……但是到了真正要下笔的时候，却又烦恼着该写什么才好。后记的字里行间，其实隐藏了大约两个钟头的苦恼。但是琐事写得太多的话，空间又好像不够，总之，我还是先切入正题，谈谈关于这本小说的事吧!

    平常的话，我都会事先想好书名，但这本书却到完成之前，都还没想到适合的书名，等到投稿时，觉得这个书名念来很顺口，于是当下就决定采用了。

    不过，当我重新审视的时候，心里又觉得「R×L?这是什么玩意儿?」似乎是个想像不出内容，又毫无亲切感的书名（虽然基本上它是有涵义的）……当然，编辑先生也曾经说过想改书名，但不知不觉间又觉得习惯了，于是决定加上副标题补强就好。

    哦哦～这么一来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觉得整个气氛都变了。

    于是我边祈求着，希望多少会因为书名而增加一些对这本小说感兴趣的人，一边挥着手送书出门。

    加油吧!

    写了上面的内容之后，不知不觉间篇幅已经过了一半。那么，在快要写完行数之前，我想说一些感谢的话。

    责任编辑的M先生，好几次都承蒙您提供细心的建议，真的非常感谢。这本书能够达到现在的形态，真的多亏了M先生的大力帮助。

    为本书绘制插图的近卫乙嗣先生，谢谢您赋予书中角色绝佳的「视觉形象」。阵真的画得超帅的!

    此外，小学馆轻小说大赏的各位评审委员，以及编辑部的各位，谢谢您们让我的作品有幸成为获奖的作品之一。

    还要感谢我的弟弟、大学时期的朋友和社团的伙伴们。若没有与他们相遇的话，或许我老早就放弃追求梦想了吧。还有，我还要谢谢所有参与制作本书的人。真的非常感激你们。

    那么，差不多也到尾声了，对手上拿着这本小说的您，致上最真诚的谢意。

    嗯——……总觉得内容很制式。那，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语气来说好了!

    我真的，超感激的啦!

第一卷～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18084/13797.jpg

第二卷～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第二卷～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一卷全

    序章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人类会对之保持畏惧、在将要踏入其中时，会因此感到犹豫的领域。就像是充满着深沉黑暗的森林深处、老朽腐败的废弃古屋、以及医院的太平间等等，皆是如此。

    然而如今，就像是要踏入这些地方一样，我的眼前存在着必须要具有一定的勇气才能接近的领域。

    在微阴的天空下，强风所吹拂的学校屋顶上，险恶的话语不断作响——

    「我是——不会退让的!」

    「妳也差不多一点!我啊，可不是什么忍耐力很强的人……」

    两名少女以剑拔弩张的气氛相互彼此瞪视着，不论哪一个，都是与我——远见启介，在一个月前的事件中具有密切关系的人物。

    「忍耐力……是吗?」

    发出小小声、如同呢喃一般的冷静声音，然而却不知为何令人听来似乎通瞭一切的，是我的同班同学友月未由。及肩的长直黑发，配上端正的面容，给人一种如同日本人偶般的印象。从才刚换成短袖的夏季制服下露出的手臂，纤细得像是随便一碰就会折断一般。

    只不过，和这样的外表相反，她可是在我们班上——不，该说是整个学校里最令人害怕的『魔女』。事实上，她那『魔女』的身分只到一个月之前为止，然而人们的风评是不会那么简单地消失的。

    「没错!所以妳可不要太过度激怒我。」

    而挺起胸膛、这样子回答友月话语的，则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她大大的眼眸之中带着一种胜过一切的光芒，瞪视着友月。风吹动她身上如同描绘着几何学模样的华丽设计装饰，以及长长的头发——说得明白一点，其实这身打扮十分奇特，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相当合宜。

    「——我也是一样做了相当程度的忍耐。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爱莉莎妳……所难以想象的地步。」

    「是吗——那么看来我的要求……妳是不会接受啰?」

    两人相互瞪着彼此，让我完全没有插入其中的空间，而我也想不出任何可以介入仲裁的话语。

    爱莉莎的身体就像是呼应她感情的激昂一般，开始微微散发出光芒。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而恰巧在屋顶上吹过的强风，就如同将她心中攻击的意思整个卷起一般。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在心中大喊着，搜寻着脑中的记忆。

    这么说来，确实有变成这样的征兆，同时也有着『预言』……事情是从昨天放学后开治的——

    你，

    将遭遇桃色的风暴——

    Chapter1

    第一章讴歌和平、忘却的罪愆

    1

    我，远见启介，是一名平凡的高中二年级学生。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同时也以此为目标而努力着。

    170公分符合乎均身高、普通的体型、不好也不差的容貌、一般水平的学力与体力，再加上不会给人不良影响的安全牌性格，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找不出什么特征的平凡学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自从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件以来，或多或少已经脱离了『普通』这两个字。

    事情的开端，是从我利用刻印在我身上的某种『诅咒』，扮演一个三流的魔术师开始的。没错，就是像这个样子——

    「——那么，我要表演了哦?」

    这么说着的我，在四名观众面前以大拇指「叮!」的一下，把一枚十元硬币往空中弹了起来，不断回转的硬币飞得比想象中还高，一直到快碰到教室的天花板才开始落下。而当它掉落回我的眼前之际，我用右手像是一把抓住般将硬币接了下来。

    「还是一样很干净利落地将硬币弹上天空，真的很帅呢!」

    在我眼前观众的其中一人——也就是与我同班的山崎勉，以冷静的口吻说道。

    「这种事情只要多做个几次，即使不愿意也会变得很利落的。」

    我一边苦笑一边回答道，同时很自然地把紧握的右手打开来。

    「哦?咦?」

    站在山崎旁边的宫岛通，刻意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喂、喂!远见——十元硬币到哪里去了?」

    这种比我更夸张的做戏方式，不禁让我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努力忍住笑意，挥舞着右手给大家检视。就像是宫岛所刻意显现出的吃惊那般，应该在我手上的硬币早已消失了踪影。

    「到哪里去了……就如你所见的那般，消失到不知何方了呀!」

    「真、真的吗?」

    「是真的啦!你看，不是哪里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咦?」

    宫岛作出再也没有比这更夸张的过度反应，巨细靡遗地观察着我的右手。

    啊啊，真想把这一切都丢开。

    不过，我努力地忍下这股冲动，如同原先的脚本一般继续我的台词：

    「真的、真的啦!这可是没有任何机关的哦!」

    就在我这么说完的时候，宫岛像是接下了这个梗一样，把视线转向其它的观众。而『她』就坐在放置在我正前方的椅子的一角，远远地看着这场演出。

    「怎么样，很厉害吧?友月同学!」

    「…………是啊。」

    在大概迟了一拍之后，友月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虽然我认为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那一副无所谓的反应却让宫岛呆了一下……

    「啊，没错!我相信友月同学一定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术对吧?」

    只是接下来宫岛就开始胡乱解释起来，同时紧紧盯着我瞧——

    「没办法，这下就只能证明远见所说的话了。来吧，山崎!」

    「了——解!」

    山崎迅速地绕到我的后方，然后微笑了起来。

    「喂、喂!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可没听说有这一段哦?」

    「哎呀、哎呀!为了要一扫友月同学的疑虑，我们要来好好搜查一下那十元硬币的行踪才行!」

    「等一下!住手!」

    「没关系、没关系的啦!我也想要好好确认一下啊!」

    「你不要到处乱摸啦!这样很恶心耶!」

    「没事、没事的啦!我们之间的交情还会在意这种事吗?」

    「等一下、你不要随便说一些会让友月误会的事情啦!喂，不要脱我裤子!」

    「………………」

    虽然友月一开始也不禁露出吃惊的样子看着我们这一边，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把红着的脸转了过去。她侧脸的表情不禁让我绝望地想着——她是不是正在询问着「你们该不会平常都是这个样子吧?」之类的。

    就这样，放学后的教室里头响彻了我的惨叫声。

    「报告，身体检查终结!」

    「宫岛、山崎……你们给我记着……!」

    我一边整理着纷乱的衣服，一边含恨小声说道。不过两个人都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向友月搭话：

    「友月同学，我们不管又拍又打，甚至还捏了一轮都没有发现。到底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我看了好几次也实在没有办法解答……」

    「就是说啊，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两人接下来窥伺着友月的反应。友月的视线一瞬间对上我，而非他们，嘴角带着笑意。

    「——嗯，真是了不起。」

    然后小小声地说道。

    恐怕这是第一次看到吧?两个人的动作因友月的笑容而暂停之后，我看到他们转过身来对着我比出了大拇指。

    「很好，成功了!」

    「太好了，远见!」

    在两人一边啪啪地拍着我的肩头的时候，我对着友月开口说：

    「啊哈哈……总、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友月，特别让妳留下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夕阳的赤红光辉已经从窗户射了进来，把位在窗边的课桌椅染成一片红。

    「喂、喂!等一下!不要把我们留下来呀!」

    就在我迅速地拿起书包，准备从教室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了还没有收拾好书包的山崎他们从后面传来的叫声。但是我并没有减缓脚步，就这样伴随着友月一起走到了走廊上。

    「——这样子没关系吗?」

    「不必特别等他们啦，反正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了。」

    我笑着回答了友月担心的问题，友月则以略带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嗯?怎么了?」

    「嗯嗯，没事。只不过……启介同学，我觉得你好像比以前更信任那些人了——是我想太多了吗?」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这时，可以听到从后方追赶而上的脚步声。而我的笑容也在此时逐渐变为苦笑，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报复行动。

    「拜拜了，远见!你可要好好地送友月同学回去，可不要带她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哦!」

    「啊啊，我知道啦!」

    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地道别。山崎和宫岛走上西边通往男生宿舍的路，而我和友月则是走向东边通往女生宿舍的路。

    当然，我原本要走的，应该也是和山崎他们相同的方向才对，只不过最近，把友月送到宿舍门前已经成了我每日必做的功课。

    「真是不好意思，还让妳特别配合我们做这种事情……」

    我一边听着小河在身旁流动着的声音，一边向友月道歉。

    「不会，你不用道歉啦!没关系的，这还满有趣的啊，不会无聊啦!」

    「是这样吗?难道妳觉得看这种早就知道机关的魔术，还会觉得有趣吗?」

    「这个倒是还好。只不过因为看到启介同学好像乐在其中，我也跟着觉得很有趣。」

    「因为我好像乐在其中，所以也觉得很有趣?」

    不明就里的我反问了回去。

    「嗯，很有趣……或许应该说，稍微放松了一些……」

    「哦……是这样子啊……」

    虽然我不见得能够全盘接受，不过既然不会觉得无聊，那就无所谓了。

    「——对了，启介同学!」

    背向夕阳，就像是在追逐自己的影子一般走着的友月低声说道。

    「什么事?」

    「真是……一堆奇怪的人……对吧?」

    「妳是指那两个家伙吗?说得没错，那两个确实是怪人。」

    我笑了。没错，那两个家伙确实是在我想象之上的笨蛋和怪人。

    「而且他们……都不会怕我……」

    「是啊，就连我也是一样……没错吧?」

    想到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件中，友月所引发的『偶然』除了不能够公诸于世，同时也已经不复存在，但关于她『魔女』的称号，可是比传闻更增加了几分真实性。同时，在这件事中陷入极深的我，也同样地成为所有畏惧的视线集中的目标。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友月以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语调提出她的疑问。我在稍作思考之后，想到了一件接近答案的事情——

    「——这么说来，在那次事件之后，我曾经有一次被问到：友月是个怎样的家伙?」

    「……」

    「我回答说：是个不错的人啊!于是，他们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啊!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是吗?」

    「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我因为觉得很好笑而笑了出来；友月她也一样，「噗!」的一声，因为忍耐不住而出声笑了起来。

    「对了，对那些人来说，我们……应该被认为是一对了吧?」

    在笑声停息之后，隔了一会儿，友月突然小声地问道。

    「咦?啊、这、这、这个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就算我跟他们说实话，他们也不相信。此外，现在为了便宜行事，这样子也——我在说些什么啊……总、总之，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呃、不……我这样子会让友月妳不高兴——」

    我很尴尬地低头回答道。就连我的影子也像是不可依靠一般地整个肩头垂了下来。

    「你不用道歉，没有关系的。」

    「咦?」

    我转头看向以明确的口吻发出声音的友月。这样一来，就对上了她那往上看着我的黑色眼眸，让我的身体不禁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为什么呢?我的眼睛竟然没有办法离开。

    我努力地转着我那已经变成一片空白的脑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确实，我们是像现在一样肩并着肩一同走在放学的路上，然而这却是有理由的——

    「启介同学，我——」

    友月开口说道，她的嘴唇动着……现在没有任何能够造成妨碍的事物存在，这里是没什么人的河堤步道，现在可以说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然而——

    「来吧，启介!今天也要打起精神出发了——————————!」

    咚!

    「哎呀!」

    突如其来地，自我头上突然现身的金发少女，就如同把我当成了垫子一般，踩在我的背上，高举着手臂大声叫着：「LET’SGO!」

    「啊，爱莉莎!……妳这种出现方法……未免太过分了吧……」

    被踩踏着的我也只能这样呻吟着。

    「嗯?我在之前不是都静静地现身吗?然后你不是吓得大叫『妳什么时候出现的!』所以我今天才试试看这种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出场方式啊，不好吗?」

    「——不管怎么样都好，能不能请妳用对我温柔一点的方式出场呢?」

    虽然我意图使用发自内心的口气来拜托，不过我相信这家伙一定不会听进去的。

    爱莉莎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学校已经厌倦了，所以在我上课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睡觉、完全消失了踪影。接着，在放学之后就会唐突地现身。因为这样突然的实体化总是会造成不必要的惊吓，所以被我要求不要再这样做。只不过，这家伙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所以我并不认为她会乖乖听我的要求。

    「……妳好哇，爱莉莎。」

    「啊，小由，早安!」

    或许是我多虑了，总觉得友月和爱莉莎打招呼的语调似乎非常地生硬。爱莉莎对于少数知道自己事情的友月，会直接叫她『小由』。乍看之下两人之间视乎显得很亲密，但实际上多少和友月对她的方式有一些温度上的差别。

    「今天也谢谢妳啦，小由!谢谢妳也一起来帮忙。」

    「……不会，别客气。」

    或许是因为对我的出乎意料攻击十分成功的关系，看起来心情相当愉快的爱莉莎也对着友月说出了她的感谢，只不过友月她只是可有可无地应付着的感觉。

    「好了，那我们走吧!」

    爱莉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友月这样的态度，只是催促着我。

    「啊，好……」

    当然，我们的目的就是去寻找爱莉莎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街头探索，只可惜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成果。也就是说，会和友月一起放学就是为了提供一个可以拒绝山崎他们邀约的手段。事实上，这也是因为看到我每天都为了努力找理由拒绝而头痛，由友月提出来的方案。托了这个方法的福，最近才能够很顺利地和爱莉莎一起出去。

    「对了……可以麻烦妳稍微等一下吗?我刚才和友月话说到一半……」

    我用眼光瞄了一下友月，只不过她却摇摇头说了声：「没关系，不要紧的。」

    「可是——」

    「下次再说好了。对了，爱莉莎!」

    友月的眼光自我移向爱莉莎。

    「怎么了，小由?我们正在赶时间呢!」

    「请妳偶尔也给启介同学一点自己的时间，像是可以和山崎同学他们一起玩的时间……」

    「嗯……可是，现在他们不是因为小由的关系，而不会说什么吗?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我指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我是为了启介同学……才这样说的。」

    友月以坚定的眼神向着爱莉莎说出了这些话。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或许该说是第一次吧，爱莉莎因为友月所说的话而瞪大了眼睛。

    「是……是这样的吗?」

    「是的，没有错。我觉得每天这样……实在是有一点——」

    「唔……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平常明明不管我怎么说都不会听的爱莉莎，竟然因为友月的气魄而点了点头。于是，友月终于露出了笑容，在说了声：「谢谢妳，爱莉莎!」并且低头行了一礼之后，才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

    对我来说，原因应该是因为爱莉莎突然跑出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但感觉上似乎不只是这样。算了，反正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应该吧……干脆明天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再一起缠着她问出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的理由好了。

    「不管了，我们走吧!今天要去哪一带绕绕呢?」

    「呃……我看今天嘛——」

    就这样，我们两个朝着黄昏的市中心街道迈开步伐。

    在这个时间，与前往市中心方向的我们擦肩而过的人数也增加了不少。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们，如同被吐出来一般地正从车站里头不断涌现。

    「像这样在人海之中来来去去，妳会不会想到我们当初一开始见面时的事情呢?」

    我一边迎着这些穿着西装的人所形成的波涛，一边对着走在我前方一步左右的爱莉莎的背影说道。顺带一提，爱莉莎现在是实体化的样子，因为没有必要对敌方隐藏踪迹，也没有必须保留魔力的理由，所以爱莉莎已经很久没有以半透明的方式行动了。

    「——是吗?啊，你指的是我们被『魔女狩猎面具』追着跑来跑去的时候吧?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想要想起来!」

    没有回过身，而是直接就这样子回答我的爱莉莎，现在穿着的并不是平常她那奇特无比的服装，而是我所习惯的学校制服。以前，当我对她那样子的服装表现出很难走在她身旁的难色时，她边说着「这样子总可以了吧?」边在一瞬间变换了她的服装，似乎是只要能够具体想象，就能够变换服装的样子。虽然我多少还是对她那过短的裙子感到介意，不过这毕竟不是我可以表示意见的地方。只不过如此一来，在其它意义上会变得十分显眼，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困扰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那种经验，我可不想体验第二次。只不过——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感觉上一切还是有如一场梦境一般，不管是魔术、战斗、还是阵的事情……」

    「没有这种事吧!要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呢?」

    稍微将步调放慢下来的爱莉莎和我一起并肩前进，一副厌烦的样子说道。

    「哈哈——我当然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幻境，我的意思是——像那样陷入生死一瞬间的状况，实在很缺乏真实感。而且在这里头……因为有由衣的存在，我是绝对不会忘掉的。」

    我将右手举起，呢喃般地说道。

    「你是怎么了?怎么好像今天特别带有感伤的气息?」

    「没事。我只不过在想，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爱莉莎的身体，如此而已……」

    「什么嘛!你这个说法好像是不想要找到我的身体一样，还是说这是你拐着弯想要惹我生气呢?」

    爱莉莎半睁着白眼瞪着我。

    「不是这样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找到了爱莉莎的身体，等妳回到了那个叫做方舟的地方之后，我一定会感到很寂寞的……」

    「你、你在说什么呀!你的心里明明就希望能早点解放、回复自由之身不是吗?」

    关于这句话，我也只能苦笑。

    「呃，我当然也有这样的心情，毕竟妳每天都很过分的指使我。」

    「哼!那是当然的!毕竟你已经答应我了。」

    「——不过，像这样每天一直持续下去，感觉上似乎也很有趣呢!」

    「咦?」

    对于露出了一脸惊讶表情的爱莉莎，我也只能苦笑地加以更正。

    「抱歉，对于爱莉莎来说，现在自己的身体陷入行踪不明的状态，应该是不可能感到有趣的。」

    「……」

    爱莉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再次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我的一步之前。

    「——也许是吧……」

    「嗯?妳说什么?」

    爱莉莎似乎小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我连忙开口询问。不过她却连头部没有回地回答「没事」。

    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越过爱莉莎的背看向前方，眼前正是人流的源头，也就是毫局耸立着的车站大楼。

    （今天的目的地……）

    就是和车站一体化的八层复合式商业大楼。里头主要以与流行时尚相关的各式商店为主，我很少到这里来。如同镜面一般覆盖着大片玻璃的外观，如今正反射着太阳的鲜红色光线，散发着无比的光芒。

    「所谓的建筑物，是和『外面』切离而出的空间。再加上其中有很多楼层、以及很多房间，如果范围不大的话还好，要是大规模的建筑，即使是我的身体在里头，从外部也没有办法感觉得到。因此，虽然很麻烦，还是必须得一一进入其中加以调查才行。」

    这是在前来这里的途中爱莉莎对我说明的事情。因为至今为止的基本方针，一直都是在街上来来回回、然后在各个地方集中感觉寻找自己身体的气息而已……这就是她回覆我提出的疑问的回答。

    当我问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到爱莉莎似乎有点「卡住」的感觉。这几天，我和爱莉莎已经在这个城市的闹区进行重点式搜查、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次了，甚至可以说是到了一种近乎于恐怖执着的程度了吧?爱莉莎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想……恐怕已经接近事情的尾声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阵子总是有一股奇妙的感伤气氛。

    （不过……这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一边看着眼前的光景，一边在心中碎念着。

    「你看、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妳在搞什么呀……?）

    我不禁对双手拿着一件上头缀有蕾丝、相当可爱的衣服，同时眼中散放着光芒的爱莉莎叹了一口气。

    插图015

    「喂，你根本没有专心在看嘛!」

    「是、是!很不错呀，应该很适合妳。」

    「真的吗?那我要去试穿看看。这种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那倒是无所谓……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身上可没有能够买这种衣服的钱哦!或许爱莉莎妳并不知道，但这对我来说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价格呢!」

    没错，要是一个不小心，这里随便两件衣服就相当于我三个月分的餐费。名牌服饰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是要拗你买给我啦!我只是想穿穿看，把它『记起来』而已，毕竟还是实际穿过以后，比较能够忠实再现嘛。这样一来，无论何时我都可以换穿这样的衣服了。」

    「妳呀，真是最糟糕的客人……」

    假装没听到我的讽刺，爱莉莎就这么往试衣间走去。

    感觉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当初的目的，我真的没有想到爱莉莎居然会对服装表现出如此高度的兴趣。算了，她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偶尔也会这样子吧?这么说起来，她说不定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

    （感觉今天似乎会是个漫长的一天……）

    这栋大楼里头还有许多类似的服装店家，我的肩膀不禁因为可以预见前方的道路险恶，而整个垮了下来。

    咻——!

    「这里的风很强呢!」

    在打开为了防风而设立的双重门扉外头那扇门的瞬间，强风的咆哮声立刻从耳边呼啸而过。顺着从一楼开始逐层探索车站大楼的结果，最后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这栋大楼的屋顶。

    「哇!天已经整个暗下来了!」

    跟在我后头走出门扉的爱莉莎，口中说出了这样的感想。

    「——那是当然的。现在已经九点了耶，九点!要是平常的话，这时间老早就已经回到宿舍了!」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甚至该说是比预想的更夸张，因为爱莉莎放慢脚步的结果，大约花了四个小时才来到这里。甚至可以说，因为商店已经在九点结束营业，因此我们被赶了出来，这才是最正确的表现。

    这栋大楼的造型十分奇特，中央部分就像被挖空一般，有一个相当大的楼梯，由屋顶一路延伸到车站所在的二楼部分。也就是说，这个屋顶是属于车站大楼的「车站」的一部分，所以在店家关门之后还是可以上来的。

    话虽如此，然而在这个宽广的屋顶上却什么都没有，是除了用来欣赏风景之外，没有特定目的的场所。即使如此，似乎还是有其必要性一般，除了一对对的情侣之外，也可以看到像大学生的年轻人集团在上头乘着醉意喧闹的样子。

    当然，穿着制服的我们看起来十分显眼。

    「总之，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商店大楼里的电梯已经不能使用了，现在只能够乖乖从这长得要死的阶梯慢慢走下去了。」

    「啊，等一下啦，启介!你看，你看嘛!」

    爱莉莎把正想往巨型楼梯走去的我拉了回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就在此时，她身上的制服变成了如同山吹花一般鲜黄色的洋装。

    「喂!妳居然在这种地方!」

    「不要紧的啦!这里这么暗，没有人会看向这边的。不说这个了，你觉得怎么样?我很完整地把它重现出来了对吧?」

    这正是途中爱莉莎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只记得因为过了好久，爱莉莎都没有想从试衣间出来的迹象，店员的视线让我觉得好痛的感觉。

    「……是啊，真的很像。不过，妳应该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吧?」

    「什么嘛!我很认真地在感觉我身体的气息啊!这个只是顺便，顺便啦!」

    「妳的那个顺便，在我看来可是至今为止最热衷的一件事呢!」

    「啰哩啰唆的，我只不过是活用难得的机会而已。对了，启介!这件衣服跟刚才的制服，你觉得那一个好?」

    再次转了一个不具意义的圆圈之后，爱莉莎这么问我。

    「嗯……这个嘛……我觉得这件衣服比制服更适合妳。大概是发色的关系吧?我觉得妳穿我们学校的制服总是有哪里怪怪的，所以……总之……这个应该好一点吧……」

    我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这样告诉她。老实说，我真的觉得非常适合她。当然制服也是，只要她不是穿着她平常的衣服，看起来就会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让人心跳不已。

    爱莉莎一直看着我的表情，在小声地说了句「看来应该不是谎话」之后，就满足地微笑了起来。

    「那么，这个可以采用!好了，我们回去吧!启介。」

    「啊……妳打算要穿着这件衣服回去吗?」

    「是啊，不可以吗?」

    「不、没有……」

    这种感觉像是偷窃一般的罪恶感，要好好地传达给爱莉莎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我只能低声说着「就这样吧!」然后往巨大楼梯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声音——

    「喂!小孩子不要瞧不起人!」

    一瞬间，我以为是指我们而反射性地回头，不过后头什么人都没有。我东张西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屋顶围栏附近，发现了一名背对着我们、穿着夸张图样的花衬衫男子。

    「什么?开什么玩笑啊!」

    虽然被这名男子挡住而看不清楚，但是他应该是面对着他面前的某个人怒吼才是。就连旁边的人们也都因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而纷纷看向那边。

    「发生什么事了?」

    爱莉莎拉着我的手臂，意图移动到比较看得清楚的位置。

    「——爱莉莎!没事不要强出头唷!」

    虽然我知道即使阻止她也没有用，但好歹还是应该丢出根针来刺刺她。像这样子夜晚在外头走，发生一些小纠纷其实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只不过对于抱持着『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信念的爱莉莎，偶尔也会有想要一探究竟并出手帮忙的心。

    「咦，启介!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你还要阻止我吗?」

    就像是不安成真了一般，在看到了隐藏在男子身影中的对手之后，爱莉莎脸上显现出邪险的表情询问着我。

    「唔……现在这样子……好像放着不管会很糟糕……对吧?」

    和男子相对的，是一名看来像是小学生的女孩子。颜色微浅、且带着波浪的长发随风飞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前的男子。

    「是啊，如果启介要我放着那样的小孩不管的话，我可是会一脚把你踢飞的。」

    我脸上浮现出因为爱莉莎所说的话而引发的笑意，一边看着周围的人们……看来似乎并没有愿意介入仲裁的好人。

    「——没办法。那么，先由我过去吧!实在没办法的话，再交给妳处理。」

    「一开始就先给他一拳，不是比较快吗?」

    「如果像这样子随便乱来的话，只会把骚动搞得更大。听好了，不到最后关头，妳绝对不可以出手。」

    我在这么说完之后，就往他们的方向接近。这两个人似乎在争吵些什么，但是从远处只能够听到男子的声音，直到能够看清楚他们的面孔之前，少女的声音尽是被风卷走，完全无法传到我的耳中。

    「你到底要说几遍才会了解啊?我说过了，我不要紧的。」

    「可恶……这是对因为担心而对妳出声的大人所该说的话吗!」

    看来，只是这名少女在火上加油的样子，男子整个肩头震颤着。说实话，我根本不想靠近他们，我可以理解这些只是在旁边的旁观者的心情。我直到与爱莉莎会面之前，本来也是属于「那种」人的……

    「你指的是帮我拿行李这件事吗?这或许是出自于善意吧!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办法信任你，所以我才会拒绝的。」

    「妳这家伙……!」

    这女孩用从她外表看不出来的、不像小孩子的说话方式煽动着男子。在来到他们的身边之后，可以闻到些许的酒味飘散，看来这名男子已经喝醉了。

    藉酒装疯是吗……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我努力克制着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的心情，战战兢兢地向这两人开口问道：

    「呃……不好意思……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以一脸「吭?你是来干什么的?」的表情转身面对我：而小女孩则只有眼光飘向我这边。

    「呃……因为你们好像正在为什么事情而争吵——」

    「啰唆!关你什么事?」

    「确实……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过身为一个大人，居然对小孩子大吼大叫的，实在是有一点……」

    「什么!」

    这名男子到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看了四周。而这些只是看着事情发展的人们投射到男子身上的，当然全都是冷得像针一样的目光。

    「等……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看嘛!这家伙，居然带着这么大的行李一个人在外头走，不管怎么看都是离家出走不是吗?所以我才想要假装帮她拿行李，然后把她交给警察处理呀!可是这个小鬼——」

    这名男子突然开始自我辩解，从他苍白的脸孔看来，其实应该是个相当怯懦的人。如果他所说的事情属实，那其实和他的外表不同，说不定他并不是个坏人。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想要对我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么是我想太多了。不过，你不需要替我操心，我并不是离家出走，只不过是今天才搬到这个城镇来而已。」

    小女孩看着男子这么说道。

    「妳不要骗人了!够了，妳还是赶快跟我走吧!来，把行李拿来!」

    不过男子依然充耳不闻，将手伸向小女孩的行李。

    「请你不要碰我的东西!」

    不过小女孩却立刻站在行李之前挡住他。此时，男子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大喊一声：「走开!」就粗暴地挥动着他的手臂。

    「哇!」

    小女孩闭上眼睛，整个身体缩了起来。不过我却在男子的手来到她眼前之际，将他的手一把抓住。

    「喂，没有这样的事吧?」

    我边瞪着男子边这么说道。或许他其实是个好人也说不定，不过那是在他没有喝醉的时候——现在不管他有没有正当的理由，我都不可能把这个小女孩交给一个喝醉的人的。

    「可恶，放开我!我可是在做好事耶!」

    男子把他的矛头指向我，挥舞起另外一只手臂，紧握着的拳头在我的眼界之中不断扩大。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在这个时间点，不——应该说是在这之前，当他对小女孩出手的时候，就决定了这名男子的命运。现在不管我怎么说，「那家伙」都不会停手的。

    「——爱莉莎!记得要手下留情哦!」

    咚!

    「咦?启介，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男子的动作停止了。在我与这名男子之间，已经多了一名少女，她的手如今正陷在男子的腹部之中。她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边助跑，一边伴随着强烈的体势出拳的。

    「咳、咳嗯……」

    男子垮了下来，趴在地上的身体还在不断痉挛，连白眼都翻了出来。看来……我的话晚了一步。

    「没事，我什么都没有说……结果，结局是这样啊……」

    我的肩膀颓然垂了下来，然后又立刻半装傻地大声叫了起来：

    「哎呀，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倒地了呢?真伤脑筋!」

    我以后不能够再批评宫岛的演技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说道：

    「这下子不赶快叫救护车可不行!我们走吧!」

    在这样说着的时候，我连忙推着爱莉莎的背部想从这个地方离开。当然，我并不会真的去叫救护车，这样子应该不需要送医院……我想爱莉莎并没有狠心到这种地步才是，这只是我单纯想要离开这里的借口。

    「啊，请你们等一下!」

    可是背后却传来了那名小女孩的声音，我只有苦笑着回过头：

    「哈哈，不好意思，事情变得这样乱七八糟的，妳也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妳应该不是真的离家出走吧?」

    「是，谢谢你。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箱子……」

    少女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她脚下的旅行用大行李箱拉出来给我们看。

    「不久之前，我刚来到这个车站的时候，因为想要眺望一下这里的街景才跑上来的，可是现在好像商店都已经关门了，也不能使用电梯，所以……」

    有一个女孩子现在正睁着她圆润的大眼睛看着我；接着爱莉莎也用手撞了一下我的侧腹。

    「——我知道了，我会帮妳把行李箱提到下面去的。」

    如果等到那名男子醒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还没有离开的话，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于是我只好伸手接过了少女手上的行李箱。

    「唔……呃……请问这里头到底是装些什么东西呀?」

    插图020

    「里头装的就是我生活上所必要的全部东西呀!果然很重是吗?」

    「不、不会……还好啦!」

    但是，我却以求救的眼光看向爱莉莎。

    「干嘛?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吗?」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我虚张声势地把行李箱扛在肩头、往外走了出去。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像这样子的行李箱应该很轻松就能够拿起来才是，只不过，要是欠她人情的话，后果实在太过危险了。

    于是我只能够像个苦行僧一般，在长长的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慢慢走下去。

    「你帮了我这个大忙，真的是太感谢了!」

    「不、不会!妳不用客气……」

    我一边用力喘着气把行李还给这个小女孩，一边这么回答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点，是在车站旁边的饭店前——因为这女孩说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所以我干脆就帮她直接把行李搬到了这里。

    「——话说回来，妳怎么敢把行李交给我呢?难道妳不怕我跟刚才那个男的想着同样的事情吗?」

    「不会，我完全不会这样想。一个人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谎言，这一点我还分辨得出来，毕竟我是一个占卜师。」

    「占卜师?」

    大概是我的脸上露出了相当吃惊的表情吧?小女孩以手遮口笑了出来。

    「是啊!啊，为了作为今天的谢礼，请让我为你占卜。」

    「不、不用了啦!」

    「你不必客气啦!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目光整个为她黑色的眼眸所吸引，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不，这不只是一个比喻而已，而是真的被吸进去——落入她黑色的眼眸之中。只不过，随着距离不断地接近，原本是黑色的眼瞳也依次地呈现出色彩——

    「唔哇!」

    不知自我意识在哪里踩了煞车，我立刻从这女孩的眼前向后跳开。到底是为什么呢?心脏的鼓动莫名其妙地快速。而对于这样的我，她仅是微笑着说：

    「我『看得到』唷。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应该很快就会遭遇到桃色的风暴。」

    「桃色的……风暴?」

    不明就里的我回问着。于是这女孩就接着把视线转向在一旁看着一切经过的爱莉莎，然后对着我招了招手。当我正在犹疑着到底有什么事，而把脸靠过去的时候，她就靠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简单说，就是有女难之相。」

    「什么……」

    对于因此而无言的我，她只是说了句：「你明天最好小心一点。那么，在此谢谢两位。」然后行了个礼，就拖着行李消失在饭店之中。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孩啊!」

    「嗯……是啊……」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也只能呢喃着同意爱莉莎的说法。

    「启介!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奇怪耶!是那个小女孩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啊……」

    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是在我的脑海之中，却完全充斥着刚才那女孩所说的话。

    女难是吗……仔细想想，今天也是这种感觉。不过那孩子却叫我明天要小心……

    算了，这也只不过是占卜而已，并没有任何根据要我相信。只是，如果明天等着我的，是比今天还更辛苦的状况……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不禁让我忧郁了起来。

    「对了，启介，关于明天……」

    明天——光是这个字，就让我的肩膀吓到整个抖了一下。

    「什么?妳说明、明天怎么样了呢，爱莉莎?」

    「你干什么吓成这样啊?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好事哦!明天我就让你从寻找身体这个差事中解放一天。」

    「咦?」

    对于刚刚所听到的话，我不可置信地回问。

    「我想启介应该也累了，而且今天也因为我的关系拖到很晚，此外——」

    爱莉莎说到这里突然闭口，然后把头转了开来：

    「嗯嗯，没事。毕竟这个也是小由的期望……所以，你明天就和其它的同学一起聚聚好了。」

    「真、真的吗?妳不会事后又为了要补偿那一天的损失，而要我一整个晚上都在街上绕来绕去之类的吧?」

    「不会啦!」

    「妳说的是，真的?」

    「真的啦，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干脆，再纠缠不清的话，我可是会改变主意的哦，知道吗?」

    「啊，对、对不起!还有……谢谢妳。」

    「嗯，你早就应该像这样子好好地感谢我才对!」

    爱莉莎交叠着手臂，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低声说道。我很高兴地回了她一个笑容，看样子，明天应该会是一个好日子，我直到这时还傻傻地觉得很高兴。

    2

    然而，所谓的命运通常都不会这么恰到好处，尽如已愿。像是预定要出门的日子有可能碰到下雨，或是期待放台风假，但是直袭而来的台风却突然改变路线急转弯之类的。我现在要说的，也只不过是这类例子中的一个罢了——

    「咦，你们今天都有事吗?」

    意气风发地来到学校的我，正向山崎和宫岛提出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的提议时，得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回复。

    「是啊，不好意思……我今天一定得去参加干部会议才行。」

    「咦，山崎，你什么时候担任干部了?」

    「唉，只不过是个很少会被叫到的体育股长啦!因为下个月有球技大会，我们必须开会讨论。」

    山崎耸耸肩，以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说道。

    「那宫岛呢?你又有什么事?」

    「我今天是值日生啦!你看，不是写在黑板上吗?」

    我也只能够说「这样啊……」而无力地叹息。

    「你会来找我们，应该是友月同学今天有事对吧?总之呢，今天你就一个人寂寞地回家去吧!」

    两人这样说完后，挥着手对我说：「那就下次再约啰!」

    下次再约……是吗?这个下次，得等到爱莉莎什么时候心情好，才有可能会出现了。

    「啊——那我今天要做什么呢……?」

    就这样，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倒也并不是说我完全想不到该要做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爱莉莎她愿意让你休息一天是吗?」

    午休时间，一手拿着在福利社购买的面包，友月边走边微笑着对我说：「真是太好了!」

    「才没有——这件事说好是好啦，但那两个家伙都说有事，结果我反而没事可做了。」

    我苦笑着这么回答。我们的目的地是学校的屋顶，因为包含昨天的事情在内，我想要和友月好好谈谈，所以才决定午饭要在屋顶上吃。

    爬上楼梯，偷偷越过禁止进入的栅栏，接着推开沉重的门扉，就来到了广阔的天空之下。我们绕到水塔的后方，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后就开始我们的午餐。而我们的话题，主要就是昨天的事情——

    「——真是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家伙会这么在乎衣服什么的呢……!」

    当我小小泄漏我的不满时，友月只是在一旁苦笑。

    「是……这样吗?我有点意外呢!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有趣，让我有点羡慕。」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啦!我觉得只是累得半死而已。」

    「不是啦，我说的羡慕不是指启介同学，而是说爱莉莎啦!」

    「爱莉莎?为什么?」

    她今天的侧脸，不知为何看起来带有一丝的寂寞，我不明就里地回问着。不过，友月并没有回答我，反而开口问了其它的问题：

    「启介同学，爱莉莎她现在已经不会再穿着那种引人注目的服装在外头跑来跑去了对吧?既然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每天陪着她出去呢?」

    「嗯……虽然她已经改成穿着制服的样子，不再那么醒目，也没有隐藏踪影的必要……但我会和她在一起，主要是因为之前的约定。别看那家伙这个样子，如果她离开我身边的话，就得要一直维持实体的状态，这样可是很消耗能量的。如果以燃料费来说，那不是太不经济了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放她一个人在外头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我将爱莉莎睡觉时会消失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说出了心中真正的想法。

    「可是，即使如此——今天还是休息一天，不是吗?」

    「啊，是啊……」

    「对了，启介同学!我也想要像爱莉莎那个样子……一起去逛逛街……」

    友月微倾着头，以一种如同从下方窥伺着我的样子对我说道。

    「咦?咦咦……这、这个……真的可以吗?」

    友月向我提出了邀约——虽然这其实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选择，但如果不是被逼到最后关头迫不得已的话，要我以自己的意思提出邀约我会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提出来。而且——这样子简直就像是……

    「嗯，因为我也不太常出去逛逛什么的……」

    「那、那我可以带妳去很多地方走走。妳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和女孩子一起出去玩——这该不会就叫做「约会」吧?我一边感受着胸中的悸动，一边等待着友月的回答。

    然而，幸福的瞬间并不会持续长久——

    「你怎么一脸猪哥的样子啊!」

    爱莉莎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脸庞让我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咀嚼了一半的面包噎进喉咙里头，而开始咳了起来。

    「咳、咳!妳、妳干什么突然出现啊?平常这个时间妳不是在睡觉吗?」

    「嗯?因为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讲我的坏话，所以就突然醒了过来……」

    看来这家伙的顺风耳依然健在，她就这样斜眼瞪着我。

    「是妳多心了吧?想太多了啦!没事，妳回去睡觉吧!应该还很困吧?」

    当我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睡着的爱莉莎，最近在夜里也常常没有消失踪影，一直使用我的计算机在网络上进行搜寻。她所需要的休息时间似乎和一般人相同，所以在白天应该会很想睡觉才是。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我马上就要回去睡了。我只不过是要来告诉你一件联络事项罢了——」

    「联络事项?」

    「没错。我要告诉你，今天的休假还是取消吧!我们还是和平常一样，在下课之后一起去寻找我的身体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想睡觉的缘故，爱莉莎以一脸不悦的样子如此说着。

    「喂、喂!不会到现在才这样吧!」

    「吵死了!我改变主意了。而且……看你的样子，今天并没有要和那些家伙一起出去不是吗?既然这样，放你假的意义就没有了，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呜……我的话被堵死了。可是——

    「我……有意见!」

    「「咦?」」

    我和爱莉莎不由得发出了合声，同时望向声音的出处——

    「我已经……和启介同学有约了!」

    「抱歉，小由!那个还是麻烦妳取消，因为启介必须要跟在我的身边才行。」

    「爱莉莎，不好意思……我才要麻烦妳取消。」

    「……妳是说真的吗?」

    这是自一个月前的事件以来，友月第一次反抗爱莉莎的瞬间。

    3

    ——现在，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如同昨晚那女孩子的占卜一般，我现在被卷进了风暴之中。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桃色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由，妳怎么样都不愿意让给我吗?」

    「爱莉莎，妳才是呢!」

    两人就这样以险恶的表情互相瞪视着。不管我再怎么样搜寻记忆的丝线，都想不到任何可以介入两人之间仲裁的手段。

    「看来用说的是很难解决了……」

    爱莉莎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让人感觉相当不安的话语，而友月也响应说：「看来真是这样。」而在黑暗中飘散着危险的气息。

    「喂，妳们——」

    正当我觉得事情接下来会很糟糕，而以必死的领悟、出声叫住她们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过睑来看着我——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启介来决定吧!如果启介『无论如何』都想要跟小由一起出去——甚至把跟我的约定放在一边，也想要出去玩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放人。」

    「启介同学，你刚才有说过要带我去很多地方逛逛的……你说过的，对吧?」

    爱莉莎和友月两个人都在微笑着。只不过，她们的眼中都没有笑意，而寄宿着认真的眼光。

    「咦?呃、这个……」

    我毕竟还是不能够因为受到两人的魄力所压制而当场逃走……

    「到底是怎么样嘛?麻烦你讲个清楚，我是不会生气的……」

    「启介……同学?」

    插图026

    被逼到极点的我，思考一下子转向简单的方向，就像是顺势而为一般点了点头后说道：

    「啊，没错。这次爱莉莎妳也应该不能够说什么了才对吧?因为我已经和友月约好了，而且当时还是在今天休息的前提之下，所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哼……是吗?你站在小由那一边就对了。所以就不管和我之间的约定了……对吧?」

    我因为明明说了不会生气的爱莉莎所放出的、十分激烈的魔鬼气息而感到害怕，于是慌忙地找着借口：

    「不、不是啦……我没有不管和妳的约定，毕竟要看是先和谁约好的……啊，当然，和爱莉莎的约定在前没错，可是毕竟这次的事情，事后才提出的是爱莉莎这一边——」

    「——道了……」

    「咦?」

    「我知道了啦!」

    咻——!

    就在我耳边感到一阵强风切过而发出声音的瞬间，轰的一下，我听到了背后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爱莉莎的手臂在我的耳边擦身而过，而且拳头陷入了墙壁之中。

    「那就随便你好了!我也会照我自己的意思来行动的!」

    「喂、喂!」

    「远扬之风!」

    爱莉莎转身大声喊出咒文，在我还来不及阻止她之前就已经飞上空中。吹袭而来的暴风让我的眼睛一闭，而等到我再度张开眼睛时，爱莉莎早已消失了踪影。

    「……她走掉了。不过，启介同学并没有说错啊，我——觉得很高兴。」

    「只不过……之后可能会很恐怖……」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不太可能长时间行动，恐怖的应该是在她晚上回来之后的事情。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就不由得发起抖来。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气成这个样子过——

    叮——咚——当——咚——!

    放学的钟声响起，在和山崎他们轻轻挥手道别后，我就和友月离开了教室。

    「～～～～～☆」

    友月小声地哼着我所不知道的歌曲，不光是脚步，连心里都来得比平常轻松的感觉。当我很稀奇地看着身边心情大好的友月时，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视线，友月歪着头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妳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吗?也许吧!看得出来吗?」

    「多多少少啦!毕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友月呢!」

    听了这句话的友月，害羞似地笑着说：「我也觉得这样的心情……真的很久没有过了呢!」

    我们就在如此轻松的气氛下，走在长长的红砖道上。

    只不过——我们的视线却因为自校门口往这边走来的人影而僵住了。

    与放学回家的学生人潮逆向而行的这名人物，可说是相当地受到瞩目，擦身而过的学生们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间学校里只有中学部和高中部而已，但这个人却不管怎么看，都只让人觉得是一名小学生。

    「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连友月也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不过，我却对这样的身影有印象。当我们接近到可以看到双方表情的时候，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脸上立刻散发出光芒走近过来——

    「你好!还真是巧呢，没想到你也是这里的学生，让我吃了一惊。」

    这是一名微笑起来就像是花朵盛开一般的少女。

    「——发生什么事了吗?妳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她正是昨天晚上我们在车站大楼所解救的、被醉汉纠缠的小女孩。昨天虽然没有很仔细地观察，但是在太阳底下一看，她虽然年纪很小，却有着相当细致的五官。从落落大方的气质看来，也在在表现出她的家教良好。

    「我今天是到这间学校来办理转学手续的。」

    「什么?转学?」

    不晓得是不是我听错了，所以反问回去。但这名少女却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说：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

    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开口，我寻找着话语。

    「啊!该不会是你认为我只是一个小学生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放心，即使是我这个样子，也已经到了可以进入这间学校就读的年纪了。」

    「是、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

    即使身高看起来只有，130公分以下，也不能说就没有这样子的中学生……只是举一个不好的例子来说，她甚至比我记忆中的由衣看起来还要小一些。不过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事实吧?

    「啊……不过，要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转学，可是很辛苦的唷!」

    「是的，我也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感到有点头痛。啊，手续办完以后，应该会带我去宿舍，然后从明天开始上课。如果你遇到我的话，希望能跟我打个招呼。」

    「好的，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其实国中部和高中部的校舍是分开的，除了上学和放学时间，应该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才是。

    「谢谢你。这么说起来，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说的也是，我是远见，远见启介。」

    「启介哥是吗?我的名字叫做朝之宫阳名。叫我阳名就可以了，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数。阳名……对吧?」

    「是的!那么就这样——」

    阳名在点了点头之后，便将视线转到在我身旁的友月。

    「啊，这位是友月，是我的同班同学……应该说是朋友才对。呃……对了，友月，这位就是我中午有稍微跟妳提到的，昨天我们帮助的那个女孩子。」

    我帮初次见面的两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我是……友月未由，妳好!」

    即使是相当怕生的友月，大概也因为对方看起来十分幼小的缘故，而自然地层开了笑脸和她打招呼。

    「……」

    然而阳名却收起了直到刚才展露出来的微笑，无言地看向友月。

    「妳怎么了吗，阳名?」

    我因为感觉奇怪而开口问道，然而她却无视于我而不经意地说出：

    「妳现在觉得很幸福，是吗?」

    这是一句完全不带感情、相当唐突的问句。而位于她视线前方的友月，则是带着困惑眨了眨眼说：

    「咦?」

    「妳……真是奇怪。为什么还能够像这样笑着呢?」

    「妳说什么——?」

    友月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些动摇。

    「啊，不好意思，我对于占卜——或许该说是稍微可以『看到』这件事情还算在行……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了在妳后方有一道很黑暗的影子，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妳还可以看起来这么高兴呢?……是因为妳看不到自己的『不幸』呢?还是因为——妳只是『假装看不到』呢?」

    「妳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被阳名的视线所挤压一般，友月往后退了一步。

    「喂!不要这样!」

    我挡住脸色苍白的友月，挡在两人之间。

    「——阳名，妳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或许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凶恶，阳名像是感到害怕般地退后。

    「真、真是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呃……抱歉，我对妳大声了。不过呢，妳这次的占卜可是错得相当离谱。就算妳看到了不吉利的东西好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不会有了。请妳不要说这些奇怪的事情让友月感到不安好吗?」

    「……如果让你们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在这里道歉……可是——」

    阳名虽然立刻就向我们道歉，但她还是低着头往上看着我，补充说明道：

    「我说的话……并没有错。这位是友月——没错吧?她现在正被『什么东西』所囚禁着。这绝对不是什么过去的事，因为我所能够占卜的，就只有『现在』和『未来』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占卜有着绝对的自信，她用毫无迷惘的眼神如此断言道。

    「阳名，妳够了没有——!」

    「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

    在让我看到了带有些许悲伤的表情之后，阳名低下了头。

    「只不过——启介哥，你一定要尽你的力量帮助她才行，知道吗?我是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请你仔细想想，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在小声这样告诉我之后，阳名就走向了我们走来的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会恶作剧，使人不安而感到欣喜的孩子啊……

    「启介……同学?」

    一个僵硬的声音呼唤着我。

    「友月?」

    转过头来的我，见到的是如同把直到刚才为止的笑容自心底连根拔去、毫无表情地站着的友月。

    「妳不要紧吧?我话先说在前头，那种话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嗯……」

    即使点着头，她的表情还是不见开朗。我一边担心着她，一边再次邀约着友月踏上路途。

    不幸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友月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情，我相信只要到热闹的地方转换一下心情，应该马上就会把这些都忘掉才是。

    在我如此乐观的判断之下，我们迈步前往昨天也曾经到访过的站前闹区。

    似乎是因为还没有到回家的尖峰时间，所以街上并没有像昨天一般拥挤。严格说起来，目前朝着车站方向的人比较多，我们就顺着人潮一同前进着。

    「——就是这个样子啦!妳相信这种事吗?」

    「……」

    即使我说到自己丢脸出糗的经验，友月也依然毫无反应。看了她这个样子，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从刚才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我不断地与她搭话，她的视线还是依然固定在眼前的路面上，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个……友月?」

    「咦?抱歉……什么事?」

    在我以手指轻拍她的肩膀，同时用比较大的音量叫她之后，友月才以像是一副突然醒来的样子转过来看着我。

    「啊……那个，我说啊，友月，妳应该知道占卜这种东西真的、真的不是那么地准确这件事吧?妳不要把它看得这么重啦!」

    这下子连我都要以吃惊的语调劝友月了。

    「…………不过，嗯……那孩子所说的事情，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想，她说的都没有错。」

    「咦?」

    「启介同学!」

    友月在叫了我的名字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所以……请你跟我一起去……我希望你陪着我……我想，我一个人应该做不到。」

    友月的眼眸之中带有认真的光辉，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之后才这么说的。

    「啊、啊啊……如果妳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倒是可以陪妳去……」

    「谢谢你。如果从这里去的话……倒是不远……」

    这么说完之后，友月就开始迈开步伐，走在我的前面。我一边追着她的背影，一边有一种直到刚才为止，那理所当然的——就在我眼前不远处的快乐时光，即将完全崩溃的预感。

    「这里是——?」

    就如友月所说的，目的地确实并不远。

    在毫无多余装饰的纯白壁面之上，开着许许多多的小窗户，五层楼的建筑处处显露出无机质的外观。是一处与车站距离相当近、而且过度强调『白色』的建筑物。

    「——医院?」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友月的步伐慢了下来，转过来点了点头——

    「友月综合医院，是在这一带最大的医疗设施。」

    「友月?这么说来该不会……」

    「没错，正是『我家的』集团所经营的医院。理事长是我好几位叔父的其中一位。」

    「呼——……」

    佩服和吃惊这两种情绪在我的心中交错着。友月的家里很有钱这件事，不管是以前曾经听说，或者是之前在入侵她家的豪宅时就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不过，还是没有想到居然厉害到这种地步。

    在通过敞开的大门时，我东张西望着周遭的状态——这处由高围墙所包围起来的用地，是仅临车站咫尺之遥的一级精华地段，不管是要散步、还是作为复建之用，这个宽广的庭园都相当足够。看来，友月家的财力可是比我想象中的多了好几位数。

    「那么，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来了就知道了。」

    友月再度往前走，引导着我前进。感觉上，她那纤细的背影就像是拒绝与我对话一般，因此我也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后头。

    通过自动门、进入医院之中后，迎接我们的，正是医院所独有的气息——那是一种用消毒液进行杀菌消毒过，完全人工化的清净，并不是一个那么令人感到舒适的状态。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在被简短告知之后，友月就一个人走向了柜台。我看到她与对方简短的两三句对话后，柜台的女性护士就突然站起身来低头敬了个礼。友月制止了对方想要从柜台出来的意图，接着向我招了招手：

    「——现在似乎可以会客的样子。我们走吧，启介同学!」

    于是，在回应了频繁说着：「请随我来!」的护士之后，友月跟着往上楼的楼梯走去。

    「真是滑稽啊……!」

    在爬楼梯的途中，友月喃喃说道。

    「——哎，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妳是经营集团的亲戚，自然会有特别待遇啰!」

    在听到我这样说之后，友月笑了出来。但并不是最近常常见到的那种快乐的微笑，而是一种很干的、带有讽刺的嘲笑。

    「不是这样的。即使是亲戚，没有人会对没有力量的人低头的。现在的我……只是单纯地掌握着这里的经营权罢了。」

    「什么……?经营权?可是妳刚才不是说……这里的理事长是妳的叔父——」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然而……实权却在我的手上。当然是有人代理行事啦……毕竟……自从一个月前的事故之后……我的叔父已经不能做些什么事了……」

    「该不会……」

    「是的……就如同启介同学所想象的一样——我的叔父当时也在那个地方。」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些服从于阵、戴着假面的疯狂战士的模样。

    「当时在屋子里头、戴着假面的人们，大多只是丧失了前后记忆的程度而已……可是只有叔父他……在精神上却生了病。虽然是还没有到『她』——的程度就是了……」

    「她?」

    「现在的我是相当轻松的，每天都过着难以置信的幸福日子……不过那却是……我以暴力取得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还是个『魔女』，不会错的!」

    在来到二楼之后，走在走廊上的友月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想要回答我的问题的意思。

    「就像那孩子所说的……事情绝对不是『结束了』，我以为只要把它忘了就好了。但果然还是……我不能够就这样获得幸福的。我是不可以……开怀地笑的!」

    「没有这种事——」

    「不，有的!只不过，启介同学!我并不是想要回到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不能够开怀地笑的话，我希望能够变成可以开怀地笑……就是启介同学给了我可以这样想的感觉。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管是要把一切忘掉，让事情就这样结束，还是要停止逃避……」

    话说到这时，友月停了下来。我意识到从这里开始，已经进入了二楼部分相连的另外一栋大楼。在这里感觉到的是更为安静、甚至是到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刚才的医疗大楼给人一种闹哄哄的感觉，但这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眼前的病房门口贴有名牌，我看了一眼之后，终于了解了这一切——

    友月来这里到底是要见谁?这是一名连我自己都意图加以遗忘的人物——

    名牌上面写着『冬上』两个字。

    冬上——也就是冬上雪绘。

    她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住院的同班同学。不但是一名聪明伶俐的大美女，人望深厚，同时在班上也是中心人物般的存在。只不过对我们来说，她是因为对『魔女』单纯地抱持过度的好奇心、想要确认其力量，而把友月逼上绝路的『敌人』。

    听到她住院的这件事，提出想要来探病的同学相当多，但是老师向大家说明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不能会客。在那之后，也一直没有听说她出院的消息，我还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友月，早已离开了这个城市。没想到，她竟然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而且还真的一直都在住院。

    「她是因为到我家来玩，然后在那里不幸地被卷入了瓦斯爆炸事故之中——那次的事件就是像这样结案的，所有受伤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间医院……原本她预定要在最近转送到她家附近的医院去的，只是在联络之后没有任何亲属过来，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这里。」

    友月淡淡地说道。

    「——妳知道得真详细。该不会发生在那屋子里头的事情，后来全部都是由友月收拾善后的?」

    「不是的，我只不过是听了其它人的报告而已。不管是为了尽量大事化小而施加的压力，还是关于情报的对外控管，全都是由『我家』擅自进行的。毕竟那些人并不喜欢发生让家族里头的人对外受到伤害的事情。」

    也就是将几个原本我认为会确实残留下来的痕迹——包括阵干瘪的尸体、以及所有以瓦斯爆炸所不能说明的状况证据——加以销毁掩盖，把原本的重大事件改为单纯的「事故」之类的吧!

    或许也因此，友月……甚或连我也是，才能够这样子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

    「就连她——也就是冬上同学的事，我之前也是交给他们处理的。如果看到她，或许我又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因此我之前一直不想见她。毕竟，我对她的愤怒和恨意并未完全消失，可是……」

    友月的话至此中断，并且取出了或许是刚才在柜台所拿到的东西，那个像是病房钥匙一般的东西。

    从外头上锁的房间?这样不就像是牢房一样吗?

    喀嚓!

    那是锁头经转动而打开的声音。在旋转门把之后，友月把门打开。

    「只要每次听到冬上同学的经过报告……我就觉得，或许我不来替她做些什么是不行的!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却又故意假装没有想到……」

    我感觉到在病房里头的空气似乎比走廊上要来得冷一些，在我视线的前方虽然应该可以见到冬上的存在，但在那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身为人类应有的「温度」。

    「这些似乎都被那孩子给清楚看出来了……这件事让我感到相当地痛苦——也感到相当羞耻。」

    我们终于来到了可以清楚看见病床的位置。

    「这是——」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在那里的是一片完全纯白色的光景。

    处于无色病房中央的白色床铺上，铺着纯白的床单，而她，就睡在上头。

    双眼紧闭的脸庞是那么地伶俐而美丽，看起来就像是哪里的睡美人一般。只不过不管是她的脸颊，或者是上头系着点滴的手臂，看起来都比记忆之中来得更为瘦弱纤细。

    插图034

    「因为打了镇静剂的缘故，所以她一天之中大半都是像这样沉睡着……」

    「镇静……齐?」

    「因为她只要一醒来，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感到兴奋，变得相当狂暴，所以只好像这样『把她囚禁起来』……」

    「怎么会——她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没有任何人……?」

    「即使是对她的家人做了所有状况的传达，他们也是只有回答知道了而已。我知道她是除了那个场所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待的人……我不能够原谅冬上雪绘!可是……这样子简直就跟……杀了她没有什么两样——」

    友月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从她的眼眸中滑落下来。她一直、一直把这样的情感隐藏在心底吗?把这样的东西赶到头脑的某个角落，然后才能够笑的出来……是吗?

    可恶!

    我因为完全没有发现到这件事的愚蠢的自己而生气。同时也为了自己的薄情……因冬上没有回来而单纯地感到安心的自己而生气——

    「我一直很害怕面对这些事情，因为启介同学对我说如果不是背负着『死亡』，就还可以回来……可是、可是……也许已经回不去了，也许已经不可以回去了。也许我已经把这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我真的很害怕……」

    一直俯视着冬上的脸，友月呢喃地说道。

    「你说嘛，启介同学……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子以令人感到苦痛的笑脸看着我。我咬紧牙关，寻找着可以响应的话语。

    「——我不知道正确的解答，不过……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冬上也还活着，所以只要做些什么一定可以……」

    我因为自己只能说出这些话来而感到羞愧，但是友月却因为我的这席话而点了点头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许该说是……希望这么想的。所以，今天我才会来见她一面……」

    我们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病房之中充满着寂静……而在这期间，我们只是一直看着冬上的睡脸。

    我也一样不可以遗忘这一切……如果下次是以另外的形式，而不得不与冬上对峙的的话——

    「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把冬上的样子深刻地烙印在网膜的深处之后，我对友月这么说道。

    「嗯……」

    友月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背对着冬上。可是就在此时，我们从背后听到了预期之外的声音——

    「嗯……是谁?」

    那是个微弱的、无力的声音。我和友月立刻停止了动作，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谁……来了吗?」

    冬上睁开了眼睛，仰望着的视线仿佛一时无法对焦而彷徨着。

    「冬……上——」

    因为我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而反应过来的冬上，将视线转向了我这头——

    「咦……远见同学?」

    冬上看似有些呆滞，但似乎也意识到了在我后头的人物，本来还是充满睡意的双眼，突然一下子睁大——瞳孔则一下子收缩了起来。

    「啊……」

    喀、喀啦、喀啦喀啦……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接着——

    「咿……!不要——————————————————————————!」

    冬上惨烈的悲鸣声彷佛响彻了整栋病房大楼一般。

    「不要过来——!」

    冬上像是从床上跌落下来般地逃开，一直缩到房间的角落里头。

    卡锵一声，点滴用的器具倒了下来，混合着葡萄糖以及氨基酸的液体洒得地上到处都是。

    「喂、喂，我们来又不是要做什么!所以请妳冷静点!」

    为了要安慰抖个不停的冬上，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

    呼!

    冬上居然用力地将倒地的点滴台挥舞了起来，用以牵制我的行动。没想到那瘦弱的身体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冬上就这么坐在地上，把点滴台像长枪一样紧抓在手中，直指着我的方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冬上以惨绝的模样瞪着我——不，应该是瞪着在我身后的友月才是。

    「我……只是……」

    我可以听到友月发着抖的呢喃。

    「友月!呼叫钤在哪里?」

    「咦?啊……在枕头边的墙壁上——」

    可恶，太远了!如果再接近的话，不知道冬上会做出什么反应来。

    只不过，这场骚动还是闹得很大，从走廊上可以听到复数的脚步声带着回荡的回音往这边接近，随即门就被打开来。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有很大的声音——」

    进入病房中的两名男性护士似乎立刻就掌握了状况，在告诉我们：「接下来交给我们处理，请两位到外头去。」后，就把我们从病房中赶了出来。

    「我相信那些人一定是因为如果友月发生什么事会很麻烦，所以才在旁边待命着的……」

    我呆呆地吐出了这句话。从病房之中还可以听到激烈的物体碰撞声，以及冬上的叫声。

    「……!」

    友月紧紧捂着耳朵，蹲下来缩成一团。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因为连我……也几乎难以承受。

    「友月，够了——我们走吧!」

    我来到友月身前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这样对她说。实时她捂着耳朵，但我想说的话似乎还是顺利地传达给她，友月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远离了病房。一点一点地，冬上的声音逐渐远离——直到唐突地听不见为止。

    在闹区与住宅区间的交界，横越小河、行人专用的狭窄小桥之上——

    耳边可以听到远处乌鸦的嘎嘎叫声，但即使是整个身体趴在栏杆上努力瞪着天空，却还是完全看不到那些黑色的鸟。

    我的身边是一直低着头走着的友月，她的脸上充满了憔悴的神色。虽然不是被强迫、是在有了一定的觉悟之后才去的，但毕竟还是因为看到了冬上那种在意料之外的姿态所造成的结果。

    「——呜!」

    友月发出了一个原本努力压抑的声音，接着就突然当场摊了下去。

    「友月……」

    我保持站立的姿势往下俯视着她。从离开病房之后，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好几次了——不用走多久，友月就会以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努力在忍受着什么似的当场蹲了下去。我因为担心她，刚开始的几次还曾出声询问，但是友月都只是说她不要紧，然后立刻企图要站起来。因此后来我就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旁等待友月恢复冷静。只是这一次——

    「呼……哈……呼……」

    感觉似乎有一点奇怪，明明应该是在忍受着精神上的压力，但是呼吸却显得如此慌乱……而且我似乎觉得她停下脚步的间隔比之前还要更短。

    「——还好吧?妳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不要紧……」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询问，友月却只是激烈地摇着头，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案。接着，在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这次却途中膝盖一软。

    「等一下!妳这样子真的很怪!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呼、哈、哈……」

    我因为友月那副根本就没有余裕回答问题的样子感到焦急，把手搭在她低俯的额头上稍加试探，随即发现她的额头相当烫。

    「喂!妳发烧了吧!」

    「咦?是……这样的吗?」

    不晓得是不是友月根本毫无自觉，居然因为我所说的话而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办?这样子是不是回到医院去比较好呢?

    「友月!我背妳走吧!」

    我在下定了决心之后，示意要背她。友月刚开始还很认分地把手伸到了我的背上，但是当手指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等等……我还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我真的……不要紧的。我想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所以……我们回宿舍好吗?」

    「可是……」

    「拜托!」

    我没有办法违逆友月的请托，只有苦涩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她背在后头，往女牛宿舍的方向走去。

    透过背部所感受到的友月的体温，如果是在平常，或许会让我心跳加快也说不定，但是现在，存在我心中的，只有不安和紧张的感觉。而在脖子附近所感受到的急促呼吸，也在在催促着我的脚步。

    度过了小桥，没有走多久就来到了女生宿舍的门前。在把说着送我到这里就可以的友月放下来后，我也只能够看着她以不可信赖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往宿舍里头走去的样子。

    「如果不行的话，可千万不要勉强!明天要是身体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宿舍的寮长说哦!」

    听到我的大叫，友月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空虚的微笑，接着就消失在大门的那一头。

    因为这时还有一些比较晚下课的学生三二两两地回来，所以站在宿舍前面的我就成了视觉的焦点，大家都以可疑的眼光看着我。

    只不过，我一时间还没有办法从现场离开，只能持续眺望着宿舍的门扉，就像是追着友月所留下的残渣一般……

    4

    卡嚓!

    「我回来了!」

    在打开房间的门后，我对着不知是否已经先行回来的爱莉莎如此告知，然而房间里头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气息。

    「那家伙……还没有回来是吗……?」

    因为我在回到男生宿舍的路上走得十分缓慢——大概是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着友月的事，所以回来的时候太阳早已下山。说实话，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我的脑子里都没有想起爱莉莎的存在，可是像这样子待在两人一起显得理所当然的空间时，一旦有一方不在场，就显得特别空旷。

    「她该不会真的……想一个人去寻找吧?」

    看了一下闹钟，虽说太阳已经下山，但是平常这个时候还是我们在闹区里头绕来绕去的时间。我想，应该再等一下她就会回来了……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啊!真是的……」

    我把书包往床上一丢，接着一个转身，再次离开了才刚走进来的房间。

    不要连妳也要让我操这些不必要的心嘛!

    我在胸中这样大叫着。离开了宿舍，往天空一看，大约七成左右的弦月正在略低的天空上散发着光芒。那是一种看来带点橘黄、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颜色，不由得让我的心中一阵骚动。

    就像是要把不详的预感一把挥开一般——我加快脚步往大街上跑去。

    「——呃……仔细想想，我到底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到她啊?」

    这是我对着总之先迈开脚步，来到昨天之车站大楼前的自己所说的台词。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爱莉莎现在在哪里，也不可能有任何线索，就算只是随便找找好了，光是车站前这个范围就已经够大了。

    「应该不可能再去同样的地方吧……」

    事已至此，无所适从的我只能站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抬头仰望着周围的大楼群。

    爱莉莎……

    我在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某种意识突然被牵动的感觉向我袭来。

    「这是什么?」

    我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走去——在那里的，正是高高耸立着的巨型购物中心。

    既视感——啊，对了!这里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爱莉莎的地方。那时她就是毫不迟疑地从屋顶上往下跳，一路在空中滑行来到我的头上。

    该不会，爱莉莎就在那个地方吧?

    我没有任何的证据，有的只不过是「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只要我想着爱莉莎的事情，我的感觉就会被引领过去。

    「就算她不在那里也好——还是去看看吧!」

    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应该是这样」，居然猜中了。

    在屋顶上的游乐场——也就是有着给儿童乘坐、每次一百圆的游乐机具，还有大型电玩机台的那种吵得半死的空间。毕竟已经到了晚上，除了在屋檐下所设置的格斗游戏机台那边还有几个人之外，几乎已经没有其它客人。而在电子音中，偶尔可以听到夹杂于其中的欢呼声。

    就在距离这些人有一点远的地方，在一处被雨淋湿的长凳上，可以见到一名个头娇小的金发少女的背影。

    「喂!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嗯——咦?启介?」

    因为我的声音而抬起头来的爱莉莎，露出吃惊的表情之后，立刻恢复了冷淡的面容。

    「怎样?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不过是来接妳回去罢了。因为是爱莉莎，我还在想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你太失礼了!我在这个地方来来回回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还会迷路!说到这个——小由她人到哪里去了?」

    爱莉莎以一副不甚高兴的口气询问我。

    「她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已经回宿舍去了。」

    「咦?中午看到她的时候不是精神很好吗——而且还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我们两个人……去看了冬上。」

    「冬上?啊，该不会是……」

    我点了点头。不愧是爱莉莎，即使是冬上的事情，她也记得很清楚。

    「因此……发生了一些事情啦!我想大概是因为精神上的疲劳才会让她倒下的。」

    「是这样的吗……」

    爱莉莎的脸上一下子现出了阴霾。

    「妳还是会担心她对吧?」

    「什么——我才不可能会担心她呢!像那种任性的女孩，居然还敢跟我作对!这种人当然是我的敌人!」

    看来在中午时间造成的龃龉，到现在还留下了一些小疙瘩，爱莉莎的眼睛整个往上吊了起来。

    「妳这种人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人家任性!」

    「什么嘛，启介!你又要站在小由那一边跟我作对了是吗?」

    「啊，真是够了!妳不要这么快就露出妳的利牙啦!我没有要跟妳作对的意思，请妳不要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好吗?」

    「你这样的说法真是让人生气!如果你不给我客气一点的话，这次可是会……『打中』的唷!」

    爱莉莎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向我挥拳。爱莉莎中午在屋顶上擦过我的脸颊、直接打进墙壁的直拳在我的脑海中苏醒。

    「……对不起。」

    「很好。」

    我衷心的赔罪似乎终于让爱莉莎恢复了好心情，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启介，你倒是很清楚知道我在这里嘛!」

    把脚往前一伸，很快地一下子从长凳上站起来的爱莉莎不可思议地说道。

    「不知为何……总之就是在当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像是被『拉过来』的感觉，没想到妳真的在这里。」

    「这个嘛……应该是『通道』的影响才对!因为我们之间有『通道』相联系，就像是我可以找到自己的身体一样，启介你也可以感觉到我的存在。」

    「是这样吗?在理论上……」

    这意思就是说，爱莉莎也是用像刚才一样的感觉在寻找着自己的身体吗?

    「啊，对了!爱莉莎妳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表示妳感觉到自己的的身体在这附近吗?」

    「不是的，我会到这里来完全只是想转换心情。当然我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身体，但是完全没有线索。」

    「那妳刚才在做些什么呢?」

    这是我最早提出的问题。这么说来，倒是还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我只是在看天空罢了……看着流动的——星星。」

    今天是可以看到流星的日子吗?我也抬头看着天空。可是经过了一分钟、两分钟……即使看到我脖子都酸了也没看见——

    「哪有什么星星在流动啊?」

    「你再看仔细一点!不是有一条很大的……很大的河流，星星都在里头流动着不是吗?」

    「啊——!」

    在这样的说法之下，我终于了解爱莉莎所说的意思。她指的是那如同将夜空一分为二的、无数星星流动着的大河。

    「妳说的是银河……对吧?」

    「——那就像是一条由星星所形成的『龙』，没错吧?」

    「星星形成的……龙?这不就是——」

    星龙——这正是我曾经听过的名词。

    「没错。那也正是我所使用的魔术源头。专司流转的高次元存在——星龙-雷瓦汀，也就是银河。」

    我屏住了呼吸，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大的……

    「总之，正确来说应该是原形——也就是雏形。不过，就算不是『这样的东西』，光是抬头看，就能够放松心情。如果把意识往那边推移，感觉自己好像也会变成其中的一颗星星……」

    爱莉莎像是带着一丝遗憾似的把目光从空中移开，对我微笑。

    「好了，我们回去吧，启介!」

    仅有一瞬间握了我的手的爱莉莎，在化为透明之后浮上空中。

    「啊啊——」

    接着我们就离开了这个接近天空的地面。

    我们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即使仅是虚伪的太阳，能够驱逐黑暗的灯火光芒依旧广布于人类世界之中。

    「我突然想到啊，如果有可以用来找东西的魔术，那不就轻松多了!」

    我一边走在街灯照耀之下、应许为人类所有的领域之中，一边对着在我头上的爱莉莎这么说。这里是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巷子，所以也不会被人觉得奇怪。

    「魔术这种东西呀，并没有那么地万能。魔术之所以具有机能，是仅止于能够发挥于我们借用力量之高次元存在的期望之下，或者是在性质上有所关系的事情之上。因为流星之龙的性质是流转，所以只有关于『流动』的魔术存在，像是操作风的『流动』，或是能够治疗伤口的『加速』之类的。其它的魔术在根源之上的意义也必定是与『流转』相通，因此并没有能够『寻找特定东西』的这种便利魔术。如果有的话，我早就拿出来使用了。」

    爱莉莎像是取笑我一般地自上往下看着我。

    「说的也是。」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笑了出来。事实上，我早就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回答，我也只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说说罢了。

    「不过啊，启介，反过来说，如果能够与高次元存在的期望和性质一致的话，也可以定义出新的魔术来的唷!」

    然而爱莉莎接下来的话语，却引起了我的兴趣。

    「嘿……那又要怎么做呢?」

    「基本上是很简单的，也就是把你想好的意象化为语言，向高次元存在传达就行了，只不过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就要看对方了。如果与已经定义的魔术具有相同『意象』，而被判断为仅是咒文相异的话，那就难以实践出来了。毕竟大部分的状态都已经被爷爷加以定义了……」

    「——感觉上好像跟发明家一样呢!」

    「啊哈哈，说不定真的是如此。我觉得就跟想要努力地找出消费者需求的差异性市场没有什么两样呢!」

    这大概是她从网络上所得到的知识吧?没想到爱莉莎居然能够举出这么世俗的例子，让我也只能苦笑以对。

    「魔术师也很辛苦呢!」

    「是啊，要有新的发明出来，除了努力之外，就得靠灵光一闪了!」

    顺着我的话头，爱莉莎不怀好意地跟着笑了出来。

    只不过，我们像这样子惬意的会话，突然就被其它的「声音」所打断。

    啪哒!

    那是一种如同黏稠的液体突然滴落下来一般、让人感觉不快的奇特声音。

    我们的脚步停了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小巷子正确说来，应该是属于建筑物之间的狭缝。当然，其中不会有路灯，小巷的前方尽是被黑暗所包围。

    「刚才……是什么声音?」

    「谁知道……管它是什么……」

    虽然有点在意，但也没有到要特别去加以确认的地步。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

    「怎么了?怎么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嗯?这么说来好像有什么奇怪的——」

    从小巷的深处传来一种像是厨余一般难以形容的异臭，直冲我们的鼻腔。

    「这味道是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小巷的入口处，而就在我举步将要踏入黑暗中的一瞬间——

    沙!

    从黑暗中不晓得有什么东西……朝着我的脸飞了出来。

    「启介!」

    实体化的爱莉莎抓着我的手迅速地向后退开。有『什么东西』随即掠过了我的额头——在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其真面目之前，它又再次埋没在黑暗之中。

    「什么!那是什么?」

    即使我失去了平衡，依旧慌忙地想要与那条小巷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晓得。不过，一定有什么东西。」

    爱莉莎以紧张的声音回答我，她的单手发着光——

    「光辉雷球!」

    金色的光弹立刻朝向黑暗的世界放射而出。

    叭叽!

    魔术光弹在着地之后立刻放出了万丈的光芒，把黑暗完全吹拂而尽。在这处黑夜完全遭到消去的空间里，现出了「某样东西」的异样身形。

    这东西是——水滴。只不过，它却具有不可能存在的大小，还因为表面张力的缘故呈现出一种歪斜的半球型。它的颜色是鲜艳的红色……啊，对了!这个味道就是……血腥味。

    就像是意图想要从照射出的光芒中逃走一般，红色的水滴挺身飞了起来，往小巷子的更深处移动。在连续地听到「啪哒啪哒!」的着地声后，一下子就离我们远去。

    「它逃走了……是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

    「所以刚才的……不是幻觉啰?」

    「嗯!」

    我们只能呆然地望着眼前视线难及的小巷深处。从遥远的彼方可以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声不断作响，随着响声的不断接近，最后似乎在另一头的大马路上停了下来。

    「——或许……这和刚才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我们过去看看吧，启介!」

    在爱莉莎的催促之下，我努力跑向另一头的大马路。救护车就停在不远处，不断回转的红色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建筑物。附近己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我并不喜欢当个看热闹的人，但这一次则是努力地混入他们之中。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啊——那个人居然——」

    「我有看到一点点——真的就像木乃伊一样——」

    看来，那边也是跟刚才我们发现那东西的场所差不多，是一条同样狭窄的小巷。我一边仔细倾听着周围的话语，一边伸长脖子想要透过人墙看个仔细。随即发现救护人员站在小巷的入口处，挡住了所有想要看热闹的人。就在此时，又有一阵自远而近的警报声，只不过，这一次来的车辆是警察的巡逻车。从上头下来的警官，一边挡开看热闹的人群，一边往里头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刚才的警官以及扛着担架的救护人员从小巷里头走了出来，在毛毯下大致可以看出有什么人躺在担架上头被抬了出来。看热闹的人们在看到这一幕后，又开始吱吱喳喳地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样子就看不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我这么呢喃着时，恐怕是因为震动的关系吧?从毛毯的缝隙间垂下了人的一支手臂，跟着在这些看热闹的人当中就传出了悲鸣，而我也同样差一点就要叫出声音来了。

    因为，那支手臂——已经完全地枯干，几乎一眼就能够看出其中连一滴水分都没有残留下来的程度——

    夜晚的医院，绝不是一个无声无息的环境。像是空调设备以及医疗器具运转时的声响、患者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声、以及护士在走廊上巡逻时所发出的脚步声——正因为是相当寂静的环境，才更凸显出这些声音的存在。

    在某一间病房里头，有一名不断颤抖着的少女。因此造成床铺反复嘎吱作响的微小声音，也成为医院那安静的喧嚣声之中的一部分。

    少女以床单包裹着全身，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般紧闭着双眼。

    「不要过来……个要过来……我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提出她的悲愿一般，少女不断呢喃着。

    啪哒!

    「咿!」

    唐突出现水滴落下的声音，让少女的悲鸣高了几度，僵硬的眼睑也在恐惧之中张开。

    在这间病房之中，应该没有水龙头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插着鲜花的花瓶。少女很清楚这一点，那么，现在的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该不会——是「她」吧?

    少女因为极度恐怖，使得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但她还是缓缓地移动着她的视线在病房之中逡巡着。

    一定要好好确认清楚才可以!如果是「她」的话，那就非要逃走不可了!

    就这样，少女脸部的动作在看到某一点之后停了下来。在门前，有一堵布制的屏风——在那之上，有个遮盖了走廊上灯火的「影子」正在摇曳着。

    「啊、啊……」

    啪哒!

    随着发出的声音，影子动了起来。在屏风后面现出了它那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身形——

    少女想要高声发出悲鸣，而把嘴巴大大地张开。

    啪哒!

    然而，这时所吸进口中的空气，却没有化为——叫声。

    你还会和友月同学——

    两个人一起来看我吗?

    Chapter2

    第二章白色的冰、侵略的心

    所谓的日常，必须要是连续的、没有发生任何异变的日子。从这一层意义上看来，这一个月毫无疑问地就是很日常的生活，每一天——都让人感觉非常地愉快。

    可是就在昨天，可以感觉到这样的日子被唐突地切断了。早晨，在等待着朝会时间而嘈杂不已的教室之中，我不经意地往后面一瞥。在我视线的前方，友月未由的座位上并没有人，恐怕她的身体依然还是不舒服吧?

    还有关于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因为爱莉莎也不晓得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所以似乎一整个晚上都交叉着双臂，陷入了思考之中。

    当然，在我们的脑海中也浮现出各种可能性——像是因为友月的呼唤而显现于现世的魔王对这个世界所产生的影响、或者是魔狼-芬里尔所吐出来的东西。在事件结束之后，我们曾经因此而警戒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如果到现在才出现影响的话，那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迟了。

    「起立!」

    似乎就在我不断思考着的时候，老师走了进来，因此值日生喊了口令。我在大约迟了周围半拍后，慌忙地站起来行礼。

    「嗯……今天有两件事情要跟各位报告。一件是好事——另一件则是不好的事。」

    在坐下之后，老师这样告诉我们。

    「先从好消息开始说好了。好了，请进来吧!」

    老师对着并未关上的教室门扉呼唤着。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某种程度的认知，因而开始骚动了起来。

    「不好意思——」

    咦——?

    我的嘴巴因吃惊而张开，呆望着走进教室的少女。这名少女不但是我所认识的人，同时也是不应在这里出现的人物。

    「——阳名?」

    我不由得只能喃喃道出少女的名字。没错，她就是我们在车站大楼从醉汉的手中救出来，同时也是昨天跟我们说要转学到这间学校的……那个小女孩阳名。

    咦?可是这里是高中部耶!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小学生的幼小身影……如果是国中部的话，还勉强说得过去，但要说她是高中生，也未免太夸张了。当然，其它的同学们也都抱持着同样的感想，而使得骚动更加扩大。

    「啊……请大家安静!大家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位就是从今天开始转学到我们学校，和各位成为同班同学的朝之宫同学。请妳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好的。」

    阳名点了点头之后，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对大家行了一礼：

    「呃……我的名字是朝之宫阳名。从今天开始转入这个班级，还麻烦大家多多照顾。至于我的兴趣嘛……或许应该说是特殊技能吧，就是占卜。」

    接着她对大家送出了一个微笑，班上的女孩子们便开始欢呼着叫道：「好可爱!」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还请大家和她和睦相处。因为从大家的脸上可以看出不少疑问，所以我接下来说明。本来阳名同学应该还是要进入国中部就学的年龄，然而因为在她于国外留学的数年之间有跳级就读的关系，因此才会转入这个学年。」

    教室里随即发出了「哦哦～」的叫声。我的感觉也是如此……果然她跟我们并非同年，毕竟从她的样子看来，即使要说是中学生都有些勉强……算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对了……总之，妳就先坐那个位子吧!」

    老师指着这个班上像是被虫所蛀掉而空着的一个位子。是的，现在这个班级里有不少空位子，因为那些在一个月前受到友月报复的学生们几乎都转学出去的关系。

    阳名之所以会转学到这个二年二班来，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班级的人数比较少的关系吧!

    「嗯……那么第二个……也就是不好的消息——」

    在看到阳名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之后，老师接着说道：

    「昨天，在闹区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件……因为就连报纸也都没有刊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已经通知了我们学校。发生的很可能是一起杀人事件，因为考虑到随机杀人狂出没的可能性，所以今天的社团活动决定暂停一次。请各位同学不要绕到其它的地方，尽早回到宿舍里，知道了吗?」

    班上的女孩子们发出了和介绍阳名之际完全相反的、如同屏住呼吸一般的小小悲鸣声，而班上的男孩子们则一脸兴奋的样子，和周围的人讨论着。

    浮现在我脑海的，当然就是昨天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那个从小巷子里被搬出来的某个人，以及他那垂下来的干枯手臂。如果指的就是那起事件的话，那我看到的果然就是尸体了——

    我一边看着阳名坐在我右斜前方的背影，一边陷入了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之故，她就这样转了过来，在对我笑了笑之后立刻又转过身去看向前方——看来她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虽然昨天的占卜有一点过分，但我还是必须要依照跟她的约定，和她打招呼才是。

    这样想着的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从现在的状况来考虑，那个占卜也绝不能够说是错的，因为它准确地说中了我所没有意识到的，友月的烦恼。如果从这一点看来，或许我应该先道歉才是——

    我一边把下一堂课所需要的教科书摊在桌上，一边回想着昨天那个无力的自己。

    就这样，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的短短休息时间中——这时我还没有实现和阳名的约定，只能够呆然地从教室一端远眺着将她团团围住、由班上同学所形成的人墙。

    「真是太可惜了，远见!这可是跳级就读的萝莉美少女，加上又是具有占卜这种特殊能力的不可思议类型，完全就是一个充满了话题性的转学生!像这种不管是谁都会对她抱持兴趣的女孩子，竞争力可是超过三十倍以上，根本就完全没有任何能够接近她的空隙嘛!」

    山崎在啪地一下拍了我的肩膀之后，就以像是看着某种可悲生物的哀怜眼光安慰着我。

    「说得没错，那里目前完全成了女孩子所独占的场所，如果男孩子一个不小心上前跟她搭讪的话，说不定会因为被看出私心，而成为在场全员的敌人。」

    宫岛也耸耸肩这么说道。确实如他们所言，目前围绕着阳名的那一圈几乎全都是女孩子，而男孩子们就只有在外围伸长脖子偷看的分。

    「只不过你也真是的!就算友月今天休息好了，你居然立刻就想要跟转学生搭讪，也未免太过现实了吧?」

    「不是啦，我才没有这样想!」

    「不要再骗人了，你上课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看着她吗?然后才刚下课，你就立刻想往她那边去，我说的没错吧?只不过这个计划，目前正因为庞大的女子障壁而受到阻扰罢了。」

    「真的不是这样子的，我只不过是想要去打个招呼而已!因为之前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

    「「什么!」」

    这句话让山崎和宫岛的眼睛大放光芒，因为惊讶而发出了和声。

    惨了，我是不是说溜嘴了啊?

    「喂，宫岛!我们可真是走运了!」

    「哦!真的呢!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有能够攻破那层障壁的『武器』。」

    于是两人立刻从两侧架起了我的手臂。

    「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来，我们走吧，远见!既然你认识的话，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你大可不用客气，可以大大方方地过去打招呼呀!我们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山崎和宫岛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我抓向那围成一圈的障壁。

    「没关系的!这种事之后再做就可以了!」

    我抵抗的话语毫无用处，就这样被强行拉向前方。不过就在此时，直到刚才为止都十分嘈杂的人墙，如今却呈现一片安静的状态，让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喂，发生什么事了?」

    山崎向附近的男生询问道。结果这家伙却以手抵口，嘘了一声后告诉我们：「安静!现在朝之宫同学要表演占卜给我们看。」

    我们垫起脚尖，自围成一圈的人墙缝隙之间探头往前一看，阳名正和另一名女孩子面对着面，很仔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是我们初次见面时她替我占卜的样子一样。

    「青色的雾霭与——黄色的风……妳有正在烦恼的事情对吧?我可以感觉到妳的憧憬……或许该说是关于梦的迷惘。我说的对吗?」

    「好厉害——全部说中了!」

    阳名所说出来的话，让被占卜的女孩子眼睛圆睁了起来。

    「真的吗?那接下来换我、换我!」

    「咦?我也想要啦!」

    想要让她占卜的请托不断涌现，让阳名也不由得苦笑，但是她并没有拒绝，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替她们占卜。而且因为每一个都有说中，因而不断听到欢呼声。

    在替这些女孩子们都占卜过一轮之后，阳名终于稍微能喘一口气。

    「喂!你赶快跟她打招呼啊!」

    山崎他们在旁边催促道。然而，在如此显眼的状况之下，岂是我可以轻易接近的?就算是自我谦虚好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良好的形象。

    「啊，是启介哥!」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当下，反倒是阳名发现到了我的存在，很高兴地向我打招呼。

    在场的所有同学全都「咦?」地转头看向我。

    「早、早安啊，阳名!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同班。」

    我在无言的视线压力之下回话。

    「咦——朝之宫同学!妳认识……远见同学吗?」

    以可疑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女孩子们向阳名询问道。

    「是的。在我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是因为他而得救的。昨天也在偶然的情况之下碰到，因而成了朋友。」

    因为她的这段话，周围开始发出「哦——……」的声音。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原本带刺的视线也因此而柔和了不少。

    「喂、喂，远见!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山崎拍着我的背，然后就像是把我给压在下头一般地探出身来，说道：「啊，我的名字叫做山崎勉，是远见的好朋友!既然妳是我好朋友的朋友，那么大家就是朋友了!还请多多指教啊。」

    「我、我也是远见的好朋友——宫岛通!我、我也可以直接叫妳阳名吗?」

    宫岛也输入不输阵地把身体挤了进来，努力试着自我促销。

    「好、好难过……」

    因为受到两人的压迫，我陷入了呼吸困难的窘境。看到了这样的光景，阳名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真是有趣的一群人啊!我才要请你们多指教呢!你们喜欢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太好了——!」

    在听到这段话后，笨蛋二人组立刻陷入了狂喜。而以此为开端，其它原本乖乖等在一旁的男生们也都纷纷开始展开他们迟来的会话。

    「咳咳!已经开始上课了哨!」

    就在此时，因为响起的假咳以及低沉的声音，让骚动在一瞬间平息了下来。大家很突兀地转头往讲桌一看，发现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站在那儿了。

    「惨了，是古文的国田原!」

    看来在大家不知不觉之中，上课的钟声已经响过，我们就像小蜘蛛一般散开、半跑半逃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在之后每堂课的下课时间，都一直持续着同样的骚动，教室里显得异常活泼。仔细想想，自从冬上不在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同学们这么热闹的盛况了。

    就如同失去了中心而散叠各处的东西，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可以缠绕在一起的机会。

    「远见，你不过去了吗?」

    正当我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从远处眺望着即使在放学之后，人数也依然不减、以阳名为中心的观众集团时，山崎靠过来如此问道。

    「嗯，反正我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无所谓了。你们也差不多该自重一点了吧!」

    这两个家伙因为身为和阳名交上朋友的先驱，而从中产生了利益，每个小时都被包围在那人墙之中。在我来说，实在是相当肤浅。

    「只要有机会，就应该要尽最大限度来有效地加以利用嘛!算了，今天毕竟因为有那件随机杀人狂的事情，不赶紧回家也可能会被骂呢!」

    「这么说起来还有这一回事呢!」

    我想到了早上的联络事项。今天为了要让学生早点回去，每一堂课还特别缩短了五分钟。

    「就是这样，我们走吧，远见!」

    宫岛也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接着就连拖带拉地把我带出了教室。

    「喂、喂!你们干什么这么急呀?」

    「嗯?那还用说吗?既然缩短了上课时间让我们可以这么早回去，然后你又因为友月同学今天请假而没事，那么可以做的事情不是早就决定了吗?虽然昨天我们两个都没空，但是今天可是不可多得的闲着啊!」

    「你们该不会是——想要去玩吧?你们到底搞不搞得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强制大家早早回去呢?」

    「你干嘛说得这么认真呀?在规矩上，这种事情当然要好好地遵守啰!只不过啊，一旦出了学校大门，就是自由时间，当然要好好有效地拿来利用啰!」

    山崎挺起胸膛这么宣告着。我也只有放弃抵抗，同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边想着，这一阵子真的是每天都跑到车站前来呀，一边跟在两人的后头走在街上。

    根据山崎的计划，首先要到游乐场去。这么说来，目的地就是昨天的大型购物中心。毕竟，光是那一栋建筑物，大致就能够满足我们所有的嗜好了。

    「嗯?那边有一台电视摄影机过来了。」

    「哦，真的耶!果然是与那个事件有关吧?」

    我因为受到两人交谈的话题所吸引，而将视线往前逡巡，接着就在大马路的对面看到大张旗鼓地进行采访的电视台工作人员。

    「你们看一下，那可是全国性的电视台呢!是这么重大的事件吗?」

    山崎转过头来问我。

    「谁知道呢……?不管是报纸还是电视，我都没有在看。而且如果是这个时间的话，应该是什么谈话性节目之类的采访吧?那种节目……我也是不看的。」

    「那是因为……远见的房间里头根本就没有电视吧?」

    宫岛也转过头来笑着说。没错，我的房间没有电视，就连计算机也是为了每个月只有一次的特别课程要使用，如果没有可以上网的环境会相当不便，因此才在入学时以必要物资的名目购买的。毕竟我现在的身分，是受到叔父一家的金钱援助，因此除了必要的东西以外，我也不能够随心所欲地开口乱要。顺便一提，我连行动电话都没有。只不过，这是因为校规禁止的缘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啊，摄影机转向我们这边了!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被拍进去耶?」

    宫岛向着马路对面大力挥舞着手臂。

    「快住手啦!这样很丢脸耶!就算会被拍到，也只不过是举豆子一样大而已啦!」

    我耸了耸肩这样告诉他。就在我们一搭一唱，并且继续前进之际，从我们的前方传来了似乎是电视节目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在前面的电器行里头，好像有一台为了展示而设置的电浆电视……」

    听到山崎小声说道，我也点点头表示同意。虽然平常总是不太在意、只是直接从前面通过而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确实有一台大到夸张的电视在店门口展示着。

    「哦，刚好频道也转到了谈话性节目呢!嗯……?这不是现在正在那边拍摄的节目吗?」

    我们来到展示的电视机前停下一看，就在写着『吸血鬼?才一天就变成木乃伊的男子!』这个耸动标题的画面上，可以看到记者正在访问路人对此一事件的看法。

    而在画面上也映出了我们周遭的建筑物，看来山崎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错。

    「因为吸血鬼而变成木乃伊?不是随机杀人狂吗?」

    宫岛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画面就从街上切换回了摄影棚内，主播开始说明整起事件的大致经过。

    『事件是从昨天晚上八点过后，一名餐饮店的从业人员在店面后方的小巷内，发现了已经化为木乃伊的男性遗体而开始的。本来事件至此只被认为是单纯的尸体遗弃事件，然而从遗体的口袋中找到的驾照追查其身分，证实了此名男性至少在一天之前，依然存活在世上的事实。根据法医鉴识的结果，虽然无法推测出详细的死亡时间，但是根据复数的目击证言，以及男子上班单位的出动纪录，似乎可以发现案件藏有相当的内情……』

    木乃伊……看来这就是我昨天所看到的事件不会错了。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在遗体的周遭有相当广的范围都呈现出了血液反应，说明这名男子当场遭到杀害的可能性十分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目前，以随机杀人狂所导致的猎奇杀人事件之说最为大众接受，但是首先，像这样子的杀害方式，真的是有可能的吗?』

    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像是专家之类的人物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回答道：『虽然不至于说完全不可能，但是我认为相当地困难。』

    「嘿，看来这是一个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有趣的事件呢!」

    山崎有感而发地小声说。不过我立刻吐槽他，叫他不要随便乱说话，然后又立刻把视线转回了电视上。难以做到的杀害方式——还有那个在晚上所见到的、理应不存在的东西……我相信它们绝不会毫无关系。

    『接下来是有关与被害者的详细足迹追踪报导——』

    在此，画面经过切换，出现了一名男性的脸部照片。我在看了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家伙是……」

    那是我曾经见过的脸孔。不，因为跟他只碰过一次面的缘故，所以也有可能会看错，但是这和前天晚上、纠缠着阳名的那名醉汉看起来相当神似。

    『——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东西的牺牲者了!』

    「唔哇!」

    我因为一名半透明的少女脸孔在眼前出现而受到惊吓。而山崎他们也因为我突然的大叫声而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疑惑的眼神。我只好慌忙地跟他们说我没事，然后小声地跟爱莉莎交谈了起来。

    「原来妳醒了啊?」

    「是啊，就在不久之前。启介!今天因为你和这些人一起出来玩的关系，所以寻找身体一事就暂时休息。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哦!」

    爱莉莎并没有提到有关于这名被害男性的事。不知道是因为她以速攻的方式太快将其击倒，而对这张脸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又或者只是我单纯地弄错了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后者。不管哪一种方式，只要和自己有关的人在碰面之后立即死亡，终究还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我知道，我也不想让山崎和宫岛碰到那种东西。」

    我点了点头，就在节目中断进广告的时候，我便催促着两人离开。我感觉到——停止的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并且开始推挤我那原本只是缓缓往前行进着的日常生活——

    「可恶……最后居然仅以一个鼻头的差距输掉了……」

    在大型购物中心的电梯中，山崎悔恨似地喃喃自语着。在游乐场里，虽然大家是各自选择自己所喜欢的游戏，然而山崎却对模拟赛马的投币机台具有相当浓厚的兴趣。无视于我们说：「够了，该往下一个地方去了!」的建议，一再挑战之后，就是这样的结果。看来，山崎似乎有赌博狂的素质，不禁让人对他的将来感到不安。

    「啊——啊!如果阳名在场的话，或许可以用占卜算出那一只会胜利，让我夺得大奖呢!」

    山崎所说的话不禁让我一阵苦笑。

    「不，我想这种事情应该是没有办法占卜出来的。要是做得到这种事情，岂不是随便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吗?」

    「不过啊，她在学校里头不是百发百中吗?嗯……这样好了，我明天就试着拜托她看看吧!」

    「喂、喂!你不要用这种小事来烦她啦!光是今天一天，就够阳名她累的了，不是吗?」

    「咦?啊啊，不是啦!我不是指赛马的事情啦!我刚好有件事想要占卜一下……或许该说是有一件相当在意的事情……」

    因为山崎的说法不干不脆，让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你所说的相当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呀?」

    「呃……这个嘛……不过，即使是她帮我占卜了，也许也改变不了事实……不知道冬上她现在怎么样了……」

    山崎一边抓着头发，一边不好意思地跟我们说这件事。只不过，从他所说的话之中，可以听到相当程度的认真。

    「——冬上，是吗……」

    我因为唐突出现的这个名字而感到吃惊。这么说起来，自从冬上不来学校上学之后，山崎立刻表示了相当的担心。虽然最近他已经不常提起这件事情，但是从他的表情看来，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既然她已经休息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想到她出院为止，大概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吧……」

    从昨天的样子看来……我相信她是不可能立刻就能够回来的，因而只能语气沉闷地回答道。只不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山崎立刻把头抬了起来。随着叮的一声响起，电梯已经到了目的地的楼层。

    「你怎么了，山崎!好了，我们到了!」

    即是在我和宫岛的催促之下，依然不见山崎的动作，只是一股脑地凝视着我的脸。就在这当中，电梯门关了起来。因为这件事我本来想念他几句的，但是他却抢先一步，低声说道：

    「喂，远见!为什么你会确信冬上她还在『住院中』呢?」

    「咦……?这、这是因为老师他——」

    「没错，老师确实是这样跟我们说明过。可是，不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们冬上所住的医院。此外，在那段期间里，没来学校的那些人后来全都一一转学离开，大家都在说不知道冬上是不是也已经转学离开了。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会毫无疑问地说出『到她出院为止，大概还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呢?」

    声音微带慌乱的山崎如此对我诘问着。完蛋了，我该不会是不小心说出口了吧?

    「我、我是——」

    「不要再说谎了，远见!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的话……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些什么，没错吧?」

    因为山崎那过于认真的眼神，让我把原本想要蒙混过去的话语全部吞回了肚里。

    「——是啊!」

    我在做了相当的觉悟之后，开口说道：

    「确实正如山崎所言，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也是在最近才知道的……冬上她……依然还在住院中。」

    至少，我不希望继续对如此关心着冬上的山崎有所隐瞒，或者是说，我觉得不能够再继续对他隐瞒下去了。

    「前一阵子，我去某间医院的时候，偶然地发现了冬上的病房。虽然我立刻跟柜台确认，想要跟她见上一面……但是因为病情并非十分稳定的缘故，而没有办法探病。她的主治医生也跟我说，希望我能够对这件事情保密。」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我一边忍受着不得不将谎言混于其中的罪恶感，一边进行说明。这下子连宫岛都不禁张开嘴巴呆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远见?」

    我明确地点了一下头，回答了宫岛的问题。山崎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把手靠近我的额头——

    啪!

    「好痛!」

    我出乎意料地被弹了一下了额头，立刻大叫了起来。

    「在这一下之后，我才能够原谅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过相对地，麻烦你立刻带我们到那间医院去!」

    手叉着腰的山崎对我下了命令。

    「可、可是又不能够探病……」

    「这种事情不重要!总之——我想要去就对了!」

    对于露出了我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派认真的山崎，我除了点头之外，也不能够再做其它的事了。

    因为我们在游乐场里头混了太久，所以当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探病的时间几乎都快要结束了。因此，山崎在通过自动门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冲向询问柜台——

    「我们是来探望冬上雪绘小姐的，请问现在可以探病吗?」

    负责柜台的护士在听完了之后，立刻以管理用的计算机开始寻找患者的姓名，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回问山崎：

    「那个……非常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从哪里听到有关冬上小姐的消息的?请问您是她的家属吗?」

    「不是的，我们并不是他家里的人。只不过是那个……我们听说她在这里，所以才想要前来探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抱歉我不能够通融你前往探视。因为她除了家属之外，谢绝所有人的探病。」

    「请问冬上她……有这么严重吗?」

    「这一点也很抱歉，有关于患者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够告知他人的……毕竟这是属于隐私的部分。」

    果然是这样的结果。从昨天的样子看来，我早就预料到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我们前往探视。不过这样也好，我并不想要让山崎看到那样子的冬上。

    在那之后，山崎虽然不断地继续拜托，但因为对方手边开始忙碌了起来，于是他也只能够一脸无奈地回到我们身边。

    「可恶……本来希望至少能够看看她的样子……」

    山崎充满懊悔地紧握着双拳。

    「对了，远见!她的病房在哪里?」

    「——我话说在前头，不能够进去唷!」

    「我知道……」

    我回忆着昨天友月带我走过的路——先是上楼梯，接着通过连接两栋楼的走廊，来到了安静无比的别栋。

    「就是这里——是吗?看起来并不像是加护病房之类的，只是普通的病房呀……!」

    「是啊，不过已经不能够再靠近了，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我看到山崎的手颤抖着往门把的方向伸去，连忙加以制止。当然，即使转动了门把也是没有用的，但是我并不想要让其它人知道这房间其实是被锁上的这个事实。然而——

    卡嚓——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完全出乎我意想之外的事情——门把随着发出来的声音，自己转动了起来。因为山崎的手根本还没有放上去，所以当然就是从「内侧」所转动的。

    叽——……在一阵小小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之后，门——被打开了。

    「哇!我就觉得有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在那里的正是冬上雪绘，是一名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人物。照道理说，她同时也是一名被剥夺自由、应该不能够从这间病房中任意出入的少女才对呀!她就这样子穿着医院病人的服装，带着满面的笑容，以充满精神的表情发出爽朗的声音：

    「是远见同学、山崎同学，连宫岛同学都来了!你们是来探望我的吗?」

    「啊，是啊!」

    我一脸呆滞，只能够反射性的答道。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对了，你们不要客气，赶快进来吧!」

    冬上以一副充满感激的样子招手叫我们进入病房之中。不过我却不为所动。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冬上雪绘」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远见同学你也赶快进来呀!」

    因为我一动也不动，于是冬上直接抓起了我的手臂。她抓着我的力道十分强劲，甚至让我感觉到了些许痛楚。

    「太好了，看到妳比我们想象中更有精神，真是让我们安心了不少。因为柜台的人告诉我们冬上同学谢绝访客，害我以为妳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呢!」

    山崎笑着这样说道，他是真的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呵呵，我只不过是小小的感冒一直没好而已啦!虽然拖得有点久，但已经差不多都恢复了，所以我想应该在不久之后就能够出院才是。」

    「就是说嘛，哪有像妳看起来这么健康的病人呀!」

    宫岛也同意冬上的说法。

    这三个人就彷佛身在教室里头一般，相当自然地对话着。可是，真的很奇怪，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啊!而且，为什么房间会没有上锁呢?是谁忘记锁上了吗?

    「我相信，只要把这件事情跟班上的同学们说，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啊，等一下啦，山崎同学!可以等我出院的日期决定之后，再跟大家说这件事吗?如果班上有其它人来探病，却又没有办法进来的话，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是、是这样吗?嗯——不过，我不晓得会不会不小心说出口耶!」

    「拜托你啦，山崎同学!」

    冬上以她那最棒的笑容，对着实在没有什么自信的山崎拜托着。

    「哦、哦!我知道了!」

    立刻就被笼络的山崎点了点头。这完全就像是一个月前的景象……我现在是不是身处在梦境之中呢?

    一个人站在局外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我，突然之间和冬上四目相交，她立刻给了我一个微笑。只不过对我来说，这个微笑……只会让我感到相当地不舒服。

    「那么就这样啰，谢谢你们特地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哦!」

    「哦!我们还会再来的!」

    「呵呵，那得记得要偷偷过来才行哦，因为感觉上，我好像不能够随便会客呢!」

    因为如果待得太久，就很可能会被护士发现，所以我们在话说得差不多之后，就准备离开病房。当我正要跟上像是很舍不得似地不断挥手道别的山崎和宫岛两人，即将踏出病房的时候——

    「啊，等一下，远见同学!」

    从背后传来的小声呼唤，让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前面的两人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已经走了出去，所以在病房里头就只剩下了我和冬上两个人面对面。

    「什么事——冬上?」

    因为我还不晓得冬上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理由，所以我一边警戒着，一边反问。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好不容易你们特别来探病，结果却连话都没有好好说……」

    「……昨天的事情……妳记得吗?」

    「为什么这样问?那是当然的呀!所以，你们还是可以『一起』再来看我吗?可以的话，明天如何?就你和友月同学两个人。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接待你们的，好吗?」

    冬上笑着这么告诉我。不带一丝恐惧，也没有任何颤抖地说出了友月的名字。

    「喂，远见!你还不快点，要走啰!」

    发现我没有跟上去的山崎再次打开了病房的门。我在点了点头应好之后，就转过身背对冬上，像是要从相当的违和感和不安之中逃离一般。

    「你一定要……好好替我转达唷!」

    这句话就在我关上门前的一瞬间传了过来——在那句话中……似乎隐藏着笑意，可说是一种相当乐在其中的语调。

    回到宿舍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看着心情大好的山崎和宫岛离开之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到房间，而是前往一楼的管理人室。

    「那个女孩是叫做雪绘没错吧?她好像比我所听到的健康多了呀?」

    至今一直隐藏身影的爱莉莎，突然在我身边如幻影一般地现身。

    「不是这样的。她和昨天的样子完全不同，真的很奇怪……明明我们昨天看到的还是不太能够正常交谈的状态啊!」

    我这样回答道。并且在管理人室旁边的公共电话前停了下来，拿出学生手册之后，寻找着我所要的电话号码。

    「怎么了吗?」

    「我要打电话给友月。」

    虽说在校规上是遭到禁止的，但是偷偷持有行动电话的学生还是不少，只是没想到友月居然也是其中一人。似乎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导致私人电话太多，因此才购买的。之前她曾经把号码告诉过我，不过因为我既没有行动电话，而且每天到学校都可以碰到她，所以我一次都没有打过。

    将三枚十圆硬币投进投币口之后，我开始按着号码。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在数回同样的拨号声响过之后，出现了一声混杂着杂音的『喂?』的声音。

    「啊，我是……远见啦!」

    因为是电话的关系，不由得觉得一阵尴尬的我在报上名字之后，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些许吃惊的反应。

    『启介……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我有点事情想要跟妳说。啊，对了!在那之前……妳的身体还好吧?还在发烧吗?」

    『没有了，不要紧的。睡了一晚之后烧就退了，我只不过是在心理上……稍微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而且我还……做了恶梦……』

    「做恶梦?」

    『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那么，启介同学，你说有事找我?』

    虽然她所提到的、心理上觉得不舒服的事情让我有些担心，但在对方的催促之下，我还是先把要传达的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我刚才和山崎他们……才一起去看过了冬上……」

    『咦——?』

    可以很明显地听到冬上惊讶的声音。虽然对身体不舒服的友月来说，这或许是对她的二度攻击，但我还是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对她说明。

    「——大致上就是这么一回事。感觉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恢复了原状』的感觉。」

    『这样……好奇怪!我完全都没有收到……冬上同学恢复了的报告呀!而且，那间病房除了医生前去诊疗的时间之外，应该是谁都不能够进去的才对……』

    我对因为陷入了思考而沉默的友月，告知了冬上所托的讯息——

    「还有一件事，就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冬上她对我说，要我明天和友月妳一起再去看她……」

    『——』

    透过话筒，我可以感觉到对方倒抽了一口气。

    「……要怎么办呢?」

    我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开口询问。

    『当然是……要去。』

    没想到友月竟然以出乎意料的坚决语气立刻回答了我。

    「这样没关系吗?」

    『是的，毕竟我唯一不想再做的，就是继续逃避。明天放学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她吧!』

    在我回答：「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啰!」之后，就挂上了话筒。到现在还不能掌握全部状况的爱莉莎随即询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而我也只能够这样子回答她。

    我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漆黑。我现在正在黑夜之中，再次站在黑暗的底部。

    啪哒!啪哒!

    我可以听到的，只有这样的声音。我移动着，就像在探索什么一样，在影子之中前进。接着，在黑暗之中，我发现了那个。欢喜在我的细胞之中蠢动着，渴求着那个的冲动与渴望，骚弄着我的意识。

    就像是不想被它发现一样，我一边流动着一边靠近，静静地、静静地包围住我的猎物。

    啪哒!

    完全一无所知的猎物不小心一脚踏入了我的身体里，我随即将一直压抑的饥饿加以解放，就像是要从猎物之中把那个一网打尽、全部夺走一般地袭了上去。

    我的意识因为食欲而玷污、扭曲，而后……就此中断。

    2

    沙——————!

    进入校舍之中，我一边听着变得稍远的雨声，一边爬上楼梯。从一大早就开始下的雨逐渐增强，不知道是否因此而抵消了多余的嘈杂，使得我终于走到的教室显得异常安静。并不是说大家都沉默着没有在讲话，在教室的各处还是有一群群的人在闲谈着，只不过，就像是大家都在偷偷讲着悄悄话一般，没有什么声音。

    我在看到了昨天空着的位子上头已经坐了人之后，就立刻往那边走去——

    「友月，早安啊!」

    「啊，启介同学……!」

    抬起头来的友月以微弱的音量回了我一声「早安。」

    「妳果然状况还不太好吧?脸色也不是很好哦!」

    「没事啦!也没有在发烧了……不要紧的。我只不过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心情不是很好罢了。」

    「妳昨天也曾经说过，自己做了不好的梦……是这么糟糕的梦吗?」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被恶梦所苦的经验，所以很担心地问道。友月却摇了摇头，对我说：「还好啦……你不用担心。」

    ——但是这时，从后头响起的声音，却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绝不能够随便看轻梦境。那可是为了让自己得知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少数手段之一。」

    「啊——阳名?」

    我回过头叫着这人的名字。看来她应该刚刚才到学校，手上还拿着书包。

    「妳不是……?」

    友月以吃惊的样子，看着和自己身穿同样制服的阳名。

    「啊，事情是——」

    正当我想要对友月说明而开口时，阳名却加以制止，自行说明了起来：

    「我是昨天才转学到这个班上来的。因为妳昨天请假的关系，我还没有好好跟妳打招呼。我是朝之宫阳名，再次请妳多多指教。还有就是……之前我应该更为谨慎地选择我所说的话才是……很抱歉。」

    「啊……不会，因为妳的占卜并没有错，所以妳并不需要道歉。」

    「是这样吗?真是谢谢妳。」

    阳名在这么说完之后，就很愉快地笑了出来。她或许想到友月可能还有一些疑问，所以把自己跳级就读的事情再次补充说明。

    「那妳还真是聪明啊!好了不起哦!光是看一下，就可以进行占卜，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友月以略带自嘲的语气呢喃着。或许是她想到了自己也曾经使用过的魔法……

    「啊，没有啦……这才不是什么魔法呢!我的占卜只不过是一种技术而已，是从对人或对物的气息加以视觉性的现象化后，加以捕捉的练习所开始的。因此，我最后也只能够知道一些暧昧的结果，既不算是完全猜中，却又八九不离十的东西。我想，如果是魔法的话，应该会更来得——优秀一些才是。」

    「即使光是这样，也是我绝对没有办法仿效的能力了。练习是吗……不知道要花多少精神，才能够变得像阳名妳一样呢?」

    「因为我有指导的老师，从那个人数给我占卜的基础以来……已经差不多过了十年了。」

    那不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的事情了吗?这让我更是吃了一惊。

    「……再怎么说，占卜还是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在意，感觉上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的这段话让阳名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没有这种事。占卜只不过具有一种提醒的功能，让那个人能够注意到他先前所没有在意到的东西而已。这一点和做梦是相同的，梦可以说是自己对自己的占卜，如果能够好好地面对它，相信一定能够了解到一些什么事情的!」

    她在这样告知友月之后，就走向自己的位子。才刚一坐到椅子上，立刻就形成了像昨天一般的人墙。在看到这一点后，我不禁笑着说：

    「阳名她可真是受欢迎呢!嗯?妳怎么了，友月?」

    我向不知为何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霾的友月问道。

    「……启介同学也认为……在梦里头……一定会具有某种程度的意义吗?」

    「嗯……这该怎么说呢……」

    虽然阳名她是这么说的，可是说到梦境，其实大多数都是支离破碎的。

    「有的时候确实会具有意义，但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意义……好比说像是那种不能够理解的梦境，不管妳想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说得也是。梦这种东西——」

    只不过，从她这样呢喃着的表情看起来，可以知道她确实在烦恼些什么……但是当我意图再次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让她如此在意时，不知为何，她顽固地怎么样都不肯说出来。

    叮——咚——当——咚——!告知朝会时间开始的钟声响起，我随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在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发出卡啦的一声，跟着出现的就是差一点迟到的那些家伙，和往常一样就是那两个人。

    「唷，远见!今天还真是好险呢!」

    「早哇，远见!」

    「……好了，你们还是赶快坐下吧!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我催促着甚至还跑到我的位子这边打招呼的山崎他们。

    「不会啦，应该不要紧的。我想今天的朝会应该会延后才对。」

    「什么!为什么?」

    我讯问着看来莫名充满自信的山崎。

    「什么嘛，远见，你还不知道吗?即使没有电视，你的情报也未免太慢了吧!那就是……『第二次』事件已经发生了!」

    「第二次事件?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个吧?」

    「是啊，今天早上一起床，打开电视全都是那个话题，似乎是在昨天的深夜里发现的……才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原本活蹦乱跳的人就变成了木乃伊。而且啊，这一次的被害者还是学生，说不定一个不凑巧还是这间学校的人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我因为不敢置信而在沉吟之时，突然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四周的人也应该都听得到才对，然而却没有什么特别骚动的反应。看来这件事……早就已经众所周知了，所以大家之前看起来似乎偷偷在耳语着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吧?

    『沙……沙沙沙!』

    教室里头广播用的音箱突然发出了杂音，开始了对全校的广播——

    『今天的第二即课将变更为全校性的朝会，请各位同学以班级为单位排队前往第一体育馆。再次重复——』

    「看吧，不只是晚了一点，甚至连第一节课都泡汤了呢!反正我也没有预习，刚刚好!」

    山崎像是早已预料到般地笑了起来。不过，因为我已经看过了疑似犯人的那个东西，所以实在没有那种心情——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还是不得不想到那东西可能是被我的右手所吸引过来的。

    是的，就如同我和爱莉莎以及阵的相逢一般，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国中部以及高中部的学生人数加起来，大约将近八百人。虽说是全校集会，但平常都是分开举行的。只有这一次是因为共同举行的缘故，因此把学生全部集结到最宽广的高中部体育馆。

    吱吱喳喳的声音配合着在体育馆的屋顶上作响的沙沙雨声，显得更为嘈杂。

    拉扯!

    我因为从后面突然感觉到制服被拉扯的感觉，因而回头一看——

    「呃……启介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后头的是满脸不安表情的友月。依照点名簿的顺序，我和友月因为名字头一个字的发音相同，因而座号相邻。

    「啊，对了!友月因为昨天请假，所以并不知道……」

    于是我将随机杀人狂相关的猎奇杀人事件，以及从昨天的谈话性节目中所得到的情报，甚至还将刚才山崎所说的、第二次事件发生的事一一说明。不过，我却隐瞒了有关于那东西的事，毕竟我也不希望再让她加深不必要的不安情绪。

    「——这种事情……简直就像……」

    友月的眼睛睁大，以不安的声音轻声说道。

    「咦?友月妳说什么?」

    「啊……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她吃了一惊……或许该说是过度的反应，不由得让我留下了一些奇怪的违和感。

    『——那么，现在开始全校性的朝会。请大家安静下来。』

    麦克风在体育馆内响起的巨大音量让我慌忙地转回头，对话也因此嘎然中断。

    『嗯……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

    等到大家的窃窃私语完全停止之后，接下了麦克风的校长在引言之后开始说道：

    『就如同昨天各班的导师所告知各位的，要各位同学加以注意并且小心的事件又再度发生了。这一次被害的乃是与这间学校交流十分深厚的、县立见雨高中的一名男性学生。』

    因为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所以虽然不太应该，大家还是稍微安心了下来，周围可以听到放心下来的叹气声。

    「男性……学生……」

    可是从背后却传来了一阵带着颤栗的细语声。

    友月?。

    我虽然想转头一探究竟，但因为老师现在正瞪大眼睛看着这里，因而无法如愿。

    『——因为这个缘故，请各位同学千万千万不要到处游荡——』

    在事情的说明结束之后，再次听到了校长要求所有学生注意的事项……这时，我又感觉到制服背后被拉扯的感觉。等一下……我现在没有办法转头呀!

    用力一拉!

    我该怎么办才好——正当我还在犹疑的时候，又被更用力地再拉了一下。

    怎么了?像这样加上了全身的力量……简直就像是——

    这时我也注意到了从我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已经相当混乱了。

    「喂、喂!友月?」

    我判断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老师眼光的时候了，转身一看，将手从我背后放开的友月已然向我这边倒了下来。我连忙低下身，好不容易才把她接住。

    「呼……哈……」

    和前天一样，我一边抱着不断喘息的友月，一边向连忙跑过来的老师说：「我带她去保健室!」班上虽然有负责这方面的卫生股长，但或许是因为害怕和友月扯上关系，所以也就随我去了。

    「啊，好的。拜托你了!」

    「嗯。」

    我撑着友月的肩膀向外走去。途中经过山崎和宫岛身边时，他们有开口问道是否不要紧，但是友月已经没有可以回答的余裕了。

    「大概是因为她病才刚好，然后又久站的缘故，所以才会有点昏眩。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担心。」

    我虽然代替友月如此回答，但心中却相当地不安。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管是友月，还是这个城市!

    一切都是从……去探望冬上的那一天开始的。

    「真是不好意思，又造成你的麻烦了。」

    躺在床上的友月以相当抱歉的眼光往上看着我。

    「不会啦，反正那之后一定是要大家注意东、注意西的，能够从那样的无边地狱之中逃脱，我还要感谢妳呢!所以妳千万不要在意，好好休息吧!」

    「嗯……」

    友月把被单一路拉到嘴边，接着闭上了眼晴。因为刚才还在场的美女校医有事暂时离开，所以保健室里头除了我们以外，并没有任何人。在校舍也空荡荡的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杂音，只有雨声在远处响着。

    「对了，启介同学……你和我说点话好了。不然我好像会直接睡着……」

    「如果妳想睡，就直接睡没有关系呀!这样说不定还比较好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害怕睡着……」

    「害怕?」

    我如此反问之后，友月睁大着眼睛慢慢说：

    「因为……梦……」

    「——妳说的是昨天所梦到的事情吗?」

    友月点了点头。

    「不只是昨天，我前天也梦到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梦呢?妳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我以略显强硬的语调催促着友月，她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

    「那是一个……我不再是我的梦。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然后杀了人……」

    「杀人?」

    「嗯，虽然前天还没有这样，但昨天的梦里却是如此。我在一条黑暗的路上，从后头袭击了一名看起来有点像不良少年的男孩子。他身上穿着制服，我想应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感觉非常、非常地真实……在听完关于那个事件的经过后，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非常地不舒服……」

    友月就像是不愿意再次回想起来一样，用力摇着头。

    「原来是这样，那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居然会偶然作到这种梦……」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偶然吗?」

    「咦?」

    「说不定是我……和以前一样使用了魔法——不对，应该是使用了什么魔术才对……」

    「可是友月妳在事件结束之后，不是说过已经不能够使用魔术了吗?」

    没错，在打倒了阵之后，友月的『通道』应该已经被切断了才对。爱莉莎也曾经这么确认过了……

    「嗯，在那之后，曾经感觉到相当接近属于我的神——『悲叹魔王』，不管我后来再怎样澄静意识，都会出现一种像是……黑雾一样的意象阻碍，而没有办法再取得联系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可能是友月妳所造成的了呀!因为妳并没有方法去做这件事!」

    「是啊……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事情……我想我还是睡一下好了。」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然而友月却把脸转向另外一方，从被单的缝隙间把手伸了出来。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友月用略显僵硬的声音如此询问着我。虽然我的心跳加快，也可以感到脸部的血液增加了不少，但我还是装着一脸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

    我以左手握紧友月的手，那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她略微增加了一些力道回握着我的手指，是那样地纤细……而脆弱。

    就这样，友月睡着了，一直到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时，她都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此时恰巧回到保健室的校医在说了声：「哇!真是热情。不过，你也该回去上课了吧!」之后，就把我赶了出去。

    受到冷漠对待的我在以双手啪啪地拍了两下烧红的脸颊，重新冷静下来之后，就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接下来……就等中午休息的时候再来看看她的状况吧!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在恢复了原本嘈杂状态的校舍之中，回到自己的教室。然而不知何故，只有这里像是没有任何人回来一般静悄悄地。

    「下一节是要换教室的课吗?」

    我边在脑中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打开了教室的门。

    「哦……!」

    我被眼前的光景所压倒，因而呻吟了起来。教室里头的全班同学几乎都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他们正集结在教室的某个角落，形成了人墙——而那当中，正是阳名的座位。

    「又在占卜了吗?」

    我从后面对着在外缘部分伸长了脖子的宫岛问道。

    「——嗯?啊啊，是远见啊!没错，正如你所说，因为有个女孩子说了件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拜托阳名来占卜一下关于那个事件的事……」

    「占卜那个事件……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有关于犯人，还有下一个被害者会是谁之类的啰!」

    「我说啊，再怎么样这也未免太胡来了吧?如果这样就能说中的话，那就不需要警察了嘛!」

    「当然你说的也没错啦!可是因为是阳名的关系，大家才会异常地期待嘛!而且你看，这一次和平常不太一样……」

    宫岛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着人群的中心。

    「不太一样……?」

    我也跟着宫岛把脖子拉长往里头看去，然后就看到了凝视着笔记本上像是地图般东西的阳名。

    「咦……现在是在干什么呀?」

    「谁知道?因为在事件之中看不到任何『可以看见』的具体形影，必须要透过媒介还是什么的……于是就画了简单的地图，而对事件发生的整个地区作占卜。」

    占卜?对整个地区?

    不明所以的我，也只能够就这样子在一旁看着阳名。接着她突然喃喃地说了一些话：

    「黑色的……泥水。什么都想要、意图夺取的欲望所沉淀而成的浊流。红黑色……饥渴的思绪……」

    然后，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就像足一口气纡解了紧张一般，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始讲话——

    「嘿，怎么样了?妳知道什么了吗?」

    「刚才妳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赶快告诉我们嘛!」

    阳名虽然回答：「是的，我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然而她所说的却非常暧昧不清。

    「什么、什么?妳不要卖关子嘛!」

    在催促的声音之下，阳名很谨慎地开了口：

    「……因为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所以可能会让大家感到不安，但我还是要说，我想这个事件还会再继续下去。」

    呀——!女孩子们发出听不出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觉得有趣的尖叫声。

    「现在，在这个街头笼罩着一个相当饥渴、而且不断在寻找下一个牺牲者的什么东西……所以，我想今天晚上恐怕也……」

    阳名认真无比的声音让大家不禁吞了口口水，纷纷安静下来。

    「相当饥渴……?简直就像是为了吃，所以才会袭击人一样。而且这东西要的只是血和体液对吧?难道犯人真的是吸血鬼吗?」

    男孩子们为了让空气不再那么沉重，因而半带开玩笑地说着。然而，阳名却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吸血鬼，但或许并不是人。从街头全体可以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意象……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这种沉淀而成的浊流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黑色的血。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将是如同神明一般……」

    「喂、喂!妳这样说也太吓人了吧?神明这种东西没有人会相信的啦!就算有，应该也不会随便杀人吧?」

    有一名男学生一脸吃惊地提出了反驳。

    「啊哈哈，说得也是。那不过只是譬喻罢了。不过啊……在日本，并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是好的唷，知道吗?此外，也有像天遣之类的事情不是吗?」

    阳名边说边笑着，好不容易才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啊、啊啊……这么说也是啦……」

    大家在对于这名抓着头、似乎已经接受这个说词、不断点头的男学生说了几句：「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啊!」之后，就一同发出了笑声。而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第二节课开始的铃声。

    「不过啊，如果今天晚上也发生事件的话，那就很酷了呢!」

    「你这个笨蛋，都已经连续发生两天了，第三天再发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同学们就一边说着这样的对话，一边回到座位上，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没错，不是有一句有二就有三的谚语吗?阳名所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除了告诉我们犯人或许不是人类之外。

    虽然大家只是把她所说的话判断为开玩笑，但是我却实际上见到了那个会行动的大型血水滴……而她也把犯人譬喻为「黑色的血」!

    从这个语词，可以联想到的就是移行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那家伙——也就是阵的样子。并非毫无可能，只不过，如果阵还活着，大概最先受到狙击的就会是我吧!

    ——算了，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想下去，也只会被困在死胡同中，什么都无法解决。爱莉莎应该也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那么，这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紧握起右手，虽然现在的我没有什么战力，但也不会逃跑。我为了要掌握住重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守护起这个日常生活才行!

    3

    沙——————!

    被厚重云朵覆盖的天空依旧黑暗，即使到了放学时间仍然不断下着雨。虽然看起来雨稍微小了，但似乎还没有要停歇的样子。斜阳的红色光线也被黑色的乌云所阻断，风景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无色的样子。离开平常通学的道路，走过通往大街上的小桥，我和友月就这样走在灰色的街上。

    「真的要在今天去吗?我觉得明天去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向撑着红色雨伞的友月这么问道。当我在中午休息时间前去探望她时，发现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因此第五节课她就回来上课了……只不过脸色还是一样不好就是了。

    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去见冬上真的好吗?

    「没关系，今天去吧!而且……她也是叫我们今天去，没错吧?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能够逃避。」

    「说什么逃避呀?妳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不是吗——?」

    「这种事情……没有关系的。」

    友月顽固地摇着头，以毅然决然的眼光看着我。

    「——真是拿妳没办法。那等妳倒下来的时候，再由我来照顾妳吧!」

    我在叹了一口气后，苦笑着这么回答。友月的脸上浮现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了声：「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接下来从我头上，出其不意地传来了一个并非雨声的声音：

    「启介!小由的事情结束之后，接下来就该我了唷!在受害不断扩大的现在，更不能够放着那东西不管了!」

    「妳又突然出现了……啊啊，我知道啦!」

    我向着雨伞上方如此回答，倒是让旁边的友月露出吃了一惊的表情。

    「是爱莉莎吧?她在吗?」

    「嗯?啊，对了——因为她现在是透明的状态，所以除了我以外，其它的人连声音都听不到。我想她现在应该刚醒来，正在伞上飘来飘去才是。」

    「是这样的啊……」

    友月把伞稍微举高，看向我头上的部位，但是应该还是什么都没看到，所以立刻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听不到而十分在意的缘故，友月如此问道。不过，若要把那东西的事情全盘托出，又似乎不太应该。

    「你跟小由说……这事跟她没有关系就可以了。」

    爱莉莎尖声命令着，看来她似乎还在记仇。

    「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真的吗?因为看到启介同学的脸色……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很险恶……」

    「那、那是妳多心了啦!」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友月似乎仍然半信半疑，又再度往上方瞥了两眼。看来她对于前天的事情依旧还留有芥蒂……啊啊，我的胃开始痛了!

    就在我不断拨开即将开始剑拔弩张的空气之中，好不容易来到了车站前。突然，一具高亢大声公扩音器的声音响起，如同要将雨声一把割裂一般——

    『呃……大家是否都知道在这个街区所发生的奇怪事件呢?我想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才是——』

    因为音量相当大，不由得让人皱起眉头来看向那边——声音的主人就这样站在车站前面的街头，光明正大地举着大声公。这是搞什么啊?

    『像这种难以想象是由人类所为、难以解释的连续杀人事件，警察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捉到犯人。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引起这个事件的并不是什么随机杀人狂，甚至根本就不是人类……是的，没错!是更为伟大的存在。我听其声、受其引导，因此才会来到了这个地方!』

    男子以自信满满的宏亮嗓音开始了他的演说。他的年龄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不管从面容或是壮硕的体格看来，都是一副属于体育会系男子的样子。连今天前来采访的电视台，似乎也是在认定这将会成为一个不错话题的前提下，把摄影机对准了他。

    「那……是在搞什么啊?」

    因吃惊而显得呆滞的爱莉莎不由得说出跟我同样的感想。

    「谁知道……大概是在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出现的怪人吧?应该就是那种劝诱大家加入什么宗教，好让他们赚钱之类的，不是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不过从他的样子看来，似乎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危险的怪人而已。

    「声音……?」

    友月原本也和我们一起，以疑惑的眼光远远看着他的演说，但她突然小声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脚步也放慢了下来。

    「友月，妳再这么一直看下去的话，小心会被纠缠上。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嗯、嗯!」

    我们加速从男子的前方通过。朗朗的演说声逐渐远去，被雨声的嘈杂所掩盖。只不过，不管距离多远，耳边似乎仍然残留着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完全地消失。

    雨天里的医院是相当阴郁的，宽广的庭园中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白色的病房大楼不断地被雨水所浸透。

    「简直就像是一块大型的……墓碑……」

    一边看着自己的医院，友月的口中居然冒出了这种不吉利的感想，接着她就毫不迟疑地直接走向医院的入口处。因为如果在这时候出声，可能会影响到友月的决心，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背后，就连爱莉莎也是轻飘飘地跟在后头。

    友月没有跟上次一样到柜台去拿钥匙，而是直接前往冬上的病房。

    「——她有对山崎同学他们说要偷偷来看她对吧?所以……我也要这么做。」

    看到我的脸上满是疑问，于是友月在爬楼梯的途中这样告诉我。

    「可是，房间应该是锁着的吧?」

    「应该是这样才对。在那之后，我也请人去确认了，可是——」

    我知道她在后头要说什么，因为我也抱持着同样的预感——就是，今天应该也是没有锁上才对。

    「当然要回去拿钥匙也行，不过还是先……总之就是这样。」

    友月只是这么说，而我也点点头回了句：「说的也是。」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目的地的病房之前。

    「——呼!」

    在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之后，友月叩叩地敲了几下门，然而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该不会还在睡吧?」

    「这也是有可能的……」

    友月一边怀疑着，一边握住门把——转了起来。

    卡嚓!

    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动了。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就是——

    「……门是开的。真的……」

    友月一脸呆滞的表情如此呢喃道。果然我们的预感没错，没想到连今天也……如果连续两天都这样的话，可能就不是偶然或者是过失了。

    「启介同学，打开了……」

    对于像是在进行确认的友月，我也只能说：「啊，是啊……」而紧张地点点头。

    房门被打开了，空气有些许的流动，原本隔绝的世界开始产生联系，大气也开始共有。

    湿润的风——从旁吹过。

    或许是因为本来立在门前的屏风歪斜了的缘故，房间里头的样子从入口处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风透过铁窗、从敞开的窗户流泄进来，从那一端可以看到因下雨而显得迷蒙的街道，以及我们才刚走过的、医院的腹地，呈现出如同一幅静寂的风景画。

    然而，少了什么东西——在这幅景色里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在床铺上头——没有看到任何人。略显混乱的白色被单下空空如也。

    「冬上——到哪里去了……?」

    「启介同学!你看——」

    友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枕头叫道。像是什么……染到红色的东西附着在上面。我走到床边，把脸凑上去——

    「这个是……血!」

    把被单遮住了一半的枕头移开之后，还能看到几条残留的血痕，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干透。

    「这是……什么……?」

    友月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是……文字吧?虽然很难辨识出来……但应该是日文假名。」

    我努力辨识着因为在床单上渗透，而显得模糊不清的血笔迹。

    「O……KU……JI……YO……U?OKUJYO……屋顶上，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想，这个血迹的意思……应该是叫我们到屋顶上去吧——!」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因为这里没有笔……对吧?在这个房间里头，所有可能会成为凶器的东西都不存在。」

    「是……是没错……难道这是……冬上同学所作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

    我把手放在床上，确认床上的温度。

    「床还是暖的，我相信一定到刚才为止她都还在这里。不管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我们再不去看看就麻烦了!」

    「嗯，也对。」

    我们转过头来，急忙离开病房。在安静的病房大楼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友月带领着我在前头跑着，经过走廊，再踏上两层的楼梯，终于来到通往屋顶的门扉。

    「医院的屋顶因为也作为晾衣场使用，所以应该没有上锁才是!」

    「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自己家的医院，妳知道得真清楚。」

    「——不是的。这单纯只是因为我以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已。在取得经营权之后……我几乎没有来过。」

    「这样啊……」

    虽然我也想开口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但是因为友月已经把手搭在通往屋顶的门扉上，因而止住了口。现在应该要以冬上的事情为优先，之后要怎么问都可以。

    不过……我又再一次发现，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友月……

    「嗯?」

    友月打开了门，随着叽叽叽的金属声音，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雨的世界。

    在因潮湿而蒙蒙地反射着光线的水泥地上，连接着天与地那数也数不尽的雨丝之中，站着一个人影。

    长长的黑发已经湿透，吸饱了水分的病人服直接黏贴在肌肤上，一名少女抬头往上看着天空。

    「冬……上……」

    当我叫出她的名字之后，她就把脸转了过来。

    「太好了，你们果然来了!远见同学，还有——友月同学。」

    冬上以铁青的脸孔微笑着。

    「妳……在做什么呀?这样会感冒的!」

    「呼呼——不要紧的。这场雨让我的心情愉快，你们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对着人在屋檐下的我们招手。接着，友月就毫不迟疑地、啪地一声把脚踏上了湿漉漉的屋顶。

    「——冬上同学!妳是怎么……从病房里头出来的呢?」

    「这种事情很简单呀!只要打开锁不就好了吗?」

    「那间病房……并没有从内侧可以打开的锁。」

    「呵呵呵，那又是怎么做到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冬上把两手一摊，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请妳认真地回答我!」

    友月加强了语气催促她回答。但是，冬上原本满布于脸上的、甚至可以说是多到过分的微笑却突然消失了。

    「对了，友月同学!妳觉得……我很悲哀吗?」

    「咦?」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冷的声音，是一种冷到让人的背脊都快要冻起来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即使我状况不好，妳来看我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还可以哀怜我的家庭对吧?是出于同情吗?竟然有这么可怜的人，妳看不起我对吧?」

    「我并没有……这样——」

    「不用再撒谎了!这间医院是妳的对吧?我已经听照顾我的护士说过好几遍了，如果不是因为妳的命令，他们早就想要把我送到其它的医院去了。了不起，妳真是太了不起了，友月同学!妳有着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家族、地位、金钱……甚至连『魔法』都有!妳当然有资格可以看不起我!」

    冬上以一种壮烈慷慨的眼光看着友月。不过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就立刻切换成了冷酷的笑脸。

    「我好羡慕妳!我没有办法不羡慕妳!然后，我非常地害怕……呵呵，什么都没有的我，就像是怕妳怕到只能逃走的小动物一样。」

    冬上耸了耸肩自嘲着。只不过，和她所说的话相反，现在的她，根本完全感觉不到对友月的害怕。

    「——冬上同学!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真的……很奇怪!」

    我也开始在雨中前进着，并向冬上询问，打在身上的雨滴果然很冷。

    「奇怪?你说得真过分，远见同学!奇怪的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可是非常普通的!」

    「妳会这样突然完全复原，就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了。到底是怎么——?」

    「……你想，弱小的小动物遇到强敌当前时，会怎么做呢?答案很简单，只要能够取得武器——也就是獠牙!不管再小，只要能够拥有一击毙命的毒针就行了。这样一来，即使再怎么弱小——也能够起而作战，对抗敌人。」

    接着冬上就举起了右手，指向友月的方向。

    「而我，获得了『这个东西』，所以我已经——不需要再逃避妳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后退了一步的友月呢喃着。

    「呵呵，害怕了吗?这样很好。因为，妳不怕我不行……就像是我害怕妳一样。」

    啪哒!

    我注意到站在那里的她从手指尖端滴下了红色的血水滴。

    「妳手上的伤……妳就是用那个写下那些文字的吗?」

    「嗯，没错。不过那东西只是我『顺便』写下来的——我从窗户里头看到了远见同学你们过来，所以想在这里迎接你们……」

    「顺便?」

    「因为要打开病房上锁的门，还有『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呵呵，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那么……」

    冬上的嘴角上扬，冷酷地笑了起来。

    「你们可要——好好地看清楚哦!」

    接着，她紧握着受伤的手指，像是歌唱一般开始编织起语言——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这个该不会是——

    至今一直在我头上旁观的爱莉莎，在我前方落地大叫着。

    「启介，小心一点!我虽然没有听过这样子的咒文，不过这简直就是魔术的『姿态语言』!而且这个波长是——」

    爱莉莎很快地就对冬上摆出了防御架势，不过我和友月的脑海中，还不能够理解直逼而来的整个事态。

    「随之冻结的空壳呈现掠夺的轨迹，将红色的粮食完全吞食吧!」

    正在咏唱咒文的冬上将原本紧握的手打开，现出了手中的一摊血——那是由雨水和从伤口所溢出来的血两者混合而成的红色之水。

    「冻结标本!」

    就在最后的一句话强力地被说出来的瞬间——

    哔叽、哔叽哔叽哔叽!

    伴随着一阵钝重的声音，原本在冬上手掌心的血在一瞬间冻成了白色，而且不断地膨胀、变形。

    我的肌肤可以感觉到一阵寒气，身体震颤着。爱莉莎仍然保持透明，注视着冬上的所有动作。

    「——你们看，我完成了。」

    冬上这么说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细细的、纯白的长剑。随着咻的一声，挥舞着长剑的她笑道：

    「很厉害吧?我现在啊，已经可以使用像这样子的魔法了，能够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状态加以冻结。病房的钥匙也是我这样做出来的……只要把血灌进钥匙孔里去就成了。」

    这正是完完全全的魔术，在现实之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为……为什么?」

    友月吃惊得呢喃着。

    「——因为我是被选中的人。来吧，友月同学!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对等的了。」

    带着由冰所制成的剑，冬上往友月的方向走来。

    「咿!」

    友月发出了小声的悲鸣，为了重新取得相当的距离而准备往后退。

    「……咦?啊?怎么会?」

    可是友月立刻吃惊不已地往自己的脚下看去，就像是双脚没有办法任意移动一般。

    「友月!」

    我想要庇护友月而准备冲上前去的时候，却发现脚上重到不行，让我的上半身也随着晃了一下。

    「这个是!」

    并不是脚不能够移动，而是鞋子被黏在地面上。或许该说是……被冻住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能够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状态冻结。你们脚底下那湿漉漉的地面上已经洒过了我的血，在和雨水混合之后，就随着刚才的咒文一同冻结了。」

    就像是因为恶作剧成功而感到欣喜的小孩子一样，冬上的脸上尽是天真的笑意。

    「妳……不要过来!」

    「哎呀，妳怎么会这么害怕呢?友月同学也使出魔法来不就行了吗?不用客气，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一定会超越妳的!」

    冬上一步一步地接近不能动弹的友月。

    「快住手!友月她已经——」

    不能够使用魔术了——我把想要大叫出口的话语硬吞了回去。

    可恶，如果告诉她这一点的话，冬上也只会更变本加厉罢了。

    「——启介!如果把鞋子脱掉的话，可以跑吗?」

    爱莉莎以紧绷的声音这样问着我。

    「啊啊……应该可以吧!对了，爱莉莎!为什么妳不做出什么行动呢?冬上可是使出了魔术唷!」

    因为雨声的关系，我们的音量被压了下来，但我也只能小声地回答。

    「嗯，是呀，所以一定得要好好听她说清楚才行!我希望能够在不造成无谓的伤害的情况下进行突袭。幸好，那女孩似乎还没有发现到我的样子……为了不让她发现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不能做出太夸张的事情。我想要在她没发现到我的情况下绕到后面，一举把她击昏。」

    「……妳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那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身为透过体的启介在我附近就行了。你要一边引起她的注意，一边靠近她，如此一来，我就能够在她身后实体化，给予最后一击。这样很单纯吧?」

    对于微笑着寻求同意的爱莉莎，我也只能够苦笑。

    「重点就是——这是一个圈套吧!了解——真的是非常简单。」

    我在腹部用力，加强自我的觉悟，然后从不能移动的鞋子里头用力地把脚拔了出来。

    「冬上，妳不要对友月出手!」

    我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在冻结的水泥地上奔跑起来。结冻的雨水就如同冰霜一般，每一步都把我的袜子冻裂，刺痛着我的脚底板。我一边忍受着这样的痛楚，一边靠近冬亡。

    「远见同学!你不要妨碍我!」

    随着视线飘向我这边，冬上再次咏唱起和刚才差不多的咒文。这次的咏唱非常快，在我接近她身边之前，她的咒文就已经完成了。

    「冻结标本!」

    冬上挥舞着她仍旧流着血的手指，飞散的血水滴开始冻结、膨胀，化为硕大的冰粒。而在此同时，我的右脚再度被冰包围。我虽然以左脚努力撑住，避免像刚才一样失去平衡，但最后连左脚也被冰所吞没，封住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唔!」

    向我袭击而来的冰球，除了走直球路线的其中一个被我的右手挡住之外，其它的都毫不留情地击中我的身体，带来一阵因撞击而生的疼痛。

    「你这次再随便乱动的话，脚下的皮要是因此而被剥了下来我可不管，知道吗?不过，远见同学!你刚才——让其中一个消失掉了对吧?你骗我们说只不过是魔术戏法……但其实是真的魔法吧!」

    正如冬上所言，原本抓住了冰球的右手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东西已经被魔狼吞了下去。

    「但是，那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你如果不想再承受痛楚的话，就麻烦你乖乖待在那里别动，我要找的只有友月同学一个人而已。」

    冬上再度转向友月。的确，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次行动了……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虽然不是我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对那家伙来说，已经足够进行突袭了。

    「拜托妳了——爱莉莎!」

    「交给我吧!」

    爱莉莎就这样保持透明、隐藏了自己的行迹绕到冬上后头，准备一下子恢复实体。而正当她要以无声无息的手刀对准冬上的脖子挥下去的时候——

    「到此为止了——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从我的「背后」所响起的声音，止住了爱莉莎的动作，她看向这边的脸孔一下子变得苍白。

    「启介!」

    「启介同学!」

    友月也转过来看着我发出了悲鸣。

    一阵冰凉的触感掠过我的脖子。这是什么呢?我的眼角映照出一阵被雨濡湿的银色锐利光辉。

    然后在背后感受到一种很大的、如同整个压下来一般的感觉。我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什……」

    「我劝你最好不要讲话。你的脖子只要一点点……被这把刀切到的话，你的人生可就要告一段落了。」

    在我的耳边听到的，是一种如同老人呢喃般的声音。

    「史、史巴洛大人——?呀，妳、妳是谁!」

    冬上看向这边的眼睛圆睁，因为发现了在我背后的爱莉莎，而慌忙地与她隔开距离。

    「唔……!」

    爱莉莎很懊悔地看了冬上一眼，接着就用视线往我这边——正确地说，应该是往在我身后的某个人——带着刺一般瞪视着。

    「——把启介放开!不然的话——!」

    「……妳想要怎么样?不管妳想要使用什么样的魔术，我把他的首级割开都会来的比较快的。没错吧，爱莉莎?」

    发出从我旁边掠过、令人不舒服声音的主人以带着嘲弄的语调反问道。

    「呜……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史巴洛——刚才那孩子不是这样叫我了吗?爱莉莎，我很清楚妳的事情——妳是『篡夺者』赫斯-史特林的孙女，恐怕也是这个世界里最强大的魔术师。只不过现在因为被阵-海道-洛姆威尔把身体藏了起来，所以只能够以精神体的方式寄生在这个人身上……」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

    爱莉莎不掩吃惊地叫了起来，我的想法也相同。为什么呢?毕竟，这恐怕应该只有我、爱莉莎、还有阵三个人才知道的情报才是。

    就连友月，我都没有把关于爱莉莎的事情详细告诉她。

    「我是继承了『那位大人』一切的后继者，不光是力量、知识，还有一切的一切——」

    「那位大人——该不会是那家伙的协助者吧?那家伙现在可是已经被消灭了，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

    「消灭了?妳是认真的吗?刚才那孩子所使用的魔术波长——妳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是谁的吧?」

    我可以感觉到后方的气息在摇动着，恐怕应该是正在笑着吧?我很清楚那个我不想要跟上话题的、有关于『那位大人』的真实面目……那对深深烙印在我记忆中的青色眼眸，除了那家伙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人。

    「……那么，果真刚才的魔术是——!」

    「是的，就是与到达高次元存在的阵-海道-洛姆威尔同调的魔术。我只不过是把其中的咒文之一教给她罢了。没错吧?」

    「是、是的。」

    话锋一转，冬上立刻以恭敬的态度回答。

    「可是，我应该有说过不可以随便使用才对!」

    「对不起……可是我不管怎么样都……」

    「算了，我对妳的期待本来就是在其它的方面……既然妳已经替我制造了意想不到的好机会，我也不会责备妳的。」

    冬上他们虽然还在交换着听来大有问题的对话，但是爱莉莎就如同根本没在听一样，自顾自地念着：

    「那个家伙……阵并没有消失，还活得好好的吗?可是，如果这样子——」

    我可以了解爱莉莎想要说的话。如果他在那次的对战中没有遭到消灭的话，那又为什么没有再来袭击我们呢?

    「——那位大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可是他仍然存在……即使这样说明，你们应该也不能理解吧?好了，我要说的话就到此为止，也差不多该来谈交易了。」

    「你说……什么交易?」

    爱莉莎以险恶的语气反问。

    「这种事显而易见吧?当然是为了要救他的这条小命而产生的交易啊!妳应该不会弃他于不顾吧?毕竟他可是妳宁愿自己牺牲，也想把他从魔狼的侵蚀下救出来的对象哦!」

    就像是他在现场什么都看到了一般，这名被称为史巴洛的人物如此说道。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妳——『回到自己身体里去』。如此一来，就可以解放他了。」

    这出乎意料的条件让我也不禁话塞。

    「——你确定?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正如你刚才说的，我的身体不知道被阵藏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一直在寻找，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的也是，就算说妳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有所相系』，但应该也不可能会在什么普通的地方找到才是。我相信妳的感觉应该一直都是『明明应该很近，但不知为何又感觉很远』，像这样子没错吧?明明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很简单，因为我是知道『事物所在场所』的人。」

    「……请你不要开玩笑了!」

    「是真的。我现在就让妳看到证据。」

    手臂从我的背后伸了出来，那是一只不管衣服或是手套全都是黑色，而且看来十分扭曲的细长手笔，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人类所有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妳还是安分一点的好，一下子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如果我因为吓了一跳而不小心把他杀掉怎么办?」

    以这样的说法牵制着爱莉莎的史巴洛，开始以低沉且令人不快的声音咏唱起了咒文——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影子满布的大地、漆黑的坑道，打开系于黑暗之口——黑沉之道!」

    在史巴洛所伸出的手掌正下方，也就是我眼前的地面上开了一个黑暗的圆形洞穴，从那里头可以看到满溢而出的黑暗。

    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突破了黑影，从洞穴里飞了出来。那东西接着在落地时发出激烈的声音，而后就不断回转着，直到撞到了屋顶的栏杆后才停下来。

    「这个……是?」

    爱莉莎以惊愕的表情呢喃着。

    那是很随性地横躺在地上、又大又完美的水晶柱。长度在2公尺以上，宽度则大约是我伸出两臂环抱也没有办法完全抱住的程度。而在透明的水晶内侧——则有一名紧闭双眼的裸体少女。即使我很理解在这样的场合不应该这样做，但目光还是被这未着寸缕的身影所吸引。

    「如何?这东西确实是『妳』没错吧?」

    「我的——身体。」

    正如史巴洛所言，我所见到的睡美人，确实是长着爱莉莎的脸孔。

    插图078

    「妳应该感谢我吧?因为这东西被隐藏在这广大的城市底下，就算是妳，要把它找出来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不是吗?」

    「地面之下……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原本的气息扩散掉了。我想应该是在下水道的什么地方找到的吧?只不过……你不要小看我!我并没有忽略这个可能性，只不过是把它的寻找顺序排在后面而已。」

    爱莉莎不由得语带痛苦地小声说道。

    「……顺序排在后面……是吗?如果妳已经发现的话，这应该是要早一步去寻找出来的东西吧?还是说——就是因为觉得奇怪，所以才要最后再去找呢?妳现在的生活有这么快乐吗?」

    「唔……请你不要用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口气跟我讲话!我只不过是……」

    「呵呵，抱歉了，看来是猜中了呢!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是更加看重他的事情才对。如果妳想要救他，就赶快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吧!只不过——要在尚未将施于妳身上的封印魔术解开的情况下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飞到位在水晶封印之中的身体里吗?即使我进入内侧，也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解除这咒语呀!」

    爱莉莎瞇起眼睛，以僵硬的语气细语着。

    「好了，我现在要听妳的回答!」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刃陷进皮肤之中，或许是感受到对方是认真的吧?爱莉莎的表情一变，大声叫道：

    「我知道了啦!就照你的话去做!可是，你必须要放过启介和……小由!」

    「爱莉莎……」

    友月紧咬着牙关，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些话来。

    喂……等一下!现在的展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再继续下去，爱莉莎不就……

    「我知道了，我答应妳。那么，就早点来支付酬劳吧!如果妳想打什么歪主意的话——后果妳应该是知道的。」

    「呜……」

    爱莉莎逐渐接近倒在地上的水晶柱。

    「——等一下，爱莉莎!如果妳这么做的话——!」

    没有办法忍耐下去的我无视于刀刃而大叫出声，我的脖子立刻感到一阵刺痛。然而爱莉莎并没有停下她的脚步，一直到她站在自己的身体之前，才转过头来——

    「启介，这下子你就欠我一次了吧?」

    她的嘴角浮现笑容如此对我说道。

    「等一下!像这样、像这样突然……以这种方式结束……我——!」

    然而，爱莉莎只是举起左手，就像是在说「再见」一般，小声地说道：

    「——你不要忘了，启介!我们是『紧紧相系』的。」

    就这样，爱莉莎把脸转了过去，接着再把手伸向水晶里头的自己，慢慢地渗进身体的轮廓之中。

    「爱莉莎!」

    我的叫声没有得到相对的响应，彷佛融进水晶之中一般，爱莉莎逐渐下沉——就这样很普通的……消失了。

    「啊……」

    我全身失去了力量，就像是犯下了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一般，后悔朝我袭来。史巴洛放开了膝盖一软、整个摊在地上的我，以语带哀怜的口气告诉我：

    「你得救了……这一切都得感谢她。那么——我们该走了!」

    史巴洛朝着冬上的方向走去。

    「怎、怎么这样!我还没有——!」

    交互地看着友月和史巴洛的冬上犹豫着。

    「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要依约定，不能再对他们出手，要给予他们选择的机会。特别是——在那边的妳!一定要好好考虑，然后再加以选择才行。」

    「咦……?」

    在不能行动的状况下，痴痴地看着事情发展的友月不禁因疑惑而提高了音调。

    「即使我想要说些什么，这个女孩——也就是冬上雪绘，也不见得会对妳的事情放弃，所以，在下次碰面之前，妳必须要好好决定，看是要逃呢、要放弃呢，或者是……『依循自己的冲动』来行事。」

    「冲动?你指的是什么……」

    「妳不需要跟我打马虎眼，我可是比谁都能够理解现在的妳。而我所期望的，就是妳能够『接受』它。」

    这段对话似乎连冬上都难以理解的样子，仅能以讶异的表情看着一切。

    「那么——下次再会了!」

    史巴洛通过我的身边，并且招来了冬上之后，就往爱莉莎的水晶柱方向前进。他好不容易终于进入我视野中的背影，简直就如同异形一般。

    黑色的斗篷包覆全身，歪斜的身影，即使是驼着背，身高依旧超过180公分以上。下垂的双臂左右长度根本不一，就连关节的位置也十分地奇怪。

    在站到爱莉莎前头之后，史巴洛伸出了手开始咏唱起不知名的咒文。恐怕是意图要再次将水晶转移离开吧?

    「快住手!」

    ——我大叫着。对了，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放弃还太早!只要我能够用这只手接触到那个水晶的话!

    魔狼应该会把爱莉莎的魔术「本身」直接吃掉才对!

    我硬把力量灌注在冻住的脚上，意图将其剥离。就在哔哩哔哩像是皮肤剥开一般的声响之后——

    磅!

    随着什么裂开的声音，我终于重获自由。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远见同学!」

    看到我向前奔出，冬上立刻站到史巴洛之前。

    「呜……!」

    我的脚底非常的痛，痛到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就在我努力挣扎时，冬上早就已经咏唱完了咒文，整个笑了起来。

    「冻结标本!」

    一边把手掌里头积存的血液往地上洒去，一边叫道。

    在濡湿的地面上飞散而下的红色血痕染成了白色，无视于原本的质量生出了冰柱。

    「妳这个……」

    阻挡住我去路的锐利冰柱浅浅地割裂了我的手臂，让我相当懊悔。

    「你好不容易才得救，乖乖待在一旁不就好了吗……真是个笨蛋!」

    冬上对着被冰所制成的栅栏夹住的我放声嘲笑着。

    「不要妨碍我!」

    我放声大叫，将手击在冰柱之上——将之折碎。我努力扭曲着身体，想要在由冰所造成的树林之间前进，然而世间无常，史巴洛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

    「黑沉之道!」

    比刚才来得更大的黑色洞穴以水晶柱为中心向外扩大，把史巴洛和冬上都吞了进去。

    「再见了，无力的魔狼。对我们来说，你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你就一边害怕，一边看着这逐渐变化的世界吧!」

    我被史巴洛完全看扁了，而冬上则在一旁嘲笑着。

    「拜拜，远见同学!还有——友月同学!」

    噗的一声，他们就沉入黑暗之中，而洞穴也在一瞬间消失。

    「——啊啊啊啊啊!」

    我以右手殴打着冰柱，不断喊叫着不成句的话语。

    沙——!。

    我低垂——着头，雨不知在何时之间增强了，毫不留情地持续拍打在我的背上。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双膝着地难忍悲伤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若结冻的水泥地挥舞着他的拳头。

    在我的心中不断缠绕着的，是我虽然想立刻跑到他的身边，却因为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脑中总会浮现冬上雪绘画带冷酷笑意向我逼近的恐怖。

    『——算了!』

    只要一想到她，『声音』就会从我自己的体内响起，在我的胸中回响。

    好痛苦……

    即将满溢而出的强烈冲动……从和她重逢之际开始，就听到了好几次的幻听与原因不明的痛苦……还有那场梦。

    『干脆——算了!』

    不是的!我已经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紧紧塞住耳朵蹲下，就像要假装不能理解这股冲动的原因一般停止思考。只不过，声音却变得更清楚、更人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都杀掉算了!』

    将如同波涛一般汹涌而上的黑色思绪硬是推了回去，脑袋像是被辗过一样地疼痛，视野也摇晃了起来。

    啪哒!

    失去平衡的身体就像是被雨水溶化的碎冰一般，整个摊倒在地面。一瞬间，似乎看到他往这边而来，但就在此时，我的视野就被截断，整个沉入了黑暗之中。

    身体的感觉逐渐远去，赶过来的他口中的叫喊声也完全听不到。

    啊啊，这就好像是……什么东西……

    我想起来了——这种身处于冰冷而黑暗的世界里的感觉……不正是以往白己还在这间医院里头的状况吗?

    不自由的身体加上朦胧的意识，然后在其间所度过的、灰色的每一天。

    每天、每天都会过来的叔父脸上，尽是虚假的微笑。『为了让人生病』而对我投药——插在我手臂上的注射针……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用快要让人呕吐般的温柔语气对我说话的叔父声音。

    我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就像是人偶一般。

    现在的我应该不一样才对，应该可以自由地活动自己的手脚才对……然而和当时一样的无力感却向我袭来。

    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除了让人受到伤害以外——什么都……

    只有逃避这件事——是我绝不愿意做的。

    我想远见同学也是一样的吧?

    Chapter3

    第三章无尽的雨、怯懦的街

    1

    无数的雨滴落到地面后四散而去，虽然每一滴都只会发出小小的声音，然而当无数滴集结、重叠起来的时候，就会成为很大的杂音。要举例来说的话，就像是雨这个存在的临终悲鸣声。

    听起来真的很让人厌烦……我记得以前并不会这么讨厌雨声呀!

    ——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爱莉莎被带走之后，已经过了四天。这场大雨并未停歇，虽然说是梅雨季节……但真的很令人心烦。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我焦急地询问着，询问着那个举着伞、跟平常一样走向学校的自己。

    「只不过经过了三天的徒劳无功，难道就要放弃了吗——?」

    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直到隔天，我都逃学没去学校，在街上来回寻找着。很幸运的，因为被冰黏住而裂开的大多都是袜子的部分，于是我无视于其余的轻微冻伤，在接下来的两天假期里，也一直寻找着自医院消失的冬上和史巴洛。

    只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成果，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特别是要在晚上出门已经开始变得困难。

    理由就是——之前的那个神秘猎奇杀人事件持续快速发生之故。在街上不光是记者，连巡逻的警察也增加了，昨晚还差一点就被抓去辅导。

    「要怎么办才好呢?」

    能够跟我讨论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然而她——友月却因为在屋顶上昏倒，目前一直都在医院里头静养。似乎是身体状况真的整个崩盘，她今天会不会来上学都不知道。

    而我就像是为了追求什么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一般，还是努力在往平常生活的道路上前进着。在我的心中持续着无处可去的懊悔、绝望和焦燥，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唷!启介!」

    正当我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后头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啊啊，是山崎呀……早安啊!你今天一个人吗?」

    「哦，宫岛早就先出门了。嗯，你怎么了?一大早看来就很没有精神……」

    如果可以睡得着的话——我也想好好睡一觉。然而，那股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而焦虑的心却一直催促着我——「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当然现在也是。

    「我可不想学习山崎你，因为把睡眠放在第一，所以老是在迟到前一刻才赶到。」

    「才不是这样呢!不过，既然会被我追到，就表示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是吗?好了，赶快走吧!」

    「咦?啊，真的。」

    我抬头看了一下校舍外的大时钟，的确上头的指针正指着危险的时间，大概是因为我脑中想的事情太多，所以脚步整个迟缓了吧?

    我虽然想追在已经开始跑步的山崎后头，但是脚步依旧沉重。

    ——把爱莉莎留下来……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她还可以回到这里来吗……?

    我终于意识到在我的身体和心灵上所缠绕的、导致我动作迟钝的感情的真面目……

    我想那一定就是——罪恶感。

    「启介，你看!真是了不起……又开始了……」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山崎呆滞地站在班会时间即将开始的教室门口处，却为眼前异样的光景所压倒了。

    出现了一列人龙——这是一支一直排到教室外头的长长队伍，而起始点正是——

    「不管怎么看，都是要来拜托阳名的吧!上周五也很夸张，不过今天更是离谱。也是啦，只要事件一直持续下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咦?上周五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是我为了寻找爱莉莎，逃学没有到学校的日子。

    「是啊，这么说来，你那天没有来上课……不过在那之前，你不是也有看到阳名针对那事件的占卜结果吗?因为那些都说中了的缘故，因此消息传了开来，连其它班的同学也都跑来了。我本来以为应该都只是一些跑来看热闹的家伙……不过看今天的状况似乎不太一样。」

    正如山崎所言，排成一列的学生并不会给人来看热闹的印象，每个人都是一副认真的脸孔，也没有谈天说地，只是静静地排着队。

    「我想应该大家都很害怕吧?三天前是一个晚上两个人，到了前天变成三个人，而昨天似乎也有出现了被害者……相信大家即使是一点也好，应该都想得到可以信赖的安心感吧?」

    山崎以冷漠的样子耸了耸肩。

    「你怎么了吗，山崎?」

    「……没什么。虽然我并不讨厌占卜，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一窝蜂的样子，感觉上就好像是什么宗教一样。」

    这么说来，这些等着阳名占卜的人，确实有点像是等待着宣托的信徒。

    「即使是在街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集团……为什么人会这么简单地相信这种东西，然后加以崇拜呢?」

    山崎以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摇了摇头，接着叹了一口气。

    「在车站前演说的那些人……昨天已经变成十分夸张的人数。在四天前，才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每当我到闹区里寻找有关冬上他们的线索时，就会发现主张此事件乃是由神明所为的集团人数不断地增加。听说已经不光只是这个都市里头，许多自称听到了『声音』的人，也纷纷从全国各地集结而来。

    「感觉真的很奇怪……一开始我还认为这会是个什么有趣的事件，但现在我已经受够了，到底能不能够早日将犯人逮捕啊!」

    犯人……是吗?爱莉莎本来打算怎么处理那东西呢?不过，光靠我一个人根本什么都……

    我因为陷入苦思而开始咬着嘴唇，就在此时，钟声响了起来。没想到，我正纳闷着怎么没有看到人影的宫岛，就在发了号码牌之后解散了队伍。「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山崎不禁摇了摇头。

    当我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我看了一下友月的座位。

    果然还在住院吧?我在那里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不光是只有爱莉莎，就连友月也都不在教室里头——我这一个月以来，原本快乐、幸福，而且理所当然的日子，就这样被夺走了。

    我希望能够抢回来——然而我不知道方法。那是因为——一直以来，指引我方向的她——已经不再飘浮在我的头上了。

    碰!碰——!

    在宽广的体育馆里头，球弹在地面的声音以及欢呼声作响着，现在正在上体育课。因为外头下雨的关系，因此男生和女生共同在室内上篮球课。在将所有的学生分成了数队之后，却因为场地不够的关系，必须要等待一段很长的时间。正当我放松心情，远远看着场上球赛的时候，我的肩膀被咚咚拍了两下。

    「启介同学，辛苦你了!」

    「啊啊，是阳名啊……比赛怎么样了?」

    看来，在旁边的场地上进行的女子组比赛，似乎已经结束了。

    「我们输了。因为我扯大家后腿的关系……果然个子比较小打起篮球来很不利……」

    阳名在我的旁边坐下，肩膀垮了下来。

    「是这样啊……不过动一动身体倒是很舒畅吧?我看妳在下课时间都一直在帮同学占卜，应该很累才对……!」

    「呵呵，真的是这样呢!我的确发泄了一些压力。不过——这么说来，启介同学似乎看起来没有很畅快的样子呢!感觉上好像相当烦恼的样子。」

    「——不愧是阳名。不过妳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会自己想出办法解决的。」

    「是……这样吗……」

    虽然我正在钻牛角尖，但是我的话还是让阳名点了点头。接着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感觉有点不妥的我决定转换其它的话题——

    「对了，阳名妳一个人突然开始宿舍生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呢?」

    「不要紧的，因为我以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我甚至认为到了这里之后，反而还比较不会寂寞呢!因为不但和启介同学你们成为了朋友，而且很快地……我也可以跟我的家人见面了。」

    「家人?」

    「是的，我回到这个城市来，就是这个缘故。只要再过一阵子，我就能够和我的家人——也就是我哥哥见面了。」

    脸上绽放出光芒来的阳名如此说道。她看起来真的很快乐，是因为分开居住的兄弟姐妹就住在这附近的关系吗?不过再往下深究也没有特别的意义，因此我点了点头——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是的，没有错!」

    插图086

    刚好在这个时候，男生这一区的比赛也结束了，我的队伍走向球场。我在对阳名说了声：「那就这样，我会努力的!」之后就站了起来。

    「啊，请等一下!对于刚才的事情——我还是有一句话想说!我并不知道启介同学的烦恼到底是什么，不过，逃避并不见得一定是坏事。我认为不管是逃避、还是放弃，都一样可以得到幸福，所以……」

    「——谢谢妳。可是……」

    转过身来的我只作了瑷昧的回答，然后向着开始整队的班上同学那边走去。

    ……对不起，如果放弃的话，我想我一定又会无法原谅我自己的。

    放学之时，我在下课的钟声一响起，就立刻离开了教室，朝着闹区而去。因为大街上行人不多，所以即使打着伞，走起来也很轻松。只不过，路上的行人会这么少，应该不光是因为下大雨的关系吧?

    大家都害怕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恐怖事件。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听说被害者已经超过十人以上，而这些人的共通之处，就只有在夜晚外出这一点而已。除此之外，不管是年龄或是性别全部都不同。

    接下来会被袭击的，或许是自己也说不定——大家的心里都抱着这样的恐惧。唯一的防范对策，就只有尽量不要在外头到处乱走而已。

    不对……或许这并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也有不少人相信其它的方法……我一边听着愈靠近车站前就愈大声，让耳朵觉得不舒服的扩音器声音。

    『——今天又再度发现了全身的血液被吸走、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杀人事件，而是一种仪式!是一种为了伟大的存在，所必需的贡品。我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声音」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我们的所言并非虚假，每天都有我们的同志从世界各地集结而来，大家都是被那伟大的存在所呼唤，所以来到了这里。你们也一样，可以成为我们的同志，只要能够交换契约，对这伟大的存在加以崇拜，就能够从供奉之物的责任中解放。来吧!有兴趣的人请到这边来，我们会详细地为您说明——』

    在大雨之中穿着统一样式的雨衣、集结在一起的人群，如今已经超过了一个班级——也就是四十人以上的人数。进行演说的还是最初那一天所见到的体育会系男子，如今看来已然成为这个集团的领袖一般的存在了，他一边拿着大声公，一边向周遭做出指示。

    在这些人的四周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而在更外缘，则可以看到采访阵仗。虽然我今天才在学校里头得知，但是这群人似乎也和事件相同地成为话题。因为这些人真的是不问地域、人种、年龄与性别，从世界各地、由具有同样主张的人所集结而成的。

    确实，仔细一看，其中的一些人看起来像是外国人，显得特别显眼。我想到山崎所说的、认为这些人真的很奇怪的那段话。

    真的就如他所说，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些人跟我在小巷子里头所见到的那个水滴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虽然现在在这个地区所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具有意义，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将它们连结起来。

    我现在很着急，只想着要把爱莉莎抢回来的事情，而我也很在意现在一直徒劳无功的状态。

    「友月的身体开始变差，也是从事件刚发生那时候开始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此外，友月和史巴洛之间也有着无法理解的对话……可恶，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这些了!

    总之，还是先去看看友月的状况比较好，因此我现在正打算到医院里露个面。除了想听她的意见之外，我也有很多事情要问，毕竟那一天实在不是个可以好好说话的状态……

    我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雨伞撑得低低的，遮盖掉这异常的热气、以及大声公的噪音，通过这个集团的前方——

    「请您在这边稍等一下!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当我在医院的柜台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希望能够探望友月的我就被带到了位在医院最上层的、某一间看来十分高级的房间前面。这一间并不是病房，在门上的牌子刻着『接待室』。

    我一边目送着带我到这里来，而后就快速离去的护士，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友月并非是在住院的疑问。

    「我要进来啰?」

    在敲了敲门之后，我打开沉重的木制门扉。这是一间齐集了各式高级家具及家饰的房间，而友月就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

    「启介同学——太好了!我正好有话想要对你说……」

    友月的身上穿着暗褐色、看来十分沉稳的便服，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像是患者的感觉。

    「友月，妳不躺着没有关系吗?因为妳今天也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

    「啊——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在身体的方面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我之所以没有去学校，是因为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当我开口询问是什么样的事情时，友月就招着手对我说：「你到这边来一下……」。我听她的话走了过去，隔着桌子坐在友月对面的椅子上头。

    「启介同学，关于爱莉莎的事情，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不……完全没有。」

    我忍耐着心中的悔恨回答道。

    「这样啊——果然!虽然我也跟警察联络过，想要找出冬上同学的行踪……不过依然没有接到任何找到她的联络。」

    「是吗……」

    果然线索还是太少，要在连史巴洛这名人物的真实身分都毫无所知的状况下找寻，真的很困难。如果冬上一直都和这个人一起行动的话，那我们就完全一筹莫展了。

    「可是……我并不打算就此放手，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对于现在的冬上同学，我虽然因为害怕而不能够怎么办，但只有逃避这件事——是我绝不愿意做的!我想远见同学也是一样的吧?」

    「是啊，当然是这样没错!我并不打算照那家伙所说的，乖乖的什么都不做，我也不打算放弃!不过……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找而已——」

    友月在听了我所说的话之后，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虽然我一开始还在想你是不是有点失落……不过，启介同学果然是启介同学!而且，像这样子认真加以搜索的方式绝对没有错，只不过光靠我们两人，在数量上有所不足罢了。因此——我要使用『家族』的力量!以现在的我来说，多少有些权限……虽然，我也并不想要欠本家人情……不过现在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了，对吧?」

    「家族的……力量?」

    「一旦有了莫大的财力，自然就有需要做各种不同的处理，所以在我的『家族』组织中，设有如同警察、或是侦探一般的谍报部门。我已经请他们行动了，而就在刚刚，我得到了关于冬上同学……的情报。可是，对于具有异样体型的那个、叫做史巴洛的人，却一直还没有抓到他的尾巴，照道理他应该相当醒目才对呀……」

    「真的吗?光是能够找到冬上，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呢!那么是在哪里——?」

    友月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回答了我的问题：

    「在『黑血之徒』的集会之中……发现一名参加者跟她很像……」

    「黑血的……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最近成为话题的、那个像是新兴宗教一般的集团，会在车站之前进行活动……四天前不是也有看到吗?只不过那时候——只有一个人罢了。」

    「妳是指那些家伙啊……今天我在过来这里的时候也有见到。原来还有团体名称呀?」

    「根据报告，他们似乎是互相这样称呼的!这些人每天晚上都会带着被拉进来的人们，在车站对面那一头的废弃大楼进行集会。就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冬上同学的身影……」

    车站对面那一区通称为『后站』，是在进行大规模开发以前的旧闹区。随着车站前的市区重划而变得十分热闹的同时，后站也跟着没落了下来。之前曾经为了要寻找爱莉莎的身体去过一次，但因为被不良少年所包围，而搞得相当麻烦。当然，那儿现在也同样都是属于流氓混混的地区。

    「是哦……虽然那边我并不是很想靠近——但也只有过去一探究竟了。至于友月妳，因为那里十分危险……算了，我想就算我这样说，妳也是不会听的，对吧?」

    以一脸认真的表情望着我的冬上苦笑着回答：

    「是的，我也要去。我总不能老是欠爱莉莎人情……然后都没有还。放心，我不会再因不舒服而倒地的。我相信只要和启介同学在一起——一定不会输的!」

    「不会输……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问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友月只是摇了摇头，暧昧地笑着说了声：「没事，什么都没有啦!」

    或许是因为连续的事件、还有下雨的关系，这些世道之外的家伙们所常常聚集的后站区域里头，几乎没有什么人。

    现在的感觉比我之前来访的时候来得更为空荡，当然，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点倒是不错，但也显得更让人不舒服。太阳西沉后，这个被云所覆盖、不见星星与月亮的世界里，仅有昏暗的街灯映照着。

    「——他们进来啰，友月!」

    「嗯……」

    我们潜进面对道路的一间小钢珠店里，在这间连门都没有、玻璃窗也几乎都被打破、如同废墟一般的建筑物中，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不过，这却是一处可以用来隐藏、以及窥探外头的绝佳场所。

    这个地方位于昨夜进行集会的大楼斜对面，而就如预期一般，这些人也确实出现了。

    「比想象中……还多呢!」

    这些穿着同一款式雨衣的人们就这样默默地走在大街上。其中有一些打着伞的男男女女，想必这些应该是才刚接受劝诱而加入的人吧!他们不安地左右张望，似乎正在观望着是否能够逃走的样子。

    「我想……应该又增加了吧!此外，聚集在车站前的，似乎还不是他们全部的人……」

    我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观察着他们。这些人就这样走进了前方的大楼里头——而那边和这里一样，也都是入口处被破坏，连扇门也没有的状态。

    「——很好，这些大概就是全部的人了!我们走吧!」

    在看到了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大楼之中后，我对友月如此说道。她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接着我们就把可能会造成妨碍的雨伞留在当场，而后跑了出去。

    「——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在楼上吧?」

    我们从入口处往里头窥视着，确认内部的样子。

    「大概吧!小心声音会被听到!」

    我们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同时往楼梯靠近。虽然每当我们踏到沙砾、或者是玻璃碎片之类的东西时，心跳都会不自觉加快，好不容易才在没有被发现的状况之下，来到了楼梯下方。往上一看，可以看到隐约的灯光，也能够听到低沉的嘈杂声。

    走吧!我用手指了指，和友月取得默契，接着慎重地把脚往楼梯上移动。真暗——如果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踩空的样子。我们就这样心惊胆跳地，一直爬到接近二楼的地方，然后再慢慢地把头伸出去，窥伺二楼的样子。

    唔哇——

    二楼的部分完全不见分隔房间的墙壁，是一处宽广的空间。随着在各处所点着的蜡烛，以摇曳的灯光映照出所有集结者的脸。

    里头有……冬上吗?

    虽然我想要睁大眼睛寻找，但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背对着我，所以难以辨别。而正当我们在考虑是否要从这里离开、绕到其它的地方去的时候，从房间的深处响起了一阵声音——

    「我们的同志『黑血之徒』啊!感谢大家集结而来。今天也有不少受到声音导引的新同伴，这些都是为了获得契约而来的聪明人，相信我们的使者大人也会因此而感到高兴的!」

    使用众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以及这种夸大说话方式的，应该就是居于领导地位的男子吧?只不过从他的台词里头听来，似乎在他之上还有什么人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危险，但我还是探身而出，透过人墙的缝隙之间看去。

    「那么首先，就从契约的仪式开始，来吧!到这里来!」

    在男子如此催促之下，有几个人影开始摇动。

    「到、到底在搞什么啊?如、如果是什么奇怪的事，我可要回去了!」

    插图091

    「很简单，只要把契约之水一口喝干就行了。这也是神明对你的试炼，只要能够通过苦难取得胜利，就能够成为我们的一员。」

    对于这些表现出害怕、受到劝诱而来的人们，男子用着虽然有礼、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如此宣告着。接着，从房间的角落可以感觉到似乎已有数人往前走去。

    「——请吧，欧鲁大人!」

    「嗯!」

    他似乎把手伸向什么递给他的东西……但是更加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刚才的那个声音。我转头看向友月，她也点了点头。是的，刚才的那个绝对就是冬上的声音，她果然在这里——

    「你、你说这个是试炼对吧?那、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如果——现在拒绝契约的话，黑血的神明也不会放过你的吧?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就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来吧——!」

    「唔……呜……」

    就像是输给了男子的催促和周围的沉重压力一般，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液体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着。

    「……咳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呀!」

    这个人正想要口出恶言的时候，突然——

    「啊、啊啊?咦、怎会?唔……!啊、啊呀!呀——!」

    突然响起了此起彼落的痛苦叫声，恐怕是刚才所有喝下那东西的人们都发出了悲鸣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间断地、如同最后绝命哀号的声音冲击着我的全身。我不禁因为旁边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这个集团感到害怕。这些家伙，到底是给他们喝了什么东西啊?

    我一边在意着不曾断绝的苦闷叫声，一边正想再把身子探出去的时候，突然间，悲鸣声停止了。

    「——咦……啊、嗯?」

    这是一种充满了疑惑的声音，同时我也感觉到原本因为痛苦而倒地的人纷纷爬了起来。

    「如何?看到『线』了吗?」

    叫做欧鲁的男子向他们询问道。

    「咦，线?你说什么——咦，这个是……什么?此外……这个『声音』是……?」

    「我、我也看到了!声、声音也听到了!」

    「我也……我也能够看到了!」

    到处发出了惊呼声。我一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一边开始逐渐理解了他们现在所进行的事情。

    契约……线……还有刚才他们所喝下的东西……这该不会就是在网络上所流出的『路特之仪』。和阵之间以『通道』产生联系，并且立下契约，就像是之前友月所得到的力量。这么说来，该不会这些人全部都是——阵的『粮食』!

    我在脑袋里组合着所有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可以见到其它东西的存在。

    冬上也一定是在接受了类似刚才的仪式，才获得了魔术。这么说来，这些家伙们所崇拜的『伟大的存在』、『黑血之神』……除了阵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可能了。如果演说的内容是真的话，那么连续随机杀人狂的犯人，也就一定是阵了。而最恐怖的，就是史巴洛这个人，他正是他们的指导者。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该说是取得联系吗?但……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情让我难以释怀。

    那就是我和爱莉莎所见到的红色水滴。如果要说那个是阵的话，也未免太——

    「喂、喂!有一个人倒下去、没有爬起来呢!」

    我的思绪被一阵很大的声音所遮盖，那是刚才才受过仪式的男子身影。

    「哼……同调失败了吗?这个人还真是不幸啊!既然是坏掉的东西那也没办法了，就让他成为今晚的祭品吧!」

    这名叫做欧鲁的人物毫无惊惶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告知。

    「请等一下!如果用了这个人的话，警察的目光将会转移到我们……!」

    提出意见的，正是冬上的声音。然而欧鲁在听到之后，却笑着不当一回事：

    「哈、哈、哈!不需要担这种心，我们已经集结了相当数量的同志，而且约定的时刻就是明天了!就让我们献上最后的祭品，使这个世界沉于血中，让我们创造神的圣地。妳觉得到那种时候，还有可能会有想要逮捕我们、或是想要制裁我们的人吗?」

    「好、好——真是不好意思，我似乎提出了不必要的建议。那么，就把那家伙搬到外头去吧!」

    冬上指示周围的人担起那名男子，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糟了!快下去!」

    我慌忙地向着友月小声叫道。原本听着那些人的对话听得入迷的友月在被我推了一下背之后，才猛然惊醒，正准备要往楼梯下面走去时——

    「呀!」

    一脚踏空了。虽然我立刻想要上前撑住她，但只能及时抓住友月的上衣，接着又因为没有可以站稳脚步的地方，于是——

    「唔、哇啊——!」

    我们两个人就一起往楼梯下跌了下去，大声碰撞的声音与悲鸣声回响着。

    「是谁?」

    冬上立刻冲到阶梯上方，往下看着我们。

    「——友月同学!」

    冬上在看到我们狼狈的表情之后，不由得大笑出来：

    「原来如此……你们又来看我了是吗?我好高兴，我真的非常高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虽然史巴洛大人曾经说过不能对你们出手，但是在你们听了我们刚才的话之后——就不可能轻易放你们走了!」

    「快逃，友月!」

    一旁的友月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我只能赶紧拉着她的手跑走。

    「赶快追!」

    冬上叱咤的声音响起，立刻传来许多人自楼梯上街下来的脚步声，就像是要把我们吞没一般轰响着。

    「呼、哈、哈……」

    「哈、哈——」

    在黑暗的小巷里头，有两个混乱异常的呼吸声。判断如果继续下去将会没有办法逃离的我们，为了要甩开追在我们后头的人而跑进窄巷里躲藏起来。

    「只能够、休息一下……然后还要、继续跑!只要能……跑过车站，就应该……不会被追到了!」

    「嗯、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不要紧的……所以……」

    我们一定要努力通过这些像是蜘蛛网一般的小路，然后回到车站的另一边才行。然而因为我们已经转了好几个弯，目前的方向感变得相当暧昧。

    「那个……启介同学知道吗?就是刚才那些人……所做的事情……」

    「啊啊……那是为了能够使用魔术所进行的仪式吧?我想大概友月妳也——」

    「嗯……我也在以前……做过同样的事情。因为那时候……即使一点也好……我就是想要力量!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就是最近身体变差、还有梦到奇怪的梦的理由。这些都是因为『那个人』的意识流入我的身体的关系!虽然我没有告诉启介同学，但其实我也能够听到『声音』，就跟他们一样。」

    友月抱着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能够说出这些话来。

    「那么，友月妳也……还可以使用魔术吗?」

    「说不定……真的可以使用!只要那个人……还存在的话。不过，我不希望和他取得联系，我的神……并不是那样的家伙!而且，如果我能够容许这样的心，相信我一定会再被那股冲动……给吞没的。」

    「冲动?」

    虽然我立刻回问，但是友月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动作了!虽然我们现在只能够逃跑，但既然冬上是他们的同伙，那史巴洛也一定跟他们有所关联才对。说不定连爱莉莎的身体都是被他们给藏了起来……我们也算是获得了线索，只要能够把爱莉莎救出来的话——」

    然而友月的脸上却满是阴霾。

    「我们有这样的……时间吗……?那些人可是要在明天……做出不得了的事情唷?」

    「……可是，只靠我们两个的话……只能够像这样努力地逃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冬上她也……」

    无力的魔狼——她所说的话在我脑海里苏醒。如果能够有……更多力量的话!

    「——喂!找到他们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名男子从我们意图前进的方向的转角出现，把手电筒朝向我们如此叫道。

    「可恶，被发现了，我们快回去!」

    我再度抓起友月的手往后跑。或许是对方的速度比较快，脚步声逐渐向背后接近。虽然我们为了不让他们追上而努力地东拐西弯，但对方还是死不放弃地追在后头。

    「可恶——要追到什么时候?」

    我一边吐着恶言，一边想也没想地弯向下一个转角，接着就突然跑到了开阔的场所。

    完蛋了，是大马路!

    「哎呀——欢迎回来呀，远见同学!」

    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以冬上为中心的十几名『黑血之徒』。就算我们想要强行突破杀出一条往车站的路，但是从刚才的小巷里头追出来的男人们又把我们的去路堵死了。

    「你们已经逃不掉了!来吧，友月同学，我们来继续在医院里头的事吧!这一次，妳应该会好好跟我对战吧?」

    「——我是不会向你们的神……求取力量的!我也不会接受……意图侵略我的那个人……的意思!」

    紧抓着我的手，友月如此说道。

    「是吗——妳又说出这种话了!既然这样……就只有让我激起妳的斗志了!」

    冬上把眼睛一瞇，对着旁边的男子小声耳语了些什么，接着那人就点了点头，向着这边走了过来。虽然身材不到那位名叫欧鲁的男子那种地步，但也有相当不错的体格，身高甚至比我高了十公分。

    「住手!」

    我像是要保护友月一般地向前走出，但看到我的动作后，冬上却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挡在前面，远见同学!因为——要被打的人就是你!」

    「咦——?」

    就在我理解这句话之前，男子所挥出的拳头已经塞进了我的腹部。

    「啊……」

    一瞬间，我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没有办法。我的手离开了友月，然后以背着地。

    好痛……就像是肚子里头翻搅成一团一样。

    「启介同学!」

    正想跑到我身边的友月被男子挡住，然后一把推飞。

    「呀!」

    「友月同学，麻烦妳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来吧，再来一次!」

    冬上在对着友月一笑之后，再度对男子下了指示。

    碰!

    男子对着倒卧在地的我背后一踢，无法抵抗的我就这样被踢飞出去，在柏油路上转了好几圈，全身都受到擦伤。我的身体里一阵发热，痛楚让我的意识飘怱。

    「啊、啊啊啊啊……呜!」

    我难以抑制的苦闷声音从口中泄漏了出来。

    「快住手!妳为什么要把启介同学——!」

    「嗯?我在想啊，妳会不会因为这样子就比较愿意认真一点呢?妳如果想要救他的话，就使用『魔法』啊!这样就很简单了吧?我一定要……一定要超越认真拿出本领来的友月同学才行!」

    「不行的!我——」

    「是吗——那就继续吧!」

    男子的脚对着我的头部……大腿……腹部……再次又踢又踏。

    「住手……住手、快住手……住手!」

    在我因为过度的痛楚而几乎要断线的意识一角，似乎还可以听到友月悲痛的叫声。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呀……连抵抗都没有，就让这种家伙给……让友月这么痛苦……

    我没有……力量。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没有力量。

    「住手、住手、住手……如果继续、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了……你们!」

    友月以膝着地，低声呢喃着。

    「——我说要……了……你们……你们没……听到吗?住手、快住手!住手——!」

    轰!

    「咕啊!」

    当我正在想着是不是听到男子的悲鸣时，原本加诸在我身上、断断续续的痛楚也突然消失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眼睛睁开，见到了眼前的靴子——那是就像在守护着我一般，站在前方的、友月的脚。还有猛烈的风，把如同黑雾一般的东西不断像是漩涡那样地「轰轰」卷动着。

    「友、友月?」

    我忍耐着痛楚，慢慢爬了起来。往周围一看，却发现原本站着的人都不见了。

    包含冬上在内，原本包围着我的那些家伙们全部都趴倒在有点距离的地方。

    「哈……哈……哈……唔!」

    友月在发出很多次混乱的喘息声后，突然压住了头。

    「不、不要……我……」

    风势逐渐减缓，黑雾也逐渐变薄，而她就在这些全部消失的同时倒了下去。

    「喂!振作一点!」

    即使我抱着她的身体努力地喊着，却还是没有反应，她似乎已经昏了过去。我一如往常地把友月背在背上开始往前走，总之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等、等一下……」

    我可以听到冬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已经醒过来了吗?我连忙加快脚下的速度。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走的!因为我……不会输的!我一定会……超越友月同学的!」

    我微微地转过头去一看，冬上一边在地上爬动，一边往这边伸长了她的手。

    「唔!」

    从她的样子，我意识到异样的恐怖，连忙停止左右张望，全力地往前飞奔而出——就在和友月一同背负着异常可悲，同时又难以忍受的思绪之下。

    2

    好冷、好冻。

    当我走累了，在耗尽所有的体力之后，这样的感觉终于又重新回来了。因为全身被雨水淋湿，整个冷到骨髓的身体根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就连被殴打的部分，也因为发热和痛楚而呈现着难受的状态。

    「可恶——这里也不行吗……?」

    我一边躲在影子下，一边窥伺着前方的道路，不由得觉得很惨。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办法从后站这一区走出去，如果刚才那个地方聚齐了他们全部的人就好了!只可惜，他们已经在各个重要路口配置了人手，硬生生地阻断了我们逃往车站方向的路。

    「如果没有办法逃脱的话……至少得躲在什么地方才行……」

    只不过，像之前的那栋大楼或是小钢珠店那样子可以简单进入的废弃屋子，几乎都是面对着大马路，除了被发现的危险会因此大增之外，我想那些家伙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会在其中进行搜索才是。

    要怎么办才好……?

    从背后能够感受到、来自友月的温暖，是我唯一的依靠，让我可以继续迈出我的脚步。当我在住商混合大楼的后头发现到一处生锈的逃生梯后，或许只是为了躲避这场大雨吧?立刻就躲到了它的下头。就这样，我背着友月直接坐下。

    「——真的很冷呢……」

    即使可以遮蔽雨水，冷风还是从湿透的身体里头不断地夺取体温。而因为我们停下了动作，所以原本自身体里产生的热量也随之减少……为了加以补足，现在我们的全身正在发着抖。

    明明就很冷，但脑袋里却非常地热，一直转个不停。偶尔，里头的景色也会反转，甚至会发生快要断线的状态，我一边忍耐着这些，一边努力保持着意识。可是——

    「启介哥——这样弄得湿淋淋的，可是会感冒的唷?」

    唐突地在近处出现了这样的声音，让我吃惊地立刻拾起头来。完蛋了——难道我是睡着了吗?

    就在我忙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到——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而我也认识现在正在我眼前的人物。

    那是一名打着雨伞、往下看着这边的小巧少女。

    「阳名……?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是的，出现在此的正是朝之宫阳名。原本应该是个在如此非日常的世界之中，不应该会碰到的女孩子。

    「这些话之后再说吧!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了，请你——跟着我走吧!」

    阳名以一如往常的笑脸这样对我说。

    「要到哪里去呢?」

    我一边背着友月，一边以半摇晃的脚步追着这个小小的背影。在那之后我们走了一小段路，而现在的这个情况……让我在脑中不断想着「到底可不可以信任阳名」这件事。

    「真是不好意思，我为了不被发现而绕了些远路。不过马上就到了——就是这里!」

    她所指着的，是一间两层楼的古老公寓，墙壁和大门各处都有涂鸦，是栋看起来又旧又脏的建筑。

    「你放心啦!里头还是很正常的。」

    阳名一边苦笑着，一边对我招了招手。

    「就这个房间好了!嗯……103……在……」

    她从口袋之中拿出一串钥匙，找出所需的钥匙后，就把锁打开来。

    「阳名……妳到底是——」

    「别说这么多了，快点进来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多少带着一些警戒地踏进了玄关之中。

    「如果不方便脱鞋的话，不脱也没有关系，但还是早点把湿透了的衣服脱掉比较好。友月同学的身体我会帮她擦干，启介哥就直接使用浴室好了。」

    把门关起来后，阳名就把我赶到房间里头，接着一一下了指示。

    「啊，啊啊!」

    我依照她所说的，来到了一间十分破旧的房间里，在将友月搬到床边后，再走进浴室旁边的盥洗更衣室中。

    现在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状况啊?

    「哈啾!」

    总之，现在不好好温暖一下冻僵的身体是不行的……!我为了要冲一个让自己暖和的澡，于是开始脱去贴在自己身上的制服——

    在安静无声的房间里头，唯一可以听到的，就是盖着毛毯、躺在床上的友月那小小的呼吸声。我将视线对上眼前的少女——朝之宫阳名开口问道：

    「阳名，妳怎么会在那个地方?这间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请妳告诉我!」

    「启介哥，你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摆出恐怖的表情来，也让人觉得格格不入唷!」

    她对着我现在——下半身围着浴巾，上半身卷着毛毯——的样子笑了出来。顺带一提，我的头上现在还吊着友月的衣服和内衣。

    「唔……这、这种事情没有关系吧?请妳不要随便敷衍我!」

    「说的也是……果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是吗?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我会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帮助启介哥你们，因为如果再继续下去，很有可能会被血气上升的雪绘同学那些人杀掉，没错吧?至于这个地方，则是为了从世界各地所集结而来的他们所确保下来的居住地之一。这间公寓可是整个都被买下来了唷!」

    很了不起吧?阳名笑着说道。然而就我看来，则没有任何可以浮现笑意的理由。

    「——听妳的口气好像对事情很清楚，再加上居然有这一整串的公寓钥匙……这表示——阳名妳是那些人的伙伴……是吗?」

    虽然我并不愿意相信，但从现在的状况看来似乎真是如此。

    「伙伴……是吗?应该还是有一些不同……如果我是他们的同伴的话，那就不可能会来救启介哥你们了吧?我和那些人的立场稍微有一点不同……在刚才的集会当中，我也是在场的，但还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出这么有勇无谋的事情……亏我今天还对启介哥你说过有关于你的意志、还有行动……看到了不吉利的黑影这样的忠告。没想到，你居然完全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

    「我没有办法只是乖乖地、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因为我有一定要救出的家伙在……不过，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阳名妳到底是……?会是我们的同伴吗?」

    关于这个问题，阳名在听完了之后露出带点困扰的表情。

    「很可惜……我想……我应该也不是你们的同伴。我之所以会把你们救出来——是有我的理由的。」

    她把目光移向床铺的方向，如此呢喃道。

    「友月她怎么了吗?」

    「事实上，我想要救的是她。至于启介哥嘛……虽然很不好开口，但其实是顺便救的。」

    「——顺便，是吗?这种事无所谓啦!光是妳救了我这件事情，就值得我好好感谢了。可是，为什么要救友月呢?」

    「因为她很特别，是最接近我的存在……应该吧!所以我不想要让她死，毕竟——是他所选的人。」

    阳名这么说完之后，就将视线垂下来，不知哪里飘着一股悲伤。

    「抱歉……我还是全都不懂。可以麻烦妳好好说明清楚吗?」

    「很可惜——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你们的同伴，所以没有办法做出这么亲切的举动。而且，如果启介哥你可以理解的话，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对吧?所以，还麻烦你保持现在这种暧昧的状态。」

    「妳说暧昧?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而且不光只是那个家伙，现在连友月也在这一切事态的中心，我更是——」

    「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启介哥成为『敌人』的话，那我——」

    她如此低声呢喃着看向我。我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就像是在看着那个东西一般的眼神。

    「唔……!可是如果这样下去，感觉上会慢了一步!那些家伙们明天好像就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事情就在这样的状况下结束的话——那连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就算你知道了，我相信启介哥也一定没有办法做些什么的。就像今天，你还不是只能够夹着尾巴逃跑吗?如果看得到，却不能构得到的话——那不是更痛苦吗?」

    「…………虽说如此……」

    我虽然一边回想着方才体会到的无力感，一边努力找寻着话语。

    「真是的——启介哥还真是个……顽固的人啊!」

    阳名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感情也回到了她的眼眸之中，让我从原本像是紧紧抓着心脏一般的压迫感之中解脱。

    「我明天将会在……学校之中进行预言!」

    一下站了起来、背对着我的阳名如此说道。

    「预言?」

    「我会再次对整个街区作占卜，但是在『看』之前，我已经决定了将要告知的话语。那就是……惨剧将会继续!今宵，世界即将沉于血泊，所有的人民会成为粮食，将热烈的血潮献给黑血之神——」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你还不知道吗?这一连串下来的奇特死亡事件……下一个牺牲者就是这整个『街区』了。」

    要理解这样的话语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接着我以颤抖的声音开口说：

    「妳说的是真的吗?不可能会有这种夸张的事发生吧——」

    「不是这样的事情发生，而是『被发动』。启介哥，你知道神明诞生出来的条件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与其说这个，妳说的被发动是指——」

    然而她却无视于我的问题，继续说道：

    「必要的就是奇迹。只要有了这样东西，神明就会被认知为神明。而奇迹这件事情会因为预言而变得更加神秘。我就是为了要造成这样的基础，才撒下了许多传言。」

    这么说起来，我想起来这件事情在最初本来充满了许多不可理解的要素，而使用「神明」这样的关键词的，一开始就是阳名。

    「传言会成为一种暧昧的概念，会以一种朦胧的形式在心中生成。明天要进行的，就是将其孵化出来的仪式。刚才的预言里，『黑血之徒』们也会走上街头，这恐怕将会因为电视而播放到全国吧!就在这时，现实化的奇迹将会直接融入我们所制作出来的雏形之中……」

    「乱七八糟的……什么要让刚才的预言变成现实……虽然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不过这种事情绝对——」

    「启介哥，不能够再说下去了!请你不要说出……『答案』。我现在已经要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的地方去了。接下来的事情……请你好好地想清楚。」

    阳名就这样背对着我如此说着。

    「仪式举行的时间会在明天的深夜两点，地点就在这个市街的中心——也就是我和启介哥初次见面的地方。而你想要救出来的人，应该也会在那边才对!」

    接着她就向着玄关开始走去。

    「等一下!阳名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才转学过来的吗?」

    「是的，散布所有的传言也是在和友月同学接触之后才开始的。」

    「那么……妳说要跟妳的家人见面，这个也是假的吗?」

    「这件事倒是——真的。」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我微笑说道。我因为从她的表情之中看到了希望，所以再度开口：

    「那么，阳名——妳应该知道你们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好的吧?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妳才会告诉我这么多事情，而你家里的人也会对这种事情……」

    「不会的，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然而她的笑容却怱然消失，很明确地这么说道。

    「启介哥，如果明天晚上我们再次相遇的话——那我就是你的『敌人』了。就算是我搞错了也好——我也是有必须要加以实现的愿望的。」

    就如同在下最后通牒一般，她边说边打开了门。

    「——万一，想要阻止我们的话，可以办到的人并不是启介哥，而是友月同学——具有可以选择的『资格』的人，就只有她一个。所以，你就乖乖回到宿舍里头不要出来，那一带是属于『范围之外』的。」

    随着磅的一声，门被关了起来，将我与她的世界断绝开来。而在听到一声卡嚓门锁上的声音之后，小小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

    友月……是吗?

    现在的我就如同被放在蚊帐之外的感觉，不，确实是如此——我现在是一个被屏除在外的人，没有能够插手这个事态的资格，也没有能力。

    我紧握着右手，我这样的力量……太过于弱小!如果有像那个时候——就是在与阵进行对峙的时候一样的力量的话——

    我虽然知道这只是我不顾先后的、愚蠢的心愿，但我还是这样期望着。

    我需要——力量!

    闭上眼睛，我将力量贯注于右手，把这个心愿在心中反复念着……然而不知在何时却被睡意的波涛盖过了意识——于是我的祈祷在此中断。

    *

    我处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天空中有黑色的星星不断闪烁。

    我知道的，我看过这个地方!这样的景色是——

    突然，我意识到在右手上的柔软触感，而把视线向下移动。

    「————」

    在哪里站着一名小小的女孩子，不知何故正牵着我的手，看着我就像是在说些什么话一样地动着她的嘴巴。然而，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

    妳是谁?我虽然想要向她开口询问，但我还是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的脑袋一阵恍惚，想不出来。我明明应该认识这个孩子，也知道这片风景才对!

    「————」

    女孩用悲伤的表情说着不成声的话语。明明就这么近，似乎又异常遥远，不管是声音还是心情，全都无法传达。唯一能够确实连系着的，就只有右手——被摇来晃去地拉着。当我动着我的嘴问道：「怎么了?」之后，这女孩的视线就此移动。

    我吃了一惊，就如同现在才出现一般，在前方有一个很大的门扉——一扇内侧充满着黑暗的獠牙之门。仔细一看，这女孩的左手已经消失在门的里头。

    「————!」

    她似乎还想要告诉我什么，以强烈的眼光看着我这边，嘴部大大地动作着，很努力地想要传达些什么给我。而我为了要弄清楚她的意图，也一直仔细地看着她嘴部的动作。

    三个字。乌……嗯……偶?不对……她到底在说什么?

    紧紧相系的右手上头传来了一股力量，而我也用力地握了回去。就在这一瞬间——

    「呼唤我!」

    在我的脑海之中大大地响起了一阵令我怀念的声音，就在我把一切都想出来的那一瞬间——周遭的景色就像爆发一般，染上了一片白色。

    3

    「由衣!」

    我一边叫着，一边伸长了右手，然而这只手却只是在空中挥过。

    「啊、咦——?」

    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不管是白色的天空、还是黑色的门，全部都消失了。我撑起身体往周围看了一圈，这里只不过是间不习惯的、相当破旧的房间。

    「是做梦吗?」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梦到由衣的呢……说不定已经相隔一个月了吧?只是，我的右手上仍然残留着怎么样都不觉得是梦的「触感」。而且，这样的梦似乎以前也曾经有过的样子——

    「嗯……启介……同学?咦，这里是?」

    在我旁边的床铺发出了宪宪搴搴的声响，也可以听到友月的声音，我终于唤起了昨夜的记忆。

    「不好意思，我把妳吵醒了。其实从那之后——呃……哇啊!」

    我正要说明状况的时候，转向友月的我不由得大叫了起来。因为她已经撑起上半身正在揉着眼睛……可是问题并不是出在她现在的行动，而是她的衣服现在全部都在晾干中的缘故。

    「怎么了?咦——怎会……我……没穿衣服?呀——!」

    意识到自己目前状态的友月随着大叫的声音，立刻紧抓住被单挡在身体前方。

    「为、为什么?而且连启介同学也是……」

    友月红着脸看着我，这时我才想到自己的样子——在裹着的毛毯之下，身体上只不过卷着一条浴巾的半裸状态。糟了!这样不是会给人相当不好的联想吗?

    「不、不是的!妳先冷静听我说。对，妳现在先从昨天的事开始想起……然后会变成这样当然是有许多的原因——」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好让友月能够冷静下来，没想到这一下过大的动作却让浴巾掉了下来。

    插图103

    「啊!」

    「～～～～～～～～呃!」

    接下来就进入了半抓狂的状态。当我好不容易能够说服把头整个塞进棉被中、根本不愿意出来的友月——已经是大约三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友月说明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包括与阳名之间的对话，我也尽量详细地传达给她。

    「是哦……所以是那孩子……真抱歉，我一时心慌……那时应该也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吧!对了，启介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除了露出的头部之外，其它地方全部都好好地以被单隐藏住的友月向我问道。

    「——我……要去!既然爱莉莎人在那边，那我就一定得去!也许这样有点有勇无谋，但我想应该也有能够做的事才对!此外，阳名虽然对我说叫我不要去，但其实应该是想要叫我阻止她吧?不然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呢?」

    「可是……这也可能是陷阱，不是吗?我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直如那孩子所设定的在行动。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说过多少话——但是我的心却老是因为她而动摇。」

    确实，因为阳名所说的话而让友月原本停止的时间再次动了起来。说不定，从那一天起，友月她之所以会开始做奇怪的梦，也和她有关系。

    「大概吧——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是……就算这样——」

    「……我知道的，启介同学!我不会再阻止你了，我们一起来考虑接下来的战术吧!」

    「妳所说的一起是指……?」

    「是的，我——也要去!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具有什么样的资格，不过既然我有着可以选择的『力量』，那当然就不能够继续逃避!」

    这么说着的友月露出了微笑，从中可以让我感到她难以动摇的强烈决心。真是的……明明就是妳自己说这可能是个陷阱的……

    「不过，在战术方面……虽然我说过应该也有能够做的事才对，但是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到。我想，现在这个地区应该还在那些家伙的封锁之下，再加上现在我们所在的场所恐怕也离他们的据点很近，我们根本就出不去。唯有到了他们差不多要开始进行仪式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行动吧?这么一来，根本不能先做些什么准备。」

    我一边分析现状，一边如此说道。从窗帘的缝隙之间所能够窥看到的天空，虽然因为满布着乌云而难以清楚地判别出正确的时刻，但恐怕现在应该还没过中午。就算我们有很多的余裕可以进行思考，但是真正能够使用在行动上的时间则是异常短少。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案。你愿意听听看吗?」

    「真的吗?」

    友月点了点头，以认真的神情提供了一个夸张得过头的作战计划——

    「太乱来了!我怎么能够让友月妳做这种事呢!」

    我在她提出这个提案之后，就立刻加以拒绝。

    「不过，我认为这是最适当的选择。虽然我考虑了许多我们各自能够做的事情……但还是只有这个最管用。」

    「可是……这样子友月会——!」

    「不要紧，我不会输的!」

    这指的应该是昨天所出现的那阵黑色的风吧?确实，这股力量是在冬上等所有人之上，可是……

    「妳不是非常讨厌这股力量，难道妳要接受『那家伙』吗?」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这样做，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得不是自己!请你相信我，启介同学!我既不会输，也绝对不会死，而且——也不会杀掉任何人!」

    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地方和昨天不太一样，这已经不是一直害怕着「那东西」会从内侧进行侵蚀的友月了。

    「怎么了?为什么妳突然会这么断言呢?」

    「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

    梦……友月也做梦了吗?我想起了自己右手上的触感。

    「那还是一如以往凄惨的梦境……我之前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把人吃掉的梦……我想那大概就是『那个人』的意识。不过……就在这东西的另一边，虽然只有一瞬之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

    「另一边?」

    我因为无法理解而开口询问。

    「我没有办法很清楚地加以说明……不过我一定可以『到达』那一边。而这就是……属于我的作战方式。对她来说，我一定得要做些什么才行，所以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而启介同学则是要去进行属于启介同学……的作战计划。」

    「属于我的……作战计划……」

    「你不是要把爱莉莎给抢回来吗?」

    「——啊啊!」

    「所以……就这样如何?」

    友月以温柔的微笑催促着我。

    「真的……是绝对吧?妳不会输吧?」

    在我的询问之下，她伸出了小指。

    「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后，也伸出小指与之打勾勾。

    「我知道了，我和妳约定，我也——不会输的!」

    街上骚动着。

    即使是从人看起来就如同豆子一般大小的高处往下看，还是有着这种感觉。

    距离那个时刻的来临，还有些许的时间。今天这一天过得非常快，感觉上好像才升起没有多久的太阳，如今已然西沉，照耀出来的红色光线就如同这个市街本身在流着血一般。

    大家一定有感觉到一些什么吧?大家应该都能够理解……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可是，今天所要发生的事情，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正确地加以想象才对!

    身上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谁的视线也到达不了的高处笑着。往下看着因为不明就里的不安而胆怯着的市街。

    所有的一切都描绘着如同预期一般的轨迹。

    如自己所想、如自己所愿的……事态正在进行着。

    无牙的狼将被射杀，而魔女则会被憎恶所吞没，然后坠入黑暗之中吧?

    道路已然存在，他们则无自觉地走在其上。

    马上——愿望就要实现了。

    今宵……这整个街区——即将死亡。

    黑影的笑容加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大笑就越愈觉得自己的心中满是空虚。

    「——」

    干涸的笑声自黑影的口中小声地泄漏出来，却立刻被风所卷走……迅速地消失。

    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

    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

    我会帮你与之取得「联系」的，所以……

    Chapter4

    第四章祈愿的赤红、紧握的双手

    1

    我和友月两人各自的战斗——开始了。

    *

    街上尽是一整片的漆黑——大地是黑暗的，被乌云覆盖下的天空反而显得略带着红色。虽然因为云雾的覆盖看不到星星，但取而代之的电光却在街上闪烁，只不过随着夜晚逐渐过去，也逐渐、逐渐地减少了个数。

    我在一个距离天上跟地上都十分遥远的地方，眺望着这样的景色。

    如果往下看，脚步可能会一个不稳，因为我正站在车站大楼后头的逃生梯上。这只是一个以聊胜于无的程度连接在大楼墙壁之上、在外头风吹日晒雨淋的通路而已。若要算现在我所在的楼层数，则刚好是在十楼的部分，再往上走一层就是屋顶了。

    大雨好不容易停止了，然而铁制的楼梯却因为濡湿而更显得滑溜，如果不好好抓紧栏杆的话，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该差不多……了吧?

    我伸长着耳朵，等待着『时刻』的到来。

    离开公寓之时，已经是在太阳下山后一段时间了，然而，冬上的执念却实在是不能够不说太恐怖，从后站出来的道路上，每一条都依然有着一个看守的人。虽然看来已经没有人在进行搜索，但最后我们还是一直被拖到几乎完全没有时间，等到他们好不容易撤离，我们来到车站确认时间之际，都已经过了午夜零时。我和友月就在此分开，依照我们的「作战」各自进行准备工作。

    根据之前我们偷偷跟随在撤离的看守者们后头观察的结果，发现他们在巨型楼梯的五楼部分进行集合。挖空了车站大楼的中央部分、由下而上直达屋顶的巨型楼梯，唯有在五楼的部分是一处可做为活动使用、较为宽广的场所。也就是说，这个楼梯同时也兼作为观众席的这层意义来使用。

    当然，这一次所要举行的活动，并不是什么令人快乐的事情就是了。

    我在小小说了声「好!」给自己打气之后，就顺着楼梯爬到屋顶，慎重地往巨型楼梯的下方看去。在五楼部分的广场上，集结了将近百人左右，似乎比昨天增加了。因为没有明显的灯光，所以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但大概可以看出他们似乎是正包围着某个站在广场中央的人。

    爱莉莎——

    我在心中呼唤着我必须要抢夺回来的少女的名字，接下来立刻就有了那种一如平常、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的感觉。不会错的，我和爱莉莎的距离很近!这么说起来，那个叫做史巴洛的家伙也——!

    我压抑着想要飞奔而出的心情，将身体的姿势压低。

    时间还没有到——我现在……还不可以行动。

    *

    一边听着从上头传来的欢呼声，我一边开始往上爬着楼梯。一阶、一阶，高声的脚步声响起。

    我紧咬着牙关、握紧双拳，把力量灌注在踏出的脚步之中——同时还要压抑着不断想要颤抖的身体。

    我现在所能够想起来的，就是冬上雪绘向我投射的目光，我从来不知道那会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以前我具有力量，所以即使有憎恨，却从来不觉得恐怖。我——友月未由所忘记的、之前所意图忘却的、那些无力而只能得过且过的日子……小的时候，像人偶一般在医院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子。而现在，我就像是回到了自己这样的过去一样。

    不过，还是不一样!我已经注意到了，我还有尚未失去的东西。

    而且，我还有他，我有着改变了我全部世界的他……所以现在的我，并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够憎恨的我。

    喀、喀、喀——

    当我来到将近三楼的时候，位在五楼广场旁边的他们其中一人，在听到了脚步声之后往我这边看过来。我用力瞪视回去之后，他就立刻以怯懦的表情慌忙地逃回到集团之中。

    接着——

    沙————————!

    就如雪崩一般，有数十人一起从巨大楼梯上一拥而下，把我包围了起来。

    「——我就知道妳一定会来的!不对……应该是我希望妳能够过来……」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名头上包着绷带的少女，她就是冬上雪绘。她头上所受的伤，恐怕就是我所给她的吧?

    「看来，妳已经不再想逃跑了是吗?不过，就算妳想逃也逃不掉的!」

    昨天那种充满余裕笑容已经消失，现在的她，只是用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是啊……我已经不会再让妳看到我的背影了。因为……我是不会输的!」

    「面对这样的人数，亏妳还说得出这种话来!要不要我告诉妳一件好事呀?原本直到昨天，是只有像我这种被选中的人才能够被允许使用『魔法』的，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全体『黑血之徒』都已经被授予了咒文，所以，已经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哦!」

    「这种事情……没有关系。」

    不如说其实这才是我所期望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对启介同学所提出来的作战计划是——

    「呵呵，啊哈哈哈哈!那很好!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看我怎么把妳打趴在地上好了!」

    她拿出了折叠式的小刀，轻轻地割裂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就在流出鲜血的情况之下，开始小声吟唱起了咒文。

    是的，我的作战计划无比单纯。就是在我尽可能的程度下，把他们全部牵制在自己身边——这就是我的工作。

    或许这也可以说是一个陷阱，但是我绝对不会死，因为我绝对——不会输。

    我一边闭上眼睛，回想着小指上和他打勾勾时的触感，一边开始向神祈祷。

    *

    ——!

    看到所有在广场上的家伙们一起开始动作之后，我也连忙飞奔而出。我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快速地在漫长的楼地上奔驰而下。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就是当友月绊住那些家伙的时候……以这只右手将爱莉莎解救出来。

    多亏了友月，在楼梯一度中断的五楼广场上真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是，我也没有看到像水晶柱之类的东西。可恶!会在哪里呢?

    我将眼睛张大，隔着一段距离努力寻找着，而后就在广场中央附近，发现了一个如同台座一般的黑色箱子——刚才站在中央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应该就是站在这个上头吧?

    值得怀疑的……也就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也没有迟疑的时间了。当我一下到五楼的广场后，立刻就朝着这个箱子往前冲。而就当我要往这箱子伸手而出时——

    「不是这里唷，启介哥!那只是一个单纯的台座而已。」

    我慌忙转过头去，在我原以为没有任何人在的广场一角的阶梯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名自头部以下披着宽大而随风飞扬的黑色斗篷、正往我这个方向看着的少女。

    「阳名……」

    「你果然还是来了。利用友月进行调虎离山之计吗……这种做法的确是很有效果，不过，这样的选择却不正确，应该要到这里来的是她才对!」

    阳名在这么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一边甩了甩身上的斗篷，一边缓缓地走过来。

    「那个家伙在哪里?爱莉莎——妳说我想要救出来的人在这里……这件事是骗我的吗?」

    「不，她确实就在这附近唷!因为我在仪式之后还需要她……不过，如果让启介哥碰触到她的话，我会很麻烦的。所以，我找了个地方把她好好地藏了起来。你看——过来吧!

    她向着上方如此呢喃。

    啪哒——!

    就在这时候，在我跟她的中间落下了什么东西……一种充满黏着感的湿润声音响起。

    「这个——是……」

    在我眼前蠢动的、红色的水滴，正是我之前曾经见过的那个真面目不明的怪物，而且，现在还比那个时候更大上好几倍。可是，最令人吃惊的，还是在它的内侧——

    「爱莉莎!」

    透过如同果冻一般通透、不断变形着的表皮，可以见到位在那一头的水晶柱里，映照着爱莉莎的身影。

    「就凭启介哥的手是不可能碰触到的……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什么都做不到。」

    「阳名……妳到底是什么人?还有这家伙……简直就像是妳——」

    在我的问题之后，她就像是放弃了一般笑着开口对我说：

    「启介哥——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想要变成『鸟』的人唷!」

    「鸟?」

    这个回答简直是文不对题。

    「……想要飞越人类的藩篱，将目标设定在高处，期望自己能够到达下一个世界的『鸟』群。这样的他们所集结而成的巢穴就称为『群众』，也就是残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同时也是最大的魔术结社。我从小就被『鸦』拣去，而成为『群众』中的一只鸟。」

    魔术组织——也就是爱莉莎所警戒的威胁之一。

    「可是，『鸦』有的时候会离开『群聚』独自飞行，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大家之前都说这人已经死了。然而，『鸦』——他还是回来了，而且还到达了遥不可及的高处……我好高兴……我秘密地与之取得联络，然后满心欣喜地成为他的特别『粮食』。只不过——想要再以更高处为目标的他后来却折断了翅膀，坠落在地……」

    她的这段话让我想起了一名男子……也就是利用了魔术组织才好不容易到达方舟，并且从中篡夺了魔术的男子。

    「该不会——妳口中所说的『鸦』……」

    「是的，我相信启介哥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他的名字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对我而言唯一的家人，也是我称为哥哥的、最重要的人，同时更是被你所消灭的存在。」

    她看着我的眼睛瞇得细细的。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恨启介哥。不能够飞越障碍，只能说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已……我就是这样被教导的。我所不能够原谅的——其实是我自己，我对于不能够成为哥哥的助力这件事，比什么都要来的懊悔。」

    她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震颤着。

    「结束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从原本紧紧相系的『通道』感觉到……哥哥已经消失了。那个时候我身在遥远的国度，什么也没办法做，就只能够为他祈祷……结果，奇迹发生了!哥哥他居然回应了我的祈祷!」

    「回应……?」

    「是的。因为在那时候，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使出了成为『高次元存在』的他的魔术，也就是被称为『召灵』的最高阶魔术。启介哥——你看着吧!」

    这么说着的她将双眼睁大，她的眼眸中散发着无比的光彩，颜色也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了青色。

    「哥哥现在就寄宿在我的身体里。虽然只不过是破碎的一部分碎片而已，但是在我的身体中，哥哥是确实『存在』的。启介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在『群众』之中所被称呼的名字——!」

    啪叽、霹叽啪叽!

    随着奇妙的声音发出，她的身体也开始扭曲，自斗篷的内侧开始膨胀。这是在搞什么?这——简直就像是我的右手变身为狼的时候一般。

    「这是为了让哥哥能够出现在『表面』……虽然对我来说可以说是有那么一点残酷，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办法把启介哥逼到绝路吧!」

    原本澄澈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最后就变成如同老太婆一般的嘶哑声音。她的脸被从内侧逐渐涌出的黑暗所吞没，只留下恐怖的相貌。

    「我的名字——叫做『雀』，是由乌鸦所养育长大的黑色小麻雀。虽然我改变了说话的方式……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我的事情吧?」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

    站在眼前的黑衣异形身影，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阳名……居然就是那个史巴洛!

    「呵呵，这个样子很丑对吧?我集结哥哥的碎片到了这个地步，也已经到达极限，我们虽然能够共有片断的记忆，但是我却还是不能变成哥哥。也因此，就必须要举行能够让他再度诞生为『神』的仪式。」

    她一边伸展着左右两边不等长的双臂，一边如此说道，同时还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在她旁边蠢动的血块。

    「这东西就是目前残留在这城市里的、哥哥的残渣。当我来到这里之后，它就变得活性化，为了寻求成为自身存在的媒介而开始袭击人。我想这应该是哥哥他为了以『高次元存在』之姿具象化，而使用了『血液』的缘故吧!」

    「果然这个家伙……就是连续神秘死亡事件的犯人……!」

    「是的。它只是个受到本能——也就是食欲所困惑的孩子罢了。为了让本来的自己实体化，但因为媒介还不够，因而呈现出持续的饥饿状态。现在我们就是为了要让这个孩子更加地肥硕壮大——所以即将把它野放到街上去。」

    「什么……!阳名——妳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吗?」

    我对着已经快要分不出表情的她质问着。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我昨天应该已经告诉过了你我的预言——今晚，世界即将沉于血泊，所有的人民会成为粮食——正如同字面上所述，饥饿的神在寂静的夜里进行蹂躏，让全世界都知道祂的存在……自此之后，哥哥身为『高次元存在』的身分就能够被确保，并且以他所诈取的膨大的『血』为媒介，而具现化成为完全形。」

    「——!……妳知道这样将会牺牲掉多少人吗!居然这么胡来……」

    啪!

    「哇啊!」

    赤红的水滴突然伸出了触手，把我一把挥开。虽然我已经用手臂加以阻挡，但还是整个身体被击飞，差一点就滚到楼梯下头。

    「唔……!」

    我用力按压着手臂，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还不清楚吗?启介哥你是完全使不上力的。唯一有可能做到的，就只有友月同学而已。」

    「友月……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友月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个，从单纯的『粮食』升格上来的人……这是因为当哥哥把友月同学作为自己的棋子使用的时候，曾经再一次实行过『路特之仪』，把『通道』加以强化的缘故。因此，和其它的『粮食』比起来，成为上级同调者的她就成了特别的存在。」

    「……特别?」

    「在哥哥丧失自我的现在，『我们』就是可以管理哥哥力量的人，甚至还可以透过『通道』来干涉其它『粮食』的意识。我就是使用这个方式，才把他们呼唤到这个城市来的。只是，因为另一位管理者拒绝了哥哥，所以能够发挥的力量只有一半以下。身为正式同调者的她，也可以说是哥哥的一部分，所以我也不能够杀她……一定要让她接受才可以……」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利用冬上……?」

    「你发现啦——很聪明。不过已经晚了一步，我相信在不久之后……她一定会接受哥哥，然后把雪绘同学给……杀了吧!」

    我连忙往楼梯下方一瞥，在厚厚的人墙之中，友月和冬上正互相对峙。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攻击，友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而后，从她的身体上就开始飘出了如同黑雾一般的东西。

    「整个作用机制就是像这个样子——就如同你所『能够看到』的一样，其实是很无聊的。即使是她因为一时迷惑而绕了一些远路……但是，最后的命运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全部都如同她所预期的一般在进行着，但她却不知为何，用听起来有哪里不如己意的语调呢喃着。

    「不可以……不可以，友月!」

    我大叫着。可是我的身体再度碰的一下，又被触手所击中，滚回了刚开始站的位置。

    「唔……哇啊!」

    因为这一次我根本来不及防御就被击中，所以我的视野不断摇晃、意识也开始变得朦胧。

    「启介哥，已经没有用了。我曾经给过你们机会，但是你们却没有能够加以活用、找到生路，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现在，一切都即将结束，你就乖乖地——在这里接受你的命运吧!」

    我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接近我……血腥味变得相当浓厚。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站起来，脑中已经出现了死亡的预感。

    难道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不要……!

    我将力量灌注到我的右手，我绝对不能够允许自己——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情况之下，就这样死去。

    至少我要到爱莉莎那边——只要我有力量……!

    『——呼唤我——!』

    我记得……我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

    就这样，突然之间，我原本应该不能够抓住任何东西的右手，开始出现了触感。这种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握着的感觉，就好像是——

    「由衣……?」

    在我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白色的世界，以及妹妹的身影……就彷佛是昨夜所看到的梦境的延续——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我会帮你与之取得「联系」的……』

    由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眼前出现了在黑暗之中发着光的獠牙之门。在重叠的景色之中，那个比现实更加来得真实、高高耸立的门扉，让我的背脊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所以——呼唤我!用「形式」、用「思念」……把你的「愿望」传达过来!」

    对啊……如果自己没有力量的话，把其它力量借来不就好了!因为对我来说，我可是有着「紧紧相系」的羁绊。

    我理解了自己所该做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爱莉莎曾经说过——

    魔术是——可以创造的。

    「唔!」

    我把右手往门伸出……开始编织起话语——

    *

    我——向神祈祷着。

    伸长着意识、扩展着心灵——我祈愿着。

    以前曾经是很简单的，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够感觉到祂的存在是那么地靠近。

    那赤红色的、那高强的、那威猛无比……而且充满哀怜的……我的神啊!那位跟我极为相似的孤独之王。

    可是现在，不论我怎么样请求，黑色的墙壁都一直阻挡在我们之间。

    「冻结标本!」

    轰!

    「啊唔——!」

    如同拳头大小的冰块不断飞来，击中了我的头，让我跪了下来。

    还是不行——还是到达不了!

    「妳怎么了，友月同学?妳刚才不是还在高谈阔论，说什么自己绝不会输的吗?」

    我先是以手擦拭着垂落下来的血水滴，再一边按着刺痛不已的头部，往上看着冬上雪绘——那个手腕一边流着血，一边以冰冷的眼神瞪视着我的女生。

    同时也是给予我痛苦，以恶意对付我的敌人。

    自我的心底卷起了一阵憎恨的情绪，而就像是与之对应一般，那股黑色力量的本流也开始流入我的心中。于是，就像是从我身体里头满溢而出一般，黑色的雾气满布着四周。

    她似乎有些害怕，和我隔开了距离，人墙也开始往外扩大。

    「唔……!」

    不对!

    我想要的并不是像这样子的力量，我所祈祷的对象并不是像这样子的神明——!

    我努力拒绝着想要闯入我身体里的、那邪恶又糟糕的意识，将之逼退回去。

    「——妳现在的眼神非常好!让我非常、非常地害怕唷!友月同学，妳等着看我——超越这个眼神吧!」

    她在这么说完之后，就一边把血甩到我的脚下，一边开始咏唱起了咒文。

    惨了，接下来的攻击可是完全认真的——!

    我非常地焦急，再度开始祈祷。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无法取得联系呢?如果那个人——阵还存在的话，那我们应该还是可以互相联系才对呀!

    我想起了昨天见到的梦……那个在将我包围、意图入侵我的黑色浊流彼方，在墙垣之间所见到的赤红景色。

    站立于瓦砾街头上的红色巨人——在坏灭的世界中叹息着的王者。

    我明明就看得到，为什么声音却到不了呢?是因为那个人在妨碍我吗?还是——因为我「变」了呢?

    然而，如果我只是像以前一样憎恨一切的话——那我就只会被那个人乘虚而入。可是……如果要我就这样被解决掉，那还不如……

    「——不可以的，友月!呜啊!」

    我的耳中听到了启介同学的声音——还有他的悲鸣。我抬头往楼梯上方看去，他似乎被什么如同鞭子一般的东西击中，正往内侧滚去。因为楼梯很陡，从这里没有办法一眼完全看清在五楼的广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还是能够明白，现在的状况并非依照我们原本的作战计划进行着，就算我想要去救他，但是在现在的状态下也是不可能的。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我很生气，对没有办法遵守和他所立下约定的自己而生气。

    现在可不是什么我可以失败……的时候啊!

    愤怒的感觉充塞了我的内心，而就在这一瞬间——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听到了……『悲叹』。

    该不会现在的正是——为什么呢?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我想起来了!现在的我所欠缺的……到底是什么呢?以往那几乎要把我的心燃烧殆尽的那种滚烫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那并不是憎恨!我现在就要把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化为灰烬——

    「冻结标本!」

    冰砾随着她的手一挥，立刻就飞了过来。在此同时，原本洒在地面上的血痕也开始生成了冰柱，不断地伸展、迫近，即将把我贯穿。

    ……冬上同学，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我对于妳的感情既不是憎恨、也没有后悔，更不是——哀怜。

    我把眼睛闭了起来，再一次进行祈祷——约束着我身上不断发散而出的感情，向着在黑色墙壁的彼方……进行呼唤!

    那纯黑色的浊流依然渴望侵入我、与我合而为一，然而我却无视于它的存在继续祈愿。把我的心……与之重叠!

    『哦哦哦哦哦哦哦——————!』

    愤怒的悲叹声一把扯破了黑暗——赤红色的光辉从我的眼睑内侧开始满溢了出来。

    你胆敢害我受伤，而且还企图对他——竟然敢对那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造成伤害!

    「是的——所以我只需要……『愤怒』就可以了!」

    我睁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叫，将『力量』随着我的感情爆发出来——

    *

    我听从由衣所说的，用言语开始编织起一个形式，模仿着爱莉莎的咒文开始呼唤。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突然之间，原本在我右手前方的门突然往我靠近。另一方面，已然迫近我身边的死亡威胁，也同样在重叠的景色中缩短了距离，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在意这种事。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在形式之中加入了思念，把它交织进去。只要再一点点，真的只要再一点——就能够到达了!

    「启介哥，你还在那边碎碎念些什么呀?你如果想要留下遗言的话，就请你清楚地说出来，对我来说——我会把它视为『第一个』成为我朋友的人所留下的话语，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记住的。」

    阳名用乍听之下似乎相当温柔的口气这样告诉我。不过，我才不会把什么遗言说出口呢!我现在出声说着的，乃是我为了求取力量而提出愿望的话语——

    「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个世界!以那无底之口将一切全部吞下吧!」

    就这样，我的手指尖端——终于接触到了，接触到了自门的内侧所满溢而出的——虚无。

    磅!

    景色在一瞬间弹开。就在我接触到的那一瞬间，门扉消失了，原本像是两张重叠而成的景色，如今只留下现实的那一面——在我右手前端的，正是那巨大的血水滴，它正为了要把我当作粮食而生出了粗大的触手。

    我——笑了出来。

    那并不是放弃了的笑容，为什么呢?因为现在那门扉——正在我的内侧!

    我大叫着——叫出那能够入侵现实、颠覆一切的咒语，扣下那可以让奇迹现实化的板机。

    来吧!在与你相应的——名字之下!

    「贪食魔狼!」

    右手臂的『感觉』整个膨胀了起来。虽然在外观上没有什么改变，手臂也没有变化成如同狼的下颚一般大大张开的样子，但是——我感觉到了!现在，我的手臂已经形成了巨大的『牙』，在右手的周围部分可以看到淡淡的影子，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摇曳着。可以让人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影子就是轮廓。

    我以海市蜃楼般的手——一把抓住迫近在我眼前的触手。

    噗哧!

    『——————咿咿咿咿——!』

    我握住的部分消失了，血水滴在发出如同哀鸣般异样叫声的同时，也停止了前进。

    「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启介哥!」

    她在怪物的后头开始动摇了。

    「我只不过是——喂饥饿的狼……一点吃的东西罢了。」

    我一边摇晃着站起来，一边这么告诉她：

    「阳名……不好意思，我让妳失望了。不过，『战斗』现在才开始，我一定会好好地——阻止妳的!」

    就在我如此宣示的瞬间——从楼梯下升起了赤红的、炽热的火柱。

    *

    轰!

    我的眼前出现了火焰的漩涡，将所有射来的冰砾、还有锐利的冰柱全都在接触到我之前加以蒸发。

    我终于理解了，愤怒和憎恨是不一样的——它们虽然很接近，但却是相异的东西。因为罪恶感的关系，过去把自己的心隐蔽起来的我，将愤怒加以沉淀，最后变成了憎恨，而忘却了如何燃烧自己的心。

    「我……终于——想起一切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妳终于开始认真了吗?很好，我就是在等着妳这么做，这下子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全体注意，开始咏唱咒文!」

    冬上雪绘这样叫着，于是围在我周围的人们——开始用牙齿咬着手指、或是用指甲划开皮肤……总之就是用各种可以想到的方法伤害着自己。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随之冻结的空壳呈现掠夺的——」

    咒文唱和着，恐怕目前所有人都对着我准备施予最后致死的一击吧，光靠我的祈祷——也就是未定义魔术的程度，恐怕无法和他们对抗也说不定。

    既然这样——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我开始在心中编织起咒文，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出声的必要……因为我们是如此地接近，我能够理解这些愤怒和悲叹，因为我们的心是互相重叠着的。

    『在颤抖、口出恶言当中，依然不忘却逝去的日子，在永劫中所苦的人啊——将你的愤怒与悲叹托付于我，让我代替汝挥下赤红之剑吧——』

    当我将三节的咒文整个组织完毕的同时，他们的魔术也即将完成——

    「冻结标本!」

    血之雨化成了冰箭、冰砾、还有冰枪，纷纷往我的方向落下，此外更有不少的冰逐渐往我的方向冻结而来，成为足以把我压垮的冰块。光是这些东西，看来只靠一次的火焰并没有办法完全溶化。

    不过，我并不想要——认输!

    「叹息炎剑!」

    在声音的引导之下，力量随之具象化——在我的右手上出现了一把缠绕着火焰的巨剑。那仿佛由什么巨大的生物骨骸所削制而成的宽幅曲刀，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我那纤细的手臂所能够挥动的东西——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我一挥动这把巨剑，立刻散发出无比的热波，将四面八方迫近而来的冰之凶器完全溶解，或是改变轨道将之弹飞而去，甚至它所发出的余波风压还直接吹倒了人墙。炎剑的热风直接燃烧着敌人的精神，让已然倒地的那些信徒们毫无例外地丧失了气力。

    ……剩下的，就只有头上的巨大冰块了。

    「呀!」

    斩!

    我把剑往上一挥，巨大的冰块立刻一刀两断，避开了我的身体落至地面。

    解决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在我的眼角里突然捕捉到正向我这边奔驰而来的冬上雪绘。她很可能是以其它的信徒作为盾牌，现在看起来毫发无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舞着双手大叫着：

    「侵略冰原!」

    糟了——只有她一个人使用了不同的魔术!

    她高举的手中出现了并不输给我的巨大冰剑，顺势用力挥舞了下来。

    咻!

    当双剑交合的瞬间，立刻产生了猛烈的水蒸气，一时之间夺取了我的视野。可是我的手上受到了压力，这代表着她手上的冰之剑并没有在一瞬间溶解，正向着我这边压迫而来。

    「呵、呵呵，友月同学，这个魔法……是和将血变成冰那种完全相同的，但是效果并不只是一瞬间。因为我仍然持续在生成冰……只要我还继续在支付『代价』，它就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妳的剑也是这样子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在厚重的水蒸气彼方响起。

    正如她所说的，在让这把剑具象化的时间里，自己的心会一直被削弱，如今也正在持续磨耗着精神上的力量。要是一旦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我想我应该会立刻昏倒才对……!

    「所以——这是我们力量的比较!剑先消失的那一方就会死——这是很单纯明快的决斗吧?而我当然一定会——胜过友月同学的!」

    她以如同被鬼附身一般的恐怖声音大叫着。不过我已经不再害怕，我也伴随着我的『愤怒』大叫回去：

    「我……我也绝对不会——输给妳!」

    我们两人就在不断冲击出的水蒸气包围下隐去了身影，而在其中，我以双手紧握着炎剑，进行着我的『战斗』——

    *

    「怎么会这样——」

    史巴洛——不，阳名呆呆地看着冒出的火焰。

    「没想到……她居然完全拒绝了哥哥……自己切断了同调，而和不同的高次元存在取得联系——」

    原来如此……友月并没有输给阵对吧!

    「阳名，看来现在的状况并没有完全依照妳所设定的方向进行……这下子就真的如妳所愿了——」

    「如我所愿?你以为我还有其它的愿望吗?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让我的哥哥再次诞生于世。除此之外——别无他愿。而且……虽然现在的状况超出我的预期，但从结果上来说是刚刚好的，既然她已经不再是哥哥的上位同调者，那就再也没有其它的牵绊，我现在可以进行最后的仪式……可以把哥哥的全部『呼唤』过来了!」

    她以颤抖的声音大叫着、大笑着。

    「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从世界各地将哥哥的同调者集结而来呢?因为他们完全是以『粮食』的身分被呼唤而来的，他们就是得以让血水滴——也就是哥哥的身体能够成长的最佳饵食。因为友月同学把这条通路阻塞住，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只能把一半左右的人聚集到这里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限制了!来吧，将这些——」

    「妳以为我会让妳做——这种事情吗!」

    我一边冲向颤动着身体的血之怪物，一边举起我的右手。

    用不断晃动的影之臂——也就是魔狼之牙撕裂它的躯体。

    『咿——————————!』

    血水滴痛苦得鸣叫出声。但我依然站在它的身前舞动着右手——

    「我会阻止一切的!我会用这只手把这个家伙一滴也不剩地全部吃光光!」

    「呜!请你不要——随便妨碍我!」

    随着这句吼叫声，血水滴伸出了无数的触手向我而来。

    虽然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跑，但还是强迫自己的脚勉强往前走了出去——向着怪物而去。虽然我可以在紧抓之后让正面的触手消失，但还是有如被它抱入了怀中。

    在我眼前的是巨大的赤红色墙壁，而在它的那一头——则有包着那家伙的水晶柱。

    对了，首先要把妳抢回来!

    「爱莉莎——!」

    我伸长了那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手臂，向怪物的中心扑抓过去，不过依然抅不到。

    「可恶————!」

    我专心一意地舞动着手臂，把所有杀到我眼前的触手一一消灭，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右手击打在怪物的本体之上。

    咚、咚、咚!

    在血水滴上好不容易开的洞穴，几乎一下子又立刻再生，但就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这么做之后，整体似乎看来真的变小了一些。

    就在它的大小即将难以包裹住水晶柱的时候，在我的后头响起了一个声音——

    「回来吧!」

    血水滴在发出咚的一声之后向后弹去，在阳名的旁边着地。

    「看来这只手臂……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麻烦——这孩子花了这么多天才好不容易集到的血液，就这样浪费了!像这种如同魔狼一般的恒长型魔术——确实，如果天牢是第四位的高次元存在的话，那在理论上是可以使用这样的魔术没错……不过我还是吃了一惊。这对这孩子的负荷确实有些重……」

    她一边如此呢喃，一边抚摸着血水滴。

    「首先还是把多余的东西丢出来吧!」

    似乎是在回应着她所说的话，血水滴从内侧把爱莉莎的水晶吐了出来。

    「——你在发抖对吧……因为你的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扒开，所以有点失去了平衡对吧?没办法，虽然早了一点，但我还是把我的碎片——也就是哥哥的核，还给你吧!」

    滋——!

    她把手沉入血水滴之中，然后从这个部分开始，原本赤红色的血就开始逐渐染黑，血水滴的表面开始动摇。

    随着黑色的侵蚀不断进行，阳名的身体也开始逐渐萎缩——回到了原本幼小的姿态。然而，取而代之地，血水滴完全被染成黑色、逐渐地膨胀，形状也开始扭曲。

    『哦哦哦————哦——哦————!』

    比刚才更接近于『声音』的跑哮轰然响着，它的样子——已经呈现出扭曲的人形。只不过比刚才的阳名来得更大，尚未定型的表面不断蠢动着。

    「——哥哥，你的肚子饿了吧?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足够的身体……不过，不要紧的!因为粮食就在旁边，你就去把他们全部都吃掉吧!首先，先从妨碍我们的人——也就是当初消灭了你的启介哥开始，把他们都消灭掉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黑色的人形瞪视着我……虽然对方并没有真的眼晴，但是我确实如此感受到了。

    吹到我脸上的是恐怖的杀意，然后是充满了憎恨的声音。

    这个家伙——已经完全抓狂了!虽说如此……但这一定就是阵不会错的!

    我以身上的肌肤彻底地理解着。

    『咕哦——!』

    抓狂的阵咆哮着，接着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的周围一下子出现了龟裂，就像是空间即将崩坏一般，从中溢出了黑流……全数朝着我而来。

    惨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举起右手挡下这股浊流，意图以那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与之一决胜负。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办法握住!

    虽然我想要紧紧抓住，但是手指却没有办法如我所想的继续行动，就如同自内侧产生了抵抗的力量一般。

    「没有用的!不管再怎么像芬里尔，你的那个都只不过是模仿而来的『魔术』而已，和消灭哥哥当时那个真正的牙的程度还差得远呢!所以，你是不可能与『魔法』为敌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够持续撑在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对此我给你优异的评价，并且亲自以我的手为你献上最后的结束。」

    阳名一边以不具感情的声音说着，一边举起手来。

    该不会——她还要使出更进一步的魔术吧?即使是现在，我都已经被逼得步步后退了……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咏唱开始了。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在等死前的倒数读秒一般。

    可……恶!

    我的愿望实现了，也取得了力量……可是，即使是这样还是不够吗?

    我看着在阳名脚下滚动着的爱莉莎的水晶柱，不由得咬牙切齿。

    那家伙曾经说过：我这样就欠她一次了，既然这样，我就一定得还这个人情才行呀!

    突然，我想起了爱莉莎对我挥舞着左手的样子——

    『——你不要忘了，启介!我们是「紧紧相系」着的。」

    我并没有——忘记。可是现在……这句话所代表的另一个意义，在我的脑中回响了起来。

    紧紧相系……着?该不会——可是……

    我看着平常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左手——和右手不同，我的左手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才对，可是——对了!这只手也有它的意义在，因为这是和爱莉莎「相互联系」的手。

    还记得我们相会的那天，她伸出的右手与我的左手相互重叠，那是非常不恰当的握手力式。

    在这只手上，是不是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联系着我们呢——?

    「……既任性又厚脸皮、老是自顾自的幽灵女!」

    就在努力防制着浊流的右手旁边——我举起了左手，同时大叫着。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做愚蠢的事，但是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

    「这个不知世事又顽固，只会用命令的口气，自以为是又得理不饶人，老是飞在天上，没有常识的人!」

    要让这家伙出现，并没有固定的话语，因此我毫无疑惑地继续着我的『咒文』。

    「可是——却比谁都正直，偶尔也会有些温柔的地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反复无常的女人!妳如果听得到的话，就赶快给我滚出来!妳这个大笨蛋——!」

    没错，就是这个看似冷漠，其实是一个大好人的——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溢出了金色的光芒。

    *

    炎与冰的对抗仍然持续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冬上雪绘的剑往我压了下来，这并不是腕力大小的差异问题，而是冰开始往火焰的方向入侵了。

    「——友月同学，我会……胜利的!我……绝对不会成为——失败者!」

    「为什么妳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对着自水蒸气的另一边传来的她的声音中、感觉到了除了憎恨之外的其它东西，因而出声询问。

    「如果我不能够一直站在『上面』的话，那可不行!一旦落到了『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和妳不一样!和那个具有不可动摇的所有的妳……是不一样的!」

    「——不可动摇的……所有?」

    「『出身于』富裕之家的妳，就算不用做些什么，也可以站在比较高的地方，更何况妳居然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装得好像是个什么脆弱的存在一般!魔法什么的还是其次，对我来说，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看妳不顺眼了!」

    这番话语里头充满了翻腾的怒气。

    「妳不要说这些——自以为是的话!妳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妳知道我生在这个家里头，是多么的不幸吗?」

    冰冷的病房天花板、还有叔父的脸孔，如同闪光一般在我的脑海里跳动着。

    「那么，友月同学妳又知道了我的——不幸吗?乍看之下，我的『家』也是相当有钱，可是我却不是『生于其中』。对没有小孩的他们来说，我只是为了将来的一个『投资』、只是养子的其中之一而已!只要一出问题——就立刻被抛弃……!」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从她入院之后，她的家人一直没有来探望的原因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我不会说这样的妳就比我来得更不幸!总之，我是绝不会让妳否定我之前曾受到的——所有滋味!」

    我把力量从心底的深处不断挤出、用力大叫着。火焰的势力立刻扩张，在一瞬间吹飞了大量的水蒸气。

    隔着两支不同的剑，我和她的视线交会，她的脸已是一阵青一阵白，应该是她的心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吧?因此，肉体也开始变得憔悴。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她的『代价』。

    「冬上同学——妳的血……」

    「是啊，我想大概是不太够了吧!不过——妳还是先担心妳自己吧!」

    如同为了要追上势力大增的火焰一般，冰的再生速度也提高了。

    「唔!」

    我一边撑着，一边努力思考。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那就伤脑筋了。即使我在长期战之中得胜，一旦对方超过了极限，也就意味着死亡——那和以精神为代价的我相比，在『输了』的意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这样子是——不行的!

    我一定要以对我来说……真正获得胜利的意义来取胜才行!

    因此——

    「————!」

    我用力紧握住手上的剑。

    我的胜利方法——就是必须要把她的剑打碎才行!

    轰!

    我把残存的精神全部灌注其中，让剑熊熊地燃烧起来。

    「什么!」

    大为燃烧且放出光芒的火焰将冰之剑侵蚀出了一个缺口。她不由得大惊失色，就在想要让更多的冰生成的时候——

    「呀——————!」

    我把情感一口气爆发，尽全力挥起了手上的剑。

    啪当——————!

    随着尖锐的响声，冰剑折成两半。接着，炎之剑就直接顺势迫近对方，就在即将把她的身体跟着砍成两半之前——一切回复成了幻影。

    *

    插图122

    我的左手——和那家伙……

    确实紧紧地相互连系着。

    金色的光芒形成了人的形状，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对着我说：

    「——启介，我终于认清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你之后可得要好好觉悟才行!」

    在光辉之中不断飞舞着的长发、那奇特无比的服装、小巧纤细的身体——还有半透明可以直接穿过的姿态。

    「爱莉莎!」

    我大声叫出这女孩的名字。

    「真是的!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么乱来的方式把我救出来……亏我还很期待你能早点发现我们两个之间的联系——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硬地把我『呼唤』出来。」

    像是吃了一惊的爱莉莎对着我微笑，接着就完全实体化，站在我的眼前。

    呆然地看着这副光景的阳名也不由得中断了口中的咒文，大声叫道：

    「怎么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身体明明就在这里——!」

    正如她所说的，那个封住爱莉莎身体的水晶确实就在她的脚下。

    「只有召唤……精神出来吗?不，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这种事情是可行的话——那爱莉莎简直就是……!」

    对于她所说的这些话，爱莉莎只是耸了耸肩：

    「谁知道，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不过——既然我已经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再让妳为所欲为了!」

    这么说完之后，爱莉莎就对着我还在不断努力对抗的黑色浊流举起了双手。

    「哈、哈哈……妳说这什么话?就算是加上妳好了，我哥哥的『魔法』可是——」

    「妳说这种东西是……魔法?妳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种只能和魔术斗个旗鼓相当的东西?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东西可不是阵，只不过是个残骸而已!它的力量远远不及，就算妳再怎么让它成长好了，那家伙也不可能会回来的!我想这种事情，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哥哥一定会再次复活的!只要将同调者的精神和血加在一起的话，就一定能够具有知性——」

    爱莉莎摇了摇头。

    「不，就算是心也能够回来好了——那一定……也是别人了……」

    「不是的!」

    阳名严厉拒绝着爱莉莎所说的话，高举着手臂。

    「要来了哦——启介!在我咏唱结束之前，请你掩护我。」

    「啊啊，我知道了!」

    我再次把力量灌注到原本已经被不断挤压而后退的脚步上，往前走了一步。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在爱莉莎开始咏唱的同时，阳名也开始编织起话语：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两人的咒文清晰而不混淆地，自两边传入了我的耳中。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爱莉莎的声音清爽地流了过来。

    「欲望、不停作动的脚步，以天空为目标、不厌下堕……背叛、欺骗，再次重整羽翼，往高处飞升，不具任何迟疑!让所有阻挡在前的人、妨碍的东西，全数死去!」

    阳名的声音凛然地响着。

    而后，最后的一声——相互重叠。

    「终极闪电!」

    「驱逐绝望!」

    在爱莉莎的身前出现的是金色的光，而在阳名的身前显现的则是黑色的漩涡。

    两人放出了金色与黑色的光辉——

    咚!

    阳名的黑暗与阵的浊流合体，在我的右手前变成了难以防御的巨大瀑布袭来。

    然而，膨大的金色光芒却将之覆盖、阻挡了它的流动。

    「启介，快『抓住』它!」

    爱莉莎对着我叫着。我点了点头，加强了右手的力量。

    啪擦!

    一直到刚才为止，原本具有恐怖抵抗力量的浊流，如今却可以缓缓感到被手指卡了进去，手感完全不一样。似乎是——变得较为清脆了。

    「哦哦哦哦——!」

    我咬紧了牙关，用力紧握下去!

    啪哩————!

    我抓住的部分整个崩坏，残余的浊流则碎裂四散。接着，原本负责阻挡的金色光芒就化成了箭矢，向着阵突刺而去。

    『啊啊啊啊啊————————!』

    黑色的身体染上了金色，这是我曾几何时曾经见过的光景。那家伙——已经完全粉碎四散了。

    「哥哥!」

    阳名发出了悲鸣，向阵伸出了她的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好不容易快要接触到的时候——

    磅!

    阵的残骸变成光的粒子——弹飞了出去。

    2

    「呼、哈、哈……!」

    我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冬上雪绘，仰望着的她正痴痴地看着天空。

    「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动了，感觉上就像是麻痹了一般……好奇怪。大概是……严重贫血了吧?我已经——输了吗?」

    她像自言自语一般碎念着。

    「是的。是我……胜利了。」

    在我这么告知之后，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哈哈……啊哈哈哈……我输了!这样啊——我又再度成为败者了。而且……现在我可以感觉到……『力量』已经消失，已经……没有办法了!对了，妳为什么不直接就这么把我砍成两半呢?如果妳那么做的话——我会比较轻松的……」

    「如果把妳杀掉的话——那就是我的失败了!所以……」

    「呵呵……我啊，可不是一个甘于当个败者的人唷!妳确定把像我这么危险的人放着不杀掉也没有关系吗?啊——还是说，妳又想要再把我关回医院去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摇了摇头：

    「不，既然妳已经恢复了健康，看妳是要出院还是想怎么样都可以。即使妳还想要再次跟我『对战』……我也是不会输的。」

    「——果然，真正具有『力量』的人是不一样的。没错，如果我也有那样的魔法，即使是我……也是可以做很多事的，应该吧……」

    「妳不要搞错了，我已经不会再为了复仇而拜托我的神了。」

    「妳觉得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也能够赢过我是吗?」

    她用无惧的笑容，瞪着我说道。

    「我是不会输给妳的。」

    就在我当仁不让地这么回答之后，她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妳真是个笨蛋!我倒是没想到——妳会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她的身体一边颤抖着，一边笑个不停，用已然取回力量的眼眸看着我说：

    「那么，我现在就要对妳……说出失败者一定要说的烂台词——我，『下一次』绝对不会输的!妳就洗好脖子等着吧!」

    这么说完之后，大概是力气全部都用尽了吧……她就这样突然昏了过去。

    对于这样的她，我在坚强地回了一个笑容之后，小声地呢喃着：

    「真有妳的!」

    *

    「啊啊……哥哥——」

    我们往一边紧抱着光的碎片、一边跪倒在地上的阳名走过去。

    「这一次阵真的已经完全被消灭了——妳还是放弃吧!」

    爱莉莎这么告知之后，阳名的肩膀整个颤抖了起来。

    「阳名，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已经阻止了妳，自此之后——妳已经可以不需要……再去实现这个愿望了。」

    因为我说的这句话，她拾起了头。

    「结束……了?那我的……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他不就——不要啊——!」

    她抱着头狂叫着。

    「阳名!」

    我慌忙地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继续说道：

    「这样就好了!阳名妳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而已……因为对妳来说，哥哥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可是、可是!」

    我紧紧拥抱着不断摇着头的她。

    「阳名妳曾经说过，虽然我把阵消灭了，但是妳并不恨我对吧?可是，你恨我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妳不恨我不行!如果妳觉得是自己的错，这样的思念将会无处可去，一旦无处可去，就只能够否定一切发生的事情。我觉得这一点阳名妳是错的!」

    在妳恨自己的那一瞬间，就会被过去所束缚，而没有办法行动——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是——错的?」

    「嗯，妳要把这样的思念丢出去——把它一扫而空。以阳名妳的状况来说，刚好就有一个不错的对象!像是这一次——把阵杀掉的就是我。所以拜托妳，就请妳恨我吧!」

    原本在我的手臂环抱之下挣扎乱动着的阳名停止了动作。

    「要我恨启介哥……?」

    「是啊，要我再说一次吗?阵——是被我杀害的。」

    「唔!」

    这句话让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接着——

    「……啊啊啊啊啊——————!」

    她挣开了我的手臂，以拳头击打着我的胸膛。

    一次又一次……

    阳名她一边哭着、一边强忍着悲伤捶打着我，她的每一拳虽然都不重——但是却让我很痛。

    最后，声嘶力竭的她在两手一起咚地捶打下来之后，说道：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启介哥了!」

    「那也没关系。不过，我也一样不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虽然我让妳恨我，不过我是不会负这个责任的。」

    「——真是个任意妄为的人啊，这下子我就更恨你了!」

    阳名的脸上浮现了苦笑，倒在我的胸膛之中。

    「她似乎……昏了过去……」

    在我接住她的身体之后，在一旁的爱莉莎这样告诉我。

    「说的也是，因为她在阵的魔术里头似乎不光是使用精神，还加上血液做为代价，使出了那样的魔术之后，会贫血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话说回来，启介，你这样真的可以吗?施与最后一击的其实是我，但你却把它全部都揽了下来……」

    「没关系的!而且，这一次虽然是阵，但却又不是阵，而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他就是被我所杀的!那时候的我，是在充分理解了将要背负着死亡，才举起右手的，所以这样——就好了。」

    爱莉莎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如果是我的话，我还觉得你比较令人担心呢!不过，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真是拿你没办法……」

    在这么说完之后，她就拉长了背脊，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妳、妳这是什么意思?」

    「嗯?在你这么努力之后，只是给你一点褒奖啊，你不知道吗?」

    这大概是在方舟里头的习惯吧?我没有办法，只有接受，但总觉得似乎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总之，你辛苦了——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救出来。这下子我的身体也——」

    可是，爱莉莎说的话却在此突然中断。

    「怎么了?」

    「——了!」

    「咦?」

    「不见了!」

    爱莉莎大叫着，我也连忙看向四周，然而，直到刚才都一直还倒在旁边的水晶柱，已然消失了踪影。

    「喂，妳的身体跑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问我这种事情!」

    两个人慌慌忙忙地开始在附近寻找，但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搞什么……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嘛!我的身体呀～!」

    在车站大楼上，爱莉莎悲痛的叫声不断回荡着。

    在天空好不容易开始明亮起来的车站大楼前，站着一名男子。

    现在的时刻是头班电车到达前大约一个小时，当然可以说是毫无人迹。不过，如果要说到会出现在这时候的人物的话，就非这个家伙莫属了。

    没有错，他是在这个地方为人熟知的人物，就是每天不厌其烦地持续进行着荒唐无稽演说的男子，同时也是自称为『黑血之徒』这个集团组织中，身为领导阶层的一名壮漠。

    只不过，直到昨天为止，集结了数也数不清的其它信徒们，今大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只剩了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突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抬头望向天空。

    「——我知道了。」

    在小声地这么呢喃之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房间非常地狭小，不，甚至就连是不是能被称为房间都很难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立方体的空间——以这样的方式来形容还比较贴近。为什么呢，因为在这里头没有任何像是房间里头所应该要有的东西——不管是家具、窗户，甚至连门都没有。

    而现在，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巾，只有一名男子正举着蜡烛站立于其中。

    完全无视于在一个没有门扉的房间中的——这样的矛盾而存在着。

    「来了吗——?」

    男子自言白语若。接着，不知何时，房间里出现了另一名男子。就像是影片快转一般地不自然，却又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存在。

    两个人的体格呈现相互的对比。和先前已存在的男子那瘦小的体格相比，之后现身的男子那身材高大、胸肌也很发达的肌肉体格，不正是直到刚才都还在车站前的男子吗?

    「『枭』啊，目的达到了吗?」

    瘦小男子以沙哑的声音询问道。

    「是的，被列为最优先事项的『交信』已经成功了。不过，除了『方舟之姬』的身体已经确保了之外，『雀』已经坠落了。」

    「这样啊，无所谓，这样很好。本来，如果『雀』能够成功的话，就只是侥幸的程度，她坠落下去也无所谓。就算是失去了『鸦』的残骸，对计划也没有任何影响，这样也算这些家伙达到了他们所应该有的功效吧。」

    「『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名被称为枭，也就是欧鲁的男子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就没有问题了。那么，『他』接下来的指示是?」

    关于这个问题，欧鲁在停了一拍之后回答道：

    「指示——把我放在『这边』。」

    Epilogue

    终章

    在强风的吹袭下，显得寒冷的屋顶上，我只能流着冷汗看着两名少女相互瞪视的光景。

    「——小由，妳真的是个天才!居然能够靠自己的精神与『悲叹魔王』取得同调……不过，持有魔术的本身就十分地危险。不是我信不过妳，而是在现今的世界里，能够使用魔术的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具有『价值』了，如果被和魔术有关的组织嗅到些许的蛛丝马迹，那妳很可能会陷入危险。因为我可以做出消除『通道』的药，所以——」

    「我不要!这样做的话，我的心将会有所改变对吧?我希望能够继续做现在的自己，所以我并不想要吃下这种药。此外——我也希望以这样的力量来帮助启介同学。」

    两人的视线正面交锋，我只能努力寻找着有没有任何能够插话进去的时机。

    「哼，如果妳是要说『群众』的那些家伙的事情，那只要靠我一个人就足以解决了，并没有到连小由都得出场的必要。」

    「——不晓的是哪个人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这么说起来……说不定我还要比爱莉莎要来得强呢!」

    「妳说什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漂散开来，看来这次又会是一场很大的骚动，我连忙慌张地想要介入她们两人之间，然而——

    「……哈!真是的——小由变得越来越顽固，这样就一点都不可爱了!没关系，既然妳都这样说了，那就随便妳好了。反正在我离开之后，也只剩妳一个人要来守护启介了。」

    爱莉莎很干脆地接受了，然后转过身背对友月。

    「爱莉莎……」

    「此外，变成魔术师的问题儿童还有另外一个……」

    这么说着的爱莉莎立刻就看向了我这边。

    「真是的——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假设我取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城市嘛!」

    根据爱莉莎的说法，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从这个城市里头感应到她身体的波长，恐怕是有什么人把她的身体带走了。而且似乎只在一瞬之间就移动到了无法感应到的距离，才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就如同是使用了魔术一般。

    如果犯人是『群聚』这个魔术结社的话，那么总有一天——

    咕噜噜～

    很可惜，打碎了我认真思考的声音自腹部响了起来，我只好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好、好了啦!我们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午休时间都快要结束了耶!」

    「说的也是，来吧，启介同学!」

    友月也点头称是。

    对于爱莉莎针对友月所拿出来的、具有前卫形状的面包感到兴趣的那副面容，我也只能苦笑。

    现在终于有一点……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

    即使只是存在于这些许的时间之中……我也衷心地感到欣喜。

    在我们吃完午饭后，再回到教室之时，却发现了不寻常的骚动。

    我们立刻就知道了原因——这是因为在这数日间请假休息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大约缺席了一个月的女孩一齐出现在教室里头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从今天开始就会再回来上课了吗……?

    两人在注意到我们之后，就停止了与班上同学之间的对话，往这边看了过来。

    「阳名……还有冬上……」

    在那之后，我们就把她们两人送到了友月的医院去。因为阳名同时耗损了精神和肉体，而冬上则因为出血量过多，导致两人都有生命危险，因而住院进行疗养。就算是我们，也都因为精神损耗过大的缘故，一直到昨天都在家里休息没有来上学。

    阳名把头低了下去，将视线移开，而冬上则和她相反，向着这边直视着。

    对于一动也不动的我，冬上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咦?

    就在我还在想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却对着我大叫了一声：

    「早安啊!远见同学!」

    冬上一边过度爽朗的向我打招呼，一边抱了上来。

    插图134

    「喂、等一下!妳搞什么呀，冬上?」

    我因为除了吃惊之外，还感到些许的恐怖，连忙开口询问。

    「嗯?我没有做什么呀!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打-招-呼!」

    接着，冬上把视线转向全身僵硬的友月。

    「早安啊——友月同学!」

    「妳、妳妳、妳到底是——什么意思?」

    友月以颤抖的声音询问着。

    「呵呵，我不是说了吗?就只是普通的打招呼而已呀!会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啊!这还用说吗!」

    「妳的脸都红了唷，友月同学!看来真的效果良好呢!我以后就这样做好了!」

    冬上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同时笑了起来。

    「就这样做——好了?」

    当友月低声问起的时候，冬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就是——胜过妳的方法。」

    在如此告知之后，冬上的视线才从我的身上离开。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应该是吧……不过，妳最好不要大意，我为了取得胜利，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唷!」

    转过身之后，冬上背对着友月发出了深具涵意的话语，接着就回到了刚才的位子。

    「搞、搞什么啊……友月!那家伙到底是——」

    「启介同学的脸……红了……」

    因为我无法理解现在这个状况，正想向友月询问时，她却也突然转过脸，背对着我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友月这家伙又是怎么了?」

    就在我歪着脖子表示不解时，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嗯，什么事?」

    转过头来一看，是脸部的肌肉正痉挛微笑着的山崎。而在他的后方，则是一群具有同样表情的男生。

    「嘿，远见!现在的状况请你说明一下好吗?」

    「「好吗?」」

    在遭到逼问的我身旁，响起了如同天使一般的声音：

    「请大家等一下!我相信即使你们这样逼问他，启介哥也一定不会招出来的!」

    「阳名?」

    我吃惊地看着她。该不会——我倒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替我说话。

    「干脆就由我来占卜看看好了，请大家再稍等一下。」

    接下来她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因为不晓得她内心的想法，只能疑惑着。

    「——呼……我可以看见了。结果是……」

    周围的男生们都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绝对不会错的!启介哥和冬上同学具有不寻常的关系!」

    「等——!」

    我一脸苍白地往下俯视着阳名。于是她微微笑了一下——以眼角浮现着泪光的姿态。

    「启介哥!是你自己说——我恨你一辈子也没有关系的吧?所以我要以朋友的身分，一辈子跟在你旁边恶作剧。你真的——有所觉悟了吗?」

    我当然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话，甚至反过来说，其实这才是对我给予了「宽容」的话语——

    「啊啊，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清楚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就为了要从山崎他们那让我百口莫辩的制裁中逃脱——而全力往前飞奔。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作者-司。

    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能够发行第二集。

    是的——第二集，就是第二集。既然发行了第二集，这本书就成了系列作品!

    不好意思我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名词，不过真的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当我投稿GAGAGA文库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这个故事居然能够让我再继续写下去，这一切都是托了许多人的福。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把谢辞放在最后，首先来谈一谈关于这一集的内容。

    第二集的重头戏在于「战斗」。

    包括爱情喜剧一般的舌战，到认真的对战场面在内，本书里头有各式各样的战斗。其中，我最想写的就是「女人们」之间的决战。

    因为我听说有许多读着会从后记开始看起，所以我在此还是尽量避免泄漏剧情，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感觉到在真正的意义上，「女人们」之间的战斗还没有结束的缘故。

    从结果来看，第一女主角虽然出场的次数少了一些，但是如果能够发行第三集的话，这一次一定会让主戏回到她的身上（预定）。关于这一点，还请大家见谅。

    磅!

    咦……我刚刚被打了。虽然转过头去时，一个人都没有，可是还是能够感到如同尖刺一般的视线。

    该、该不会是因为我加了一个（预定），因此那名第一女主角生气了吧?

    难道现在已经不是半透明，而是一名全透明的少女，正在我的头上漂浮着吗?

    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我在此重新更正声明——下一次妳就是主角啦!

    「…………☆」

    看来她似乎是获得了满足，这样的感觉传了过来——全透明的少女终于不再生气了。

    太好了，太好了!

    当然我想，恐怕还是一样会有客串的女主角登场才是，不过现在就先卖个关子好了，免得我又继续被打。

    即使是这样，我的感慨还是很深。如果这个故事的前作没有出版的话，现在这个故事应该就不会诞生了吧?这样一来，启介等人所生存的世界也不可能会再次扩大，而应该会被关闭起来才是。也就是说，因为我能够写下本书，所以不但增加了新的角色，也给了启介他们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同时，也开辟了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进的道路。

    我想，这一定会是一条曲曲折折，而且分岔不断的道路，但是启介他们应该也不会因此停止，将会继续走下去才是。

    我会尽我的力量努力地追上他们，让他们的轨迹成形。如果方便的话，还希望大家能够守护着他们的脚步，这将是我最大的喜悦。

    那么，最后还是要献上感谢的话。

    近卫乙嗣老师，感谢您继上一集之后，又再次画下了这么多精彩无比的插画。

    不但让爱莉莎包含服装在内，成为一个相当吸引众人目光的角色，也让友月呈现出较文章中所能表现的更具魅力，甚至连新角色——阳名，也都非常地可爱。

    能够让这本书来到各位的手中，我相信近卫老师应该在其中占了很大的力量。

    接下来就是在我和如此了不起的插画家之间来回穿梭不已的责任编辑M。

    这一次除了也给我很多很棒的建议之外，还花很多时间在编辑作业上，我也在此一并道谢。我认为M也可说是孕育出这本书的双亲。

    在不久之前，我才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可以直接与两位见面会谈的机会，能够与这么充满热情的伙伴共同孕育出一个作品，这样的幸运我打从心底由衷地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其它虽然也有不少我想要一一道谢的人，不过如果一一举出来的话实在是没完没了，所以就此打住。

    磅!

    咦?我又被打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

    头上的全透明少女身上发出了猛烈的杀气……

    啊，对了!我忘记了我最应该要道谢的人。

    对于现在，将这本书拿在手上、正在读着这篇文章的你，我一定要致上最高的感谢才行——

    真的是非常的感谢!

    那么，下次见了。

第二卷～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7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7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0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4816/13810.jpg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序章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记得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回忆……

    Prologue

    序章

    蓝色，不知延伸至何处、没有尽头的一片蓝色——大海与天空的颜色。

    大海的蓝，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湛蓝；而天空的蓝，则是高耸清澈的蔚蓝。

    在海风吹拂的甲板上，我凝视着远处由两种不同的蓝交错的水平线。

    在海面上破浪行驶的船只，彷佛要航向世界尽头，但是与那道水平线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犹如被海天之间的缝隙夹住似的——我抱持着这种愚昧无比的恐惧，别开了目光。

    只不过就在我转向旁边的时候，一名伫立在我身旁的少女突然进入了我的眼帘，让我诧异不已。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直到刚才为止，明明只有我独自在这里啊?

    趴纠州则引则引栏杆：i甽矿犹如瞪视般直视着水平线，让我不禁产生了面对可怕怪物般的愚笨幻想。

    这名少女手扶着栅栏，眼神犹如瞪视般直视水平线，让我不禁产生了面对可怕怪物般的愚笨幻想……

    她的灰色长发随风飘逸，肌肤白皙透亮，从袖口露出的手臂纤细到血管几乎一览无遗；身高虽然比我略高一些，但年龄应该与我相仿。

    「呃……妳好!」

    由于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使我觉得必须和她打声招呼，在迟疑了半晌之后，我终究还是开口说话了。只见她转过身望向我，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你好，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没这回事……」

    除了对妹妹之外，以前从没有过像这样和女孩面对面说话的经验，所以我不由得移开视线，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因为啊……我看你一直在看着海的另一头，一动也不动的，还以为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呢，不过我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到底你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呢?」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像那样凝视着海面啊，我在了解个中缘由之后，不由得感到有点对不起她。

    「那个……其实我没看到什么啦，只不过是看着水平线发呆而已……」

    「哎呀，原来是这样子啊……我还以为你看到了鲸鱼在游泳呢!」

    「想要看到鲸鱼也没那么容易吧!」

    在我如此回答之后，对方叹了一口气：

    「——这种海上旅行真是无聊!船旁不但没有海豚出现，连海鸥也因为距离陆地太远，所以不会靠近……」

    她的话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你为什么笑啊?」

    「没事——因为妳和我妹妹说了同样的话。我之所以待在这里，就是为了逃离那个老爱跟在我身边，碎碎念个不停的妹妹……」

    在我这么说完之后，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有些促狭的微笑说：

    「哎呀呀，结果没想到又被另外一个爱碎碎念的女孩抓到，这下子我看你不认命也不行了。」

    「认命?要我认什么命?」

    「在这趟旅程中就请你当我的朋友吧，本小姐现在可是无聊透顶呢!」

    她的脸上浮现笑容。并向我伸出了手。一时之间，我也只能交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她伸出来的手。

    「你……不愿意吗?」

    由于我的一时迟疑，对方脸上的表情从面带笑容变成局促不安。

    「啊，不、不是的……当然0K呀!」

    我慌慌张张地否定，毕竟我单纯只是因为对握手感到害臊而已。再怎么说，对方总比老爱黏在我旁边，任性地碎碎念个不停的妹妹好太多了。

    「太好了——真是谢谢你。」

    她脸上绽开笑靥说着。

    「妳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和陌生人说过话……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一下子就交到了朋友。让我都不禁想要夸奖自己一下了，光是这件事，就让我觉得这趟最初也是最后的旅程一定会充满着乐趣。」

    她说话的模样虽然十分开心。但是我却留意到她后半段的话。

    「……妳说的『最初』我还可以理解，可是『最后』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妳有什么不能再次出来旅行的理由吗?」

    听了我的问题之后，她点了点头说声「是的」，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告诉我——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

    一睁开眼，便看到被穿透窗帘的晨曦照耀着的天花板。

    心跳的速度很快，感觉余悸犹存。

    「刚才的是——」

    我愣愣地喃喃自语，然后感觉到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靠近。

    「你怎么了，启介?醒过来的时间居然比闹钟响的时间还早……你该不会是做恶梦了吧?」

    我只能对着这名突然坐到我床边，转头凝视着我的金发少女——也就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露出一抹苦笑。

    「梦……原来是一场梦啊……不，我没事。」

    「真的吗?我看你都一身汗了……」

    爱莉莎紧蹙着眉，抚摸着我的额头，并轻轻拨开因为流汗而紧贴在额头上的浏海，让我感受到一股温柔而舒适的触感。

    「真的、真的啦，虽然是很怪的梦，但不是恶梦。先别说这个了，妳又一整个晚上都在用计算机了吗?这样眼睛会弄坏的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对身为精神体的我来说，肉体不可能劣化的啦，不过……我倒是满累的，毕竟如果不实体化的话，就没办法抓住鼠标了……所以我也差不多该去睡了，晚安，启介!」

    如此宣告后，「咚」的一声，爱莉莎便在我身边躺了下去，还把我的手臂当成枕头——

    「喂、喂……」

    即使扑鼻而来的甘甜香气与脸颊充满弹力的温暖感触让我的理智受到干扰，但我还是想说说她。只不过，爱莉莎霎时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身影逐渐消失。

    当她那近到仿佛能感觉到呼吸的睡脸完全在我眼前消失后，我总算起了床——这是因为我的身体原本僵硬得无法动弹的缘故。我的脸蛋发烫，心跳快得像是小鹿乱撞。拜她之赐，原本血液循环不良的脑袋，一口气就活络了过来。

    「真是的……好歹也体谅一下我这青春期男性的心情吧……!」

    我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换起了衣服。

    话说回来，刚才的梦境真的很少见……关于我失去父母跟妹妹的海上之旅，或许是因为事故发生当时的记忆太过鲜明，对其他的回忆我几乎都没有印象——

    但是，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时的那个女孩随即就被像是她父母的人叫走，让我再也没机会问她话里的意思……

    然后就在当天晚上，船沉了下去，而我也失去了再次遇到她的机会。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她那爽朗却又空虚的说话声，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我仿佛像是要甩开这一切似地用力摇头。

    现在再回想那些事情也毫无意义……毕竟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再去确认她是否得救。

    就让我忘记这一切吧!

    正好今天也有让我可以甩开纷乱情绪的预定计划——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一章

    天使大人，好久不见!

    虽然妳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Chapter1

    第一章消逝的平静，无声的到访

    1

    「很好!快攻!」

    从对方手中抢下球的队友如此大喊，我也连忙奔了出去。茶色的篮球从我头上飞过，传到了队友山崎手中。

    山崎一见机不可失，立刻回转身体，，运球冲进对方三人联防的阵营之中。我一边追着山崎，一边从外侧切入，趁对手的注意力集中在山崎身上的当下，我掌握了空档。

    接着，我对着被两人的防守阻挡了攻势，因而停下脚步的山崎出声大喊：

    「喂，这边!」

    「远见，拜托你了!」

    山崎手上的篮球在穿越对方选手的胯下之后传了过来。我一把抓住高高弹起的球，直接摆出投篮的姿势。

    我的身旁无人防守，完全没受到阻挡，于是我将意识集中在篮框上。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呈现出像是将篮框完全收入感觉内部一般的错觉。

    我一定不会失手的!

    在确信了这一点之后，我立刻投篮。手上的篮球以我预期的轨迹，进入篮框之中。

    「啪沙」一声，就在篮网随之晃动的瞬间，喧嚣再起。

    「太好了——!」

    我听到身后的山崎发出欢呼，而在那之后，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也随之响起。

    我反射性地确认得分，只见负责计分的同学正在变更原本显示还输两分的计分板……比赛的最后结果，我们倒赢对手一分。

    「哦——赢了!」

    我低声呢喃着，此时不知是谁从后头一把勾住我的脖子。

    「干得不错呢，远见，时间正好，真是让你赚到了!」

    「等等，是山崎吗?这样我很难过耶，快住手!」

    我挣脱了心情很好的山崎，走向位于体育馆一角，班上同学们所在的待机处。

    「喂、喂!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这下子可是二连胜了哦，二连胜，我们现在要准备迈向冠军了!」

    我望着正在兴头上的山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目前正在进行一年两度的班际球赛。这是学校固定会举办的比赛，但却受到持续至两个礼拜前为止的神秘连续杀人事件影响，顺延到今天才正式举行。身为体育股长、花了不少时间准备比赛的山崎，自然是情绪高昂。

    「我们还没有遇到四班对吧于他们班上有好几个篮球队的，绝对不能小看——」

    「真是的，远见同学，你怎么在这时候浇大家冷水呢，当然要趁现在的这股气势一口气赢下去呀!」

    我原本想吐槽山崎。却被一旁插话的爽朗声音给压了过去。

    「冬、冬上!」

    转过头的我，脸上不由得一阵抽搐。只见伫立在那儿的，是身穿体操服、脸上浮现着灿烂笑容的美少女。或许是因为运动时会有所妨碍，所以她把乌黑的长发绑在身后，彷佛小马的尾巴一般，轻轻地晃动着。

    「刚才的你真是太帅了呢，远见同学，我看了很感动哦!」

    冬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挥动，但是我的脸上却冒出冷汗。

    「我、我也很努力哦，妳有看到我传球传得很棒吧?」

    山崎为了宣扬自己的成就，硬是选在这个时间插话。天助我也!

    「有啊，我看到了，你的助攻真的很棒呢!不过没关系吗?你不是要去当下一场比赛的裁判吗?」

    「啊，没错，惨了!」

    「仅限」这场大会非常忙碌的体育股长山崎，连忙去接手裁判的工作。被留下来的我，失望得连肩膀都垮了下来，以认真的眼光凝视着冬上：

    「——已经可以了吧?请妳快点放开!」

    「嗯?你是指什么?」

    冬上诧异地偏着头问。

    「手啦，我的手，现在旁边的人都在看了啦!」

    班上男同学聚集而来的视线的确让我感到刺痛，然而使我压力更大的是另一道目光，我只得自己用力地甩开了手。

    「真是薄情啊——我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这样针锋相对吧?」

    虽然冬上以略带寂寞的声音说着，不过当她瞥见那个瞪着我的人后，瞬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呵呵，算了，反正我也看到『有趣的表情』了，那就先这样吧，远见同学，接下来你也要加油哦，我现在要去帮B队加油了。」

    冬上在我眼前轻轻挥了挥手之后，随即领着几个女同学前往其它的比赛场地。

    因为疲劳感的连续侵袭，使我再次垂下了肩膀。

    在先前的事件结束之后，好不容易回到学校的冬上一直都是那个模样——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总之她开始频繁地凑近我，完全大意不得。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直到现在，视线都还散发出强烈压迫感的那个人。

    也就是距离待机的同学们稍远、抱膝坐着的女学生——友月未由。

    当我带着尴尬笑容与她视线交会，她立刻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及肩的黑色长发随之晃动。

    这预期之内的反应使我一边搔着头，一边走到友月身旁，坐了下来。

    「友月，妳、妳辛苦了!」

    「一点都不辛苦，我的比赛还没开始呢!」

    我才一开口，友月便立刻以冷淡至极的口吻响应。只要我一跟冬上说话，她就一定会这个样子——友月和回学校来上课的冬上两人，目前的关系依然险峻。若以友月的立场来看，我能理解看见自己的敌人和自己的朋友走得很近，感觉一点也不有趣——但这毕竟不是出自于我的本意。

    「我说呀，刚才那是冬上她自己……」

    我正准备解释，友月却斜视着我，低声说道：

    「可是我看你好像很开心呢?」

    「才、才没这回事，她那样绝对是故意找我碴，妳知道我这样有多辛苦吗……?」

    我由衷地将这份疲惫感告诉她，而友月彷佛仔细观察似地凝视了我一阵之后，吐出了一口气说：

    「也是啦，因为启介同学现在被所有的男同学们瞪了……」

    友月的脸上露出苦笑，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

    「是啊，那些家伙们的眼神可恐怖了，搞得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感觉很难待下去。」

    说实话。其实现在最恐怖的人是友月，不过我可没傻到去破坏她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只得附和着她。

    「冬上同学真的很令人头痛呢!老是让启介同学困扰，如果她再不收敛一点的话……」

    友月的嘴角虽然浮现着笑意，但声音却非常冰冷，让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她果然还在生气。不过，对我来说，能够让她的怒气成功地转移到元凶冬上身上，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个，最近友月和冬上完全不隐藏对彼此的敌意。一般而言，这很可能会发展成如同以往一般的惨剧，然而现在的教室里却没有像当时那样昏暗沉浊的感觉。虽然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认为这两个人即使彼此敌对，却并不是相互厌恶对方。

    例如上个礼拜，某个还学不会教训的人想去找友月的麻烦，而这时冬上却因为其它人对友月出手而显露出不悦的态度。自那件事之后，就没人再去找友月的麻烦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现在的学校生活非常平静。如果要说我还有哪里不满的话，那就是我总是会无端被卷入两人的纷争当中。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启介哥——小心!」

    「咦?」

    就在我听到某人叫我名字而回头的时候——

    砰——!

    头部侧面感受到一阵钝重的冲击感。

    「痛～～」

    我晃动的视野捕捉到一颗「咚咚咚」地在地上弹跳的篮球。

    「啊～～真对不起，你没事吧?」

    乍看之下像小学生一样的娇小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来到我的面前。

    「——果然是妳，阳名……」

    我感受到有别于篮球直接撞击的另一种头痛，不禁扶额。这位名叫朝之宫阳名的少女，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天敌一样。

    「我姑且听听看妳的借口好了……妳现在这是在干嘛?」

    「是的，我因为投了好几次球都投不进篮框，所以现在正面对墙壁进行投球练习……然后手一不小心滑了一下……」

    「妳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呢?」

    虽然我如此断定，但是阳名摇着头表示这是意外：

    「没这回事。」

    「妳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呢～～」

    对于眼前这个一直在装傻的女孩，我只好使出了撒手钢——

    「啊哦～～好痛好痛!」

    我抱着自己的头，像是受了重伤一般。只见阳名既诧异又忧心地盯着我的脸。

    「啊……真的吗?真的有那么痛吗?对不起，我可能丢你丢得太用力了……」

    一听到这句话，我马上抬起了头：

    「我就知道。妳果然是故意的吧!」

    「这——启介哥!你居然骗我?太卑鄙了!」

    「阳名，就算我允许妳可以一辈子对我恶作剧，但是我可不会照单全收，如果是这么露骨的小动作，我还是会要妳道歉的。更重要的是，妳身为一个占卜师，居然这么容易被骗，这也是妳自己的错。」

    「呜呜～～你明明就知道现在的我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就『看不见』嘛……!」

    阳名懊悔似地紧咬牙根。虽然以前就曾听说过在她失去魔术师的力量之后，『看见』的力量多少有所衰退，不过即便如此，她占卜的命中率还是很不错，只不过如果不确实切换成占卜师身分的话，似乎就无法发挥实力。追根究底，这也是因为她天性纯真，所以才容易上当。

    「没办法……今天我道歉，不过下次我一定会做出不需要向你道歉的恶作剧的!」

    她在丢下多少能当成证据的台词之后，拾起了篮球离开。久久一次成功地让对手无话可说，使我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你们两个的感情很好嘛，启介同学，我看你很开心嘛!」

    不过身旁响起的冰冷声音，立刻让我的笑容为之冻结。

    「友、友月?妳现在又在生什么气呢?」

    丧失了组织庇护的阳名，可说是完全没有栖身之处。因此她目前处于暂时接受友月资助学费的状况……在宿舍里，她和友月也是室友，因此两个人的感情应该不错才对……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友月生气的理由何在。

    「咦?我没在生气呀!」

    可是她的口吻却十分地冷淡，感觉得到她正在压抑自己浮动的情绪。

    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呀……

    我只能无奈地仰天叹息。

    虽然这些事情让我烦到有点累，不过目前的日常生活依然平静得像是奇迹一样。我仰望着坚固的体育馆屋顶，心里一片豁达。

    2

    虽然时节已近七月，却仍可见梅雨的踪迹。我走在阴暗的天空之下，只见遭到云朵遮蔽的阳光显得非常微弱。

    腿部肌肉已经堆积了不少乳酸，使脚步十分沉重。由于接下来还有「训练」，我不禁开始后悔比赛时为什么要那么卖力。

    「——不过，真的是很可惜呢。就只差那么一点，感觉上应该真的可以获得冠军的……」

    走在身旁的友月如此呢喃着。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看来真的是我扯了大家的后腿……」

    我们二班的男子A队最后只得到了第二名；顺带一提，宫岛所在的B队则是最后一名。虽然宫岛的运动神经不差，但因为太显眼，使得比赛最后变成了他的个人秀，也因此被对手层层防守，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那家伙舍弃胜利而达成的背后灌篮，倒是引起体育馆里的观众一阵骚动。

    「没这回事啦，启介同学，你不是也投篮得了很多分吗?」

    「哈哈……那是因为我只会投篮啦!毕竟我的运球技术太差，没自信能越过任何一个人，所以只能担任在接到别人传球之后投篮的工作，可是在面对四班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能力，要是我的技术能再好一点就好了……说起来真的有点不甘心。不过算了，光是女同学这边获得了冠军，就让人感觉心情变好了!」

    由冬上率领的队伍在女子B组获得了冠军，这不只是因为冬上本身的运动能力不错，她的领导能力也非常优秀。撇开个性部分不论，冬上确实是个不平凡的人物。

    「…………也是。」

    在说到这里之后，我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友月和阳名所属的A队没有获得任何名次的这件事……当然，因为运动神经比较好的选手都在冬上那一队，所以也不能据此作为孰优孰劣的标准……

    「啊，当、当然……友月妳们这一队也很认真在比赛的……!」

    见我慌慌张张地补充，友月不禁失笑：

    「没关系的，我没事，你也不必那么认真啦，不过，要是——我们必须和自己班的同学对战，那我就会很认真了……吧!」

    由于考虑到队伍数量以及比赛效率，A队会对上的就只有其它班的A队而已——也就是说，在这一次举办的大会里。完全分成A、B两组决定胜负，所以不会碰到同班的另一支队伍。

    「友月妳……眼中简直完全只有冬上了嘛!」

    对我吃惊似的发言，友月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因为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她的!」

    要是在以前，她的话中应该会充满强烈憎恨的语气，但是如今的友月却能以开朗的表情说着。

    冬上和友月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去追究，因为这件事毕竟是属于两位当事人的问题。

    不过还是庇觉得到两人原本扭曲的关系，现在已经步入了正轨，即使不作追问也能察觉到。

    我相信——她们一定已经不会有事了。

    「呼……终于到了!」

    这里是离住宅区有段距离的自然公园，而我们到达的地点则是位于更深处的一座小山丘上。

    体力已经消耗不少的我，无力地仰躺在草地上。

    「你好像已经脱力了呢，启介同学!」

    友月以带着笑意的声音如此说道。

    「是啊，真希望那家伙今天可以放过我们，不用『训练』……不过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对我们那么好的。」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不悦地在心里吶喊着——

    『喂!我们到了，起床了!』

    接着，如立体影像投射一般，我的头上浮现出一道正在赖床的人影——

    『嗯……早安呀，启介!』

    呈现半透明的爱莉莎以一脸没睡醒般的表情这么说。

    「现在已经不是说早安的时间了啦，妳是怎么了?平时妳不是连叫都不用叫就会自己出现的吗?」

    『……你的口气好像我碍到了你一样。哼，我只是因为今天太吵，所以稍微有点睡眠不足罢了!』

    爱莉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实体化降落在地面上。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好了，启介，还有小由，要开始了哦!」

    「是!」

    友月对着双手叉腰的爱莉莎点了点头。

    我也挺起了沉重的身体面对今天的训练。

    在阳名的事件结束之后，全新的日课取代了原本寻找身体的任务。我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在这个小山丘上进行「魔术」的训练。

    在先前的作战当中，自己创造出魔术的我可说已经是一名魔术师，然而却不具任何关于魔术的具体知识和技术，甚至没有再次施展出先前魔术的自信，所以最后就演变成了爱莉莎和友月交互对我进行基础指导的情况。

    话虽如此……但我真想先睡一觉再说。

    闭着眼睛坐禅的我，心中不由得这么想着。虽然说是训练，但要做的事其实也只有两件。而现在是冥想的时间，也就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内侧，想象『通道』那一端的高次元存在。若是越能将想象具体化，从中引导出来的力量也会越大；此外，如果能进一步地清楚意识到『通道』的存在，据说也能抑制魔术的爆发。

    她们教我的基本上都是单纯的魔术，主要只是透过『通道』让精神同调，而后成为「神明的一部分」，并运用其力量。根据爱莉莎的说法，这似乎被分类为『同化魔术』，不但威力强大，而且不需要繁杂的仪式，是一种很方便的魔术。虽然需要发动咒文作为效果的定义及密码——也就是『姿态语言』，却能极度迅速地将效果显在化。

    只不过伴随而来的风险也很大，除了精神状态不适合的人很可能会变成废人之外，也有不少内心遭到侵蚀的例子出现。

    因此，一定要确实掌握『通道』，以及定义好对『高次元存在』的想象才行。话虽如此……在我的眼睑下，以往曾看见过的那扇牙之门，现在只剩下蒙胧的形象。一旦回想不出所有细节，自然也没办法找出『通道』。

    如果是平常的话，精神应该能更集中一点才对……

    小山丘上迎面吹拂的微风带着微微的湿气，不过依然让人感觉很舒服。因为太过舒服的关系，我的意识开始蒙胧，然后模糊不清、缓缓消失……

    「喂，启介，你再睡我就要打下去了哦!」

    「啪」的一声，由于后脑勺受到冲击，使我不禁吃惊地睁开眼睛。在转过头去之后，我的视线立刻和瞇细了眼往下俯视的爱莉莎交会。

    「……妳呀，不要一边说一边就打下去了好不好!我又还没有睡着!」

    「你少骗人了，我看得一清二楚，请你认真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今天真的很累嘛，现在又要我冥想，不睡着才奇怪咧!」

    在我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状态之后，爱莉莎露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态度，耸了耸肩。

    「真拿你没辙，既然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的话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们进行下一个训练好了……由我来让你清醒过来吧!」

    「啧……其实这更恐怖……」

    我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站了起来。趁着伸展着背脊的时候看了一下周围，并在稍远处发现闭目坐禅的友月。在友月周围不断迸散的火花，正可作为她没在打瞌睡的证据。

    根据爱莉莎的说明，虽然同样是冥想，但是她让友月做的训练却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内容。相对于我的训练目的在于不让魔术爆发出来，友月的训练则是要驾驭「已经爆发出来的」魔术。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这说法有矛盾，但其实友月的训练重点在于使用不需要咒文的、新发现的未定义魔术。根据爱莉莎所言，这本来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技术，但是对友月来说却已经具备一定程度的可行性。

    「友月真是太了不起了……」

    正当我低声呢喃着的时候，在我身边的爱莉莎也跟着点了点头说：

    「小由是很特别的，她和高次元存在——也就是悲叹魔王之间的波长，可说是异样地相符，所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是她的话，只要再努力钻研到一定程度，即使被卷入作战之中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然而启介却不一样，除了要会使用需要咏唱咒文的魔术之外，还必须在那段时间内存活下来才行……所以——这种训练是绝对必须的!」

    爱莉莎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开距离摆出架式。

    「是、是，我知道了!」

    我也学着爱莉莎的姿态，握拳摆出架式——第二种训练就是过招，也就是以实战形式磨练属于战斗技巧的体术。然而实际上——

    「启介，我要上了哦!」

    「咚」的一声，爱莉莎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并随即使出了上段踢，即使裙底春光外泄也不介意。

    「呜哦!」

    我连忙将上半身向后仰，好不容易才在掠过额头的状态下躲过她这一招。虽然因为攻击的态势，爱莉莎处于背对着我的状态，但她那只划过半空中的脚随即着地，并且以它为轴心，直接朝我的腹部使出回旋踢。为了避开这比刚才更强的一击，我连忙飞身往后抽退。

    「如果你想躲开，那就记得一定要拉出更大的距离，否则的话——」

    转回正面的爱莉莎用力地踏向地面，再次对我施展攻击。

    「——就会像这样遭到连续追击!」

    爱莉莎伸出的手臂就这样伸到我制服前襟。我才刚想着「胸前的衣襟要被抓住了」，视野便已经天旋地转，最后整个背部直接撞在草地上。

    「咳啊!」

    这阵冲击将肺部的空气挤压出来，使我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好。将军!」

    爱莉莎就这样在喘不过气来的我身上坐了下来，同时这么告诉我。

    「……我……我认输了。」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与其说是过招，倒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被她修理而已。爱莉莎的攻击动作没有固定的型态，根本就是乱来一气，然而她飞快的速度，以及惯于实战的无情攻击，仍旧让我难以招架。这并不是武术指导，而是在锻炼我对于挨打的忍耐强度罢了。

    「请再加点油好吗?不过话说回来，启介……你有在认真练习吗?」

    「当然很认真呀，认真到竭尽全力的程度了!」

    我摸着屁股回答着，爱莉莎却一脸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嗯……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启介在实战的时候应该是更——具爆发力才对啊，动作也不会有所迟疑。照理说因为你拥有『魔狼』这样的王牌，能够和阵缠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输了才对!」

    阵——是一名从方舟中偷出魔术的男子。他原本也是『群众』里的魔术师，对于阳名来说是犹如哥哥一般的存在。而两个礼拜前，由应该已经死去的阵的残骸所引发的『黑血之徒』事件，便是我们与阳名相遇的契机

    「一点都不奇怪，那时的状态根本就是奇迹!当下的我什么也没多想就直接移动身体，只是在偶然的状态下得到不错的结果罢了。」

    我一边凝视着我的右手，一边回想着。只见在手掌上有着一条直线，那是我的右手成为『牙』之后所残留下来的痕迹。三年前，沉入了大海的我被那名全身散发光芒的少女——也就是爱莉莎抓住了右手，因而形成一道神秘的痕迹。它同时也是因为我无法救出妹妹而形成的诅咒——魔狼。魔狼的真面目是能够吞噬爱莉莎等人所使用的三种魔术系统、并且藉其成长茁壮的「世界的看门犬」。虽然如今它能做的只有像是让硬币消失之类的芝麻小事，但一旦魔狼真的觉醒。便会吞噬掉所有与魔术相关的事物——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虽然这确实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力量，然而却不是绝对的。像是在对付最后变成高次元存在的阵，以及与阳名交战的时候，这种能吞噬魔术的特性便不具任何意义。

    说实话，我能在先前的战斗中存活下来，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了。

    「所以，爱莉莎……妳别太看得起我，还是请妳仔细地教我作战方法吧!照现在的这种状况下去，我根本不会有所进步的。」

    「即使你这么说，不过因为我的体术就是以这种方式从我阿姨身上学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其它的指导方式。记得阿姨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与其学习，还不如直接习惯它』。」

    喂、喂，这位阿姨……实践式教育虽然很好，但这也未免太偏差了吧!

    对于那位应该在方舟里的阿姨。我不禁在心中暗骂了几句。虽然的确曾听说过身为爱莉莎外祖父的赫斯，史特林一共有三个孩子，不过看来其中一位的性格似乎满乱来的。

    「嗯?为什么妳的魔术是妳妈妈教的，体术却是由阿姨负责呢?」

    我随口问起临时想到的问题，却让爱莉莎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因为妈妈的身体很虚弱……所以这方面的指导才由阿姨负责。」

    「原、原来如此……」

    对于她沉重的语气，我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是触碰到了很敏感的部分。为了转换现场的气氛，我连忙问了其它的问题：

    「那、那么，妳的爸爸呢?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听过妳提起他——」

    一瞬间，爱莉莎的肢体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见她这样的反应，我的颊边淌下了冷汗。这种背脊发寒的感觉，就像是为了避免踩到地上的图钉，结果反而踏到了旁边的特大号地雷。

    「那家伙的事我怎么知道!」

    爱莉莎低声地、像是咒骂似地喃喃自语。

    「妳说妳怎么会知道……是指不知道爸爸是谁吗?」

    虽然应该要避开这个话题比较好，但是我仍因耐不住沉默而再次开口询问。此时坐在我肚子上的爱莉莎，先是以冷漠的眼神俯视着我，接着别开了头说：

    「对方是谁我还是知道的，他是现在方舟的代理领导者，不但是外公的弟子，同时也是他很要好的魔术师朋友，名字叫作哈利-莱特。不过我『并不认识』那家伙。」

    「妳说的话……真是让我难以理解。」

    我表达出疑惑。只见爱莉莎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话里则带着轻蔑的态度：

    「因为我打从出生以来都没看过他啦，他隐居在方舟深处，从来就没出来过!」

    总算了解个中缘由的我点了点头：

    「这样子的话——妳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可别搞错了，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连脸都没见过的家伙。我无法原谅的是——他居然不愿意和我妈妈见上一面，你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妈妈多么落寞……」

    话说到此。爱莉莎从我的身上离开。

    「——真是的，竟然让我想到这么无聊的事情，站起来吧，启介，继续练习!」

    爱莉莎龇牙咧嘴地催促着我。惨了，要是和现在心情很糟的爱莉莎对战，说不定真的会被她杀了!

    正当我想求助而将视线转向友月时，只听见周边突然响起与当下的气氛一点都不搭调的电子音，是首耳熟能详的童谣——红蜻蜓。

    「啊，是我的电话!」

    友月突然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放在草地上的书包，并从中取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啊——原来如此……嗯嗯……好，我知道了!!」

    在简单的交谈之后，「啪」的一声，友月盖上了手机盖。

    「爱莉莎，不好意思，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嗯，没关系。」

    虽然爱莉莎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允许，我仍因担心而开口询问友月：「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家』中有些事情罢了。明天、还有后天的星期六……我可能会离开市区。因为要去的地方有点偏僻，所以手机或许会打不通。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先告诉阳名。我有给她紧急联络的方式。」

    友月做完为了预防万一的提醒之后，便快步走下山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不是什么麻烦的大事才好……」

    我目送着友月的背影，低声地如此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你放心，我相信她不会自己一个人烦恼那些事的，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她一定会说出来的!」

    不知为何，爱莉莎以笃定的语气如此回答。

    「为什么妳敢这么肯定呢?」

    「没有什么原因哦，只是单纯这么觉得罢了。启介你不这么认为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思考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或许吧，虽然爱莉莎看起来好像没在注意友月，但其实看得很清楚呢!」

    「这是什么意思?算了，你别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继续训练吧!」

    爱莉莎硬是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并再度摆出架式。

    「呜……友月都回去了，今天的训练不是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行，虽然小由她已经做得很棒了，但是启介你完全不行!」

    「所以我就说是妳的指导方式——」

    「啰嗦，不要找借口!」

    接下来，直到夕阳西下为止——我又好几次被爱莉莎击倒在地上。

    3

    摇来摇去、摇来摇去，不断地摇晃着。

    就像是被波浪晃动着一般。对我来说，大海是残酷的，它夺走了我的一切；不过，现在包围着我的波浪却是温暖的。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附近好像能听到某个人的说话声。这道声音使我的意识恢复过来，我缓缓地睁开双眼。

    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的眼前充斥着金色波浪——那是由无数条滑动着的金线，合而为一形成的海洋。

    「嗯……这里是……哪里?」

    在我低声地发出疑问之后，原本缓慢的摇晃逐渐停了下来。

    「啊，启介，你终于醒过来了!」

    是爱莉莎的声音。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她背在身上。

    这么说来，在我眼前的那片金色海洋不就是——!

    「啊……?咦?为、为什么?」

    瞬间清醒过来的我，立刻把原本几乎整个埋在爱莉莎发丝里的脸抬了起来。到底为什么现在会变成如此令人害臊的状况呢?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等一下，你别乱动啦，都是因为启介你在训练之后倒地不醒，我没办法才会背着你走的。再过一会儿就回到宿舍了，请你忍耐一下，不要乱动。」

    爱莉莎一边以侧脸面着我如此说着，一边再次移动脚下的步伐。

    「不用啦，我已经没事了，把我放下来吧!」

    我竭尽全力大叫。虽然爱莉莎已经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其它人看见，而以穿着制服的模样出现，但要是这副德行被其它人看到，那我可就没脸再活下去了。

    「什么嘛，就是因为今天做得有点过分……所以我在反省之后才会特别把你送回来耶!」

    「不必了，首先，如果妳真的要送我回来的话，那使用魔术不就得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又引人注目吧……」

    「我说啊，要是我施展魔术的话，不是会让你变得更疲劳吗?此外，如果只是不想引人注目的话，那你大可放心，我们一路走来，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人……看起来这条路好像没有什么人走嘛!」

    「呜……」

    说起来爱莉莎也的确是在关心我，所以我也很难再开口要求她放我下来，总之听到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让我安心不少。虽说这条连接宿舍和公园的道路离住宅区有一段距离，但平时仍多少会有一、两个带狗散步的人。或者是故意绕路闲晃的学生才对——

    咦?

    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的我在爱莉莎的背上四处张望。由于眼前的道路已沉入黑暗，难以辨别前后方究竟有些什么，而街灯照不到的地方更化为黑暗深渊，只听得到河川在路旁流动着的声响。

    「你干么到处东张西望呀?」

    「不——妳不觉得奇怪吗?」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回头看向我的爱莉莎对面——位于光线阴暗的道路另一端，出现了一道摇晃的黑影。

    那是一道很大的黑影，仿佛不具质量一般，无声无息地朝我们逼近而来。

    犹如来自黑暗，却不发出一丝振翅声响的——「枭」。

    「我把其它闲杂人等隔离了……」

    声音突然响起，使爱莉莎终于注意到这道黑影。

    「是谁?」

    像是要回答爱莉莎的问题似地，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具庞大的身躯——那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一双大眼如猛禽般锐利地直视而来。

    「啊——!」

    我不由得屏住气息……因为我曾经看过这张脸孔，当然也对这低沉的嗓音有印象，

    即使对方穿着西装，依然无法藏住那壮硕的身型，而这家伙彷佛在夸示其体格一般，挺起了胸膛，伫立在我们的面前。接着，只见那张棱角分明的微黑面孔微微抽动着——过了一会儿我才理解到他是在笑。

    「哦?看来你应该记得我的长相，不过交谈的话应该是第一次吧，既然如此，还是要好好地打声招呼。我叫欧鲁，汉字写成——『枭』，是『群众』的使者。」

    这就是以往率领着黑血之徒，辅佐阳名执行计划的男子。

    在这一瞬间，我心里已经了解——悠闲而平静的日子即将告终。

    「爱莉莎……放我下来!」

    我平静地说着。爱莉莎点了点头。一边盯着欧鲁，一边把我放到了地上。当我的双脚接触到地面上时，虽然觉得身体一软，但还是努力撑住——

    糟了，在这种状态之下还能战斗吗?

    虽然我暗自感到不安，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瞪视着欧鲁。不让他有机可趁。

    「——看起来，你们似乎弄错了……」

    欧鲁俯视着摆出备战姿态的我们，不知为何歪了歪嘴唇，或许是——在苦笑吧?但是我实在很难读出他真正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和我们战斗的吗?」

    「战斗?为什么我们之间一定要战斗呢?」

    「这种事我才没想那么多，你们『群众』不是由想取回魔术的人所组合的集团吗?这样的话当然就是我们『方舟』的敌人啰，不是吗?」

    当爱莉莎发出怒吼之后，欧鲁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子没错，我们的确处于敌对关系，不过即使相互敌对，如果你们只想到战斗这个选项的话可说是思虑不周，应该还是有一些比较和平的手段吧?毕竟人与人之间有『语言』这种交流工具啊!」

    「——你该不会是说要我们坐下来谈吧?」

    没想到欧鲁居然正面地响应我们狐疑的目光，回答说：「嗯，没错!」

    「别开玩笑了，现在我的身体不是在你们手上吗?如果你们想用它来作为交易手段的话，很抱歉，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的，因为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将它给抢回来!反正只要上面有水晶封印，我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肉体受到伤害!」

    「抢回去?很可惜。妳的肉体并不在我们这里，而且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采取那种手段。」

    这句话让爱莉莎的表情更加险恶。

    「骗人!除了你们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谁知道呢?总之我们现在手上并没有这种王牌，所以也没办法动手脚。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交涉应该不会有任何困难了吧?」

    爱莉莎的全身开始飘散出杀气，摇了摇头：

    「哼～～没想到居然能够装傻到这种程度……就算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又能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早就准备好要和我们交战。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谈得下去吗?」

    「嗯——妳是指『雀』的那件事吧?关于那件事一切都是误会，会以那种形式协助『雀』其实并非出自组织的本意，但我们不可能违逆取得了强大力量的她，只好加入计划。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并不喜欢那种太招摇的行为。」

    对于他所说的这段话，我感到不耐地插嘴：

    「你这是诡辩，虽然你们口头上说不喜欢，却没有出手阻止。如果照当时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会有很多人死掉吧?即使她的手段和你们组织的方针不符，但是阳名所能达成的『结果』不也是你们冀求的吗?请你们不要把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哼，我不否认我们的确抱持着那种心态，不过因为『雀』而让我们失去了交涉的机会，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吧?我认为双方即使谈谈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是说——你们连听都不想听，就想把我大卸八块了?」

    当我听着对方出言讽刺的同时，心里也在思考着：双方如果能够谈一谈，倒是没有什么坏处，毕竟现在我们手上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我们就这么做吧!」

    然而爱莉莎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臂。

    「喂、喂，等一下!」

    我连忙抓住那只手，挡下即将要施展魔术的爱莉莎。

    「启介，你为什么要妨碍我?这种人所说的话根本不需要听，这家伙是威胁『方舟』——也就是威胁妈妈他们的敌人，不管他们想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所以可以打倒他们的时候，就应该出手打倒他们!」

    「妳稍微冷静一点，虽然我也信不过这家伙，但是连一句话都不听就直接出手攻击他，总感觉有点蠢。无论是要对战还是采取其它对策，我们都应该听他说完之后再下判断。」

    虽然爱莉莎以不甘愿的眼光瞪视着我，但还是缓缓放下了手臂。

    「看来你还满聪明的，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欧鲁虽然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但那股口气仍透露出他的从容不迫。

    「嗯，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过我没时间和你闲聊，你直接把和我们交涉的目的说出来!」

    「目的?敌对双方彼此交涉的原因。不外乎几个理由：交易，或者是和解，大概就是这些了吧。至于我要提出的目的则是后者，也就是说——」

    话说到此，欧鲁停顿了一会，表情有些扭曲，不过我看不出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感情。

    「也就是说，我所提出的方案是要消除和你们之间的对立关系，另外也是为了请求你们的『协助』而来。」

    对方过于夸张的说法让我一时语塞，而在我身边的爱莉莎，身体更是为之震颤不已。

    「——我就知道，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爱莉莎以阴森的语气低声说着，欧鲁则是感到有些傻眼似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别那么着急嘛，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你们很难认同的方案，但这次的交涉没有硬要你们接受的意思，毕竟我们都还没正式开始细谈……」

    「光是听到这些就很够了!」

    「不，这样一点都不够，因为对我来说，还有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你是指什么?」

    感觉爱莉莎的怒气即将爆发，我再次拦下她的手臂，并催促着对方。

    「——你们真的认为『方舟』以及赫斯-史特林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看赫斯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事情，再想想看自己所面临的命运吧——他扭曲了世界的真理，从人类那里夺走了神明，甚至连你也被选为『芬里尔』这种不合理系统下的牺牲者……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另外，与你们立场对立，就表示我们是『坏蛋』吗?」

    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使我产生了疑惑。

    「这个……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我们』?那是『鸦』——阵-海道-洛姆威尔，以及『雀』做的事吧?『鸦』的暴行，是他离开了组织之后做的，而关于『雀』的部分，则如同我之前所言，那并非出自『群众』的意思。」

    「可是——」

    「那么我再提出一个问题：你认为剥夺人们所信仰的神明——也就是人类倚赖的奇迹，这种行为难道完全没有错吗?除了己方所信奉的神明之外全部都加以排除，这种行为难道不是最差劲、最恶劣的宗教镇压吗?」

    欧鲁露出锐利的目光，正面对我提出质问，而我只能愣在原地，根本想不出任何能驳斥他的话。思考了半晌之后，我真的开始觉得他说的没错。

    然而，爱莉莎却不一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言语产生动摇，只是走到我的前方。

    「外公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与世界为敌，但是他这么做的理由不像你说的那么自私!」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是为了拯救世界——我的妈妈是这么说的。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

    爱莉莎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接着便陷入了沉默。而欧鲁的肩膀则开始震荡——

    「咯、咯咯……」

    我这才发现他是在忍住笑意。

    「说什么拯救世界?这名义还真是光明正大啊!那么，他到底救了什么?帮助了什么人?世上那些『除了求神之外别无他法』的弱者，都因为赫斯-史特林而体会到绝望滋味，难道要说你们的『世界』不包括这些人在内?」

    「唔……」

    我第一次看到爱莉莎脸上出现硬撑的表情。即使如此，她的眼眸依然散发着不屈的光芒，开口说道：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这世界应该还是得到了『救赎』，我是这么相信的!」

    「真是愚蠢，这根本就是盲信。妳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表情……母亲这么告诉着我的时候的表情。那是充满荣耀、不带一丝阴霾的表情，所以对这件事我深信不疑!」

    在听到爱莉莎毅然决然的说法之后，欧鲁叹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谈不下去了……如果妳愿意出手协助，将会是破坏『壁』最稳当的手段，不过现在看来必须放弃了。」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谈这些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即使我全盘接受你的说法，也不可能背叛『方舟』，我绝对会保护母亲他们的!」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这已经与妳是属于正义还是邪恶的一方无关了吧?不过……你怎么想呢，芬里尔少年?」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的心跳加速。

    「咦……?」

    「你应该没有意识到『方舟』是善是恶，只是在一片懵懂的情况下和我们交战吧?而现在你明知道是恶，还是要依附那一方吗?还有与我们交战的理由吗?」

    「启介，你不要被他迷惑，我们绝对没有错——」

    「请妳闭嘴，现在应该由他自行判断!」

    爱莉莎虽然想插话，但是欧鲁却制止了她。

    「那么——你怎么想呢?」

    低沉的问话声钻入耳中，扰乱大脑，使我的思绪非常混乱。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想过爱莉莎可能是错的……不，即使是现在，我对爱莉莎也没有任何怀疑。然而，相信她和相信『方舟』——却是两回事。

    该怎么做才好?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结论。

    「启介……」

    爱莉莎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眼眸里充满不安。

    啊——不行了!

    我放弃理清混乱的思绪。如果再这样下去，总觉得自己会失去爱莉莎。

    我的眼神避开了担忧地凝视着我的爱莉莎，硬是挤出了话：

    「——我也无法相信你。请回去吧……」

    声音虽然无力，不过似乎还是传到了欧鲁耳中。只见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看来我们的交涉完全决裂了。」

    接着便转身背对我们。

    「等一下，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既然交谈已经结束了，那你就只是敌人而已!」

    爱莉莎想追上悠然地踏出脚步的欧鲁，但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爱莉莎，住手吧!」

    「为什么又拦住我?下次碰面一定就是要交战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

    「即使如此……那家伙今天似乎并不想与我们交战，如果我们主动出手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

    「你怎么那么天真——」

    「拜托，爱莉莎……请做『正确的』事……」

    当我意识到时，话已经脱口而出。

    爱莉莎停下了甩开我手的动作，以不安的表情凝视着我。

    「……启介?」

    同时怯生生地以颤抖的声音呼喊着我的名字。

    可是，我完全没有响应，只是紧闭着双唇。

    是的……或许下次见面就会交战，只要爱莉莎的身体还在那些家伙的手上，就有和对方交战的理由。然而若是欧鲁所言属实，那么彼此交战真的很没意义。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样的地步。我又要为何而战呢?

    理由……存在于何处呢?

    在我们愣在原地的这段期间，欧鲁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4

    我低头看着柏油路面，行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脚步虽然沉重，但是速度依然很快。

    像是要逃离来自后方的脚步声一般。

    「喂……你要到哪里去呀?宿舍已经过了啦!」

    爱莉莎充满疑惑的声音自后方追赶而上。

    「——我有其它想去的地方。」

    简短地回答后，我再次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你不是很累了吗?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吧!」

    「或许吧。不过……我还想要再走一下。」

    实在不想直接回到宿舍的房间，因为我需要时间整理欧鲁所说的话。

    默默地跟在我后头走着的爱莉莎，低声地问：

    「你迷惘了吗?」

    「……我不知道。」

    不过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不安呢?

    如果要说我在迷惘的话，究竟又是在迷惘些什么呢?

    我非常感谢爱莉莎——感谢当时她在海上救了我，感谢她当时紧紧抓住我的右手。

    当然，因为这个缘故，我必须背负起像是拥有「魔狼」之类的负担，但是我对这些事没有恨意。假使在刚才的谈话后，欧鲁便直接出手攻击爱莉莎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守护着她。

    但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神不宁呢?

    我回想起当时阻止爱莉莎攻击欧鲁的真意。

    没错——一旦爱莉莎为了守护『方舟』而「主动」挑起争端，我实在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终于找到了像是答案的我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前。

    关于这条命是为了守护谁而战的这点，明明一点问题也没有……

    「启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爱莉莎以彷佛会被风一吹而散的细小声音问着，而我转过身去想对她点头……

    却因为脑中突然浮现「所谓的『站在我们这边』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想法而停下动作。

    虽然这不表示我信任『群众』，但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一个违背正道的『邪恶组织』。我还能和爱莉莎并肩作战吗?

    再度开始旋转的思绪形成了一道道漩涡。我像是没听见爱莉莎的问题一般，继续往前走。

    在明知身后有道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情况下——

    呜——当当——

    由于听见远方传来消防车特有的警鸣声，我抬起了头。

    在那之后到底走了多久呢?我们就这样保持沉默，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夕阳西下后人群依然络绎不绝的商店街上。来这里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大概只是因为我不想和爱莉莎独处吧，

    「启介，你看那个!」

    「嗯……」

    彼此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交谈了。我顺着爱莉莎指向空中的方向看去，只见该处弥漫着迷蒙往上窜的黑烟，同时能闻到一股焦臭气味。

    「看来是失火了……」

    我说出眼前所看到的事实。

    「走吧，启介!」

    这时爱莉莎突然握住了我的左手，开始往看得到黑烟的方向奔去。

    「咦——为什么?」

    无法理解她内心想法的我，在被硬拉着手的状况下发问。

    「还用说吗?说不定那里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呀!」

    爱莉莎理所当然地回答，接着便冲了出去。我愣愣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脸上逐渐浮现笑意。

    说起来这家伙的确是这种人没错……

    于是我暂时把得不出结论的自问自答搁在一边，依着自己的意思跑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后我们就抵达了现场。那是位于商店街一隅的三层楼建筑，一楼是小型杂货店，而起火点似乎在二楼。阵阵浓烟从敞开的窗口冒出，偶尔还能看到里面的红色火焰。

    或许是对火焰感到恐惧，围观者只是远远地围住这栋房子。

    「不要挡路，如果只是看热闹的话麻烦让一让!」

    爱莉莎硬闯人墙，就这样走向最前方，我则是对那些受到我们打扰的人们报以笑容。并跟在爱莉莎身后。

    虽然由于围观群众太多而看不清远处，但隐约看得见房子前面有好几个男人正在相互拉扯——其中一人大喊着「让我过去」，而另外两个人正在阻止他。

    「该不会……里头还有人在吧?」

    我喃喃自语。

    仔细一看，这栋房子的二楼以上似乎是住宅，一楼的杂货店或许是家族经营的店面也说不定。

    「既然这样一定要去救人才行!」

    「不过刚才既然听到警鸣声，消防队应该马上就会过来才对吧——」

    围观群众的不吉对话，接二连三地传入我们耳中——

    「也太慢了吧，从刚才就一直听得到警鸣声，可是消防车却一直没来不是吗?」

    「该不会是因为前面在施工，所以必须绕道吧……」

    「好像还有小孩被关在里头耶……」

    不妙，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会来不及!就在我觉得没办法了而准备抽离原本挡住爱莉莎的手时，身旁有人走了过去。

    「咦?」

    只见一派无谓地以轻松步伐走向燃烧中的屋子的，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穿着略带孩子气、缀有蕾丝边的裙子，一头波浪卷长发随风飘逸，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直接穿越那些挡在屋子前面的男人。

    男人们似乎也因大吃一惊而停止争论，却来不及将女孩拦阻下来。只见她进入了店铺里——举止像是平常要去里头买书的客人一般。

    「那、那女孩在搞什么鬼呀!」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爱莉莎，追在女孩后头奔了出去，不过她这次没逃过那些男人们的眼睛，被挡了下来。

    「等、等一下，连妳也……到底是在想什么呀!」

    「当然是要把刚才进去的那女孩拉出来啊，让开!」

    「不要乱来，现在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了，什么时候会崩塌都……」

    「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这下换成爱莉莎与男子之间拉拉扯扯。看情势不对的我拉着爱莉莎的手臂，将她带离那群由看热闹的人围成的圆圈外。

    「启、启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我的想法，到这边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爱莉莎拉到附近的小巷子里，同时四处张望——

    「嗯——没问题。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到底是怎么样嘛?」

    「我是要妳在这里施展魔术，然后直接飞进刚才的房子里去呀，应该有办法从屋顶进去才对……现在是晚上，而且烟雾又阻挡了视线，即使在天上飞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爱莉莎似乎能接受这种做法，脸上的疑惑随即消失——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略微集中精神后，爱莉莎念出『启动语言』——

    「远扬之风!」

    我的身体也跟着被往上拉。

    「哇，为、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去呀?这样只会碍手碍脚的吧!」

    本来以为只有爱莉莎一个人要飞过去的我，对着紧抓我手臂的她大叫。我不认为自己在这种状态之下能够做些什么，反而只会阻碍救人的过程。

    「啊——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反正都变成这样了，你就一起来吧!」

    爱莉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么回答。我们瞬间远离地面，以猛烈的速度穿越房屋之间的夹缝，旁边的窗户玻璃则因为我们经过造成的风压而出现裂痕。

    飞越大楼的一瞬间，天空豁然开朗。爱莉莎在往下瞥了一眼之后，立刻往那栋冒出黑烟的房子方向前进。

    我们一边留意不让在下方看热闹的人发现，一边缓缓降落，同时在烟雾弥漫的屋顶上发现一道人影——只见刚才进入房子里的少女手上抱着一名小男孩。

    仔细一看，屋顶上有一扇门，他们恐怕是被火势逼到屋顶上的吧?这样正好，省下了我们搜救的时间。不过问题在于——这名少女现在正往上看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喂、喂，爱莉莎，我们这样会被看到的啦!」

    「我、我也知道呀，可是又不能放任她不管不是吗?总之还是先降落吧!然后再由启介对她敷衍一下，毕竟你的口才比较好……」

    「这也太乱来了吧……」

    首先，我的口才根本就不好!

    而且我觉得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什么好说明的了。总之我们就这样降落在屋顶之上。

    少女吃惊地张大了嘴，凝视着我们的方向。的确，看到有人在天空飞而感到诧异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该说是幸运吗?她怀里的小男孩似乎已经昏厥过去。

    「呃……我们是来救妳的……」

    爱莉莎尴尬地开了口，没想到这名少女却低声地说——

    「——天使!」

    接着她露出微笑：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得救——更没想到天使竟然会再次出现!」

    直盯着爱莉莎瞧的少女如此说道。虽然是场美丽的误会，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先搁在一边，开口说：

    「别、别再说这些了!总之，这里现在很危险，请妳赶快跟我们一起——」

    不过少女却吃惊地看向我这一边——

    「哎呀?你不是天使吧?感觉上好像只是个跟班……」

    真是完全正确的指摘。接着她又继续无视于我的存在，视线再次落在爱莉莎身上。而我虽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是这女孩的声音还有动作，却微妙地触动了我心中的某个部分。

    咦——?这女孩……好像曾经在哪里……

    在仔细地端详她之后，我终于回想起来了，虽然现在天色昏暗难以分辨，但是她的发色很浅，呈现白色与黑色颜料混合而成的——灰色。

    我回想起来的正是今天早上的梦——那位在客船之旅上唯一一次交谈过的少女——她的发色也是灰色。

    「天使大人，虽然妳可能不记得了……不过，『好久不见』了呢!」

    如果这句好久不见的招呼是对我说的，我便能确认她是当时的那个女孩。不过她的这声招呼却是对爱莉莎说的……

    「咦?啊?这、这女孩在说什么呀?」

    爱莉莎没有掩饰她的疑惑，求救似地望着我。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不是爱莉莎认识的人吗?」

    「在方舟外怎么可能会有对我说『好久不见』的人呢!」

    听到了我们对话的少女开心似地合掌：

    「妳的名字叫爱莉莎吗?我是美澄透子，一直很想向妳道谢——爱莉莎，谢谢妳!」

    面对这名深深鞠躬的少女——美澄透子，我与爱莉莎露出充满问号的表情对望着。

    「……这么说来，妳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吧?」

    「嗯，当然，这么做也比较好吧?」

    在火焰与浓烟逼近的屋顶上持续交谈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带着女孩和小男孩一起降落到大楼后方。降落后，美澄透子便对我们保证「我会当作没看过爱莉莎」。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妳怎么会这么懂事呢?」

    「因为不能让恩人讨厌我呀!」

    爱莉莎不知所措地搔着头：

    「我之前真的救过妳吗?妳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不，我绝对不可能会认错天使的，不过就算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能道谢我就觉得已经足够了。那么我带着这孩子先走啰，他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女孩重新抱起小男孩，以满是煤灰的脸对我们一笑后，便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

    爱莉莎反射性地想叫住她，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真是的……」

    「谁知道呢……」

    被留在黑暗之中的我们，听着外侧大马路上响起的欢呼声，歪着头感到不解——

    *

    在明亮街灯的照耀之下，昏暗的天空染上了紫红色。虽说是夜晚，却见不到月亮的踪影。

    若还不到人们入睡的静谧深夜，真正的黑暗应该不会到来。不过在僻静的小巷子里又是另一种情况，这里已经是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夜世界。

    在这里，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行走着。

    悠然而悄无声息地。

    『「枭」啊!看样子——成果不如预期吧?』

    对于几乎与黑夜同化的他来说，即使身旁有人经过，应该也不会发现到他才对，然而在道路旁边却有个人物正和他交谈着。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

    被称为『枭』的欧鲁停了下来，将视线转向发话者一方。

    「一切皆在预期之内。尤其公主的确很倔强，没有任何怀柔的余地；至于对芬里尔只要再多加着力，我想应该会有用的。」

    在若无其事地回答着的欧鲁前方是黑色蜷曲的『某物』——这个物体很小，怎么看都不会觉得是人类。

    『多花力气引狼入室没有意义，反正那已经有「锁」附在上头了。倒是如果没办法获得公主协助的话，那么这个阶段的计划就没办法继续进行。只好如「他」所言，使用先前交给你的因子吧!准备好了吗?』

    在此之前皆能对答如流的欧鲁，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

    「——是的，我已经唤来了。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呢?」

    『你未免太掉以轻心了吧!时间所剩不多，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你该不会是产生移情作用了吧?』

    「……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考虑到对于事发场合的影响罢了。」

    『嗯，这倒也是。「方舟」方面或许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法阻挡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伺机接触对方。」

    『嗯，要麻烦你彻底监视并报告一切经过了。』

    对话结束之后，只见欧鲁视线前方的黑暗之中冲出一只老鼠，并在附近的排水沟洞消失踪影。那就是刚才一直说人话，和欧鲁交谈的对象的真面目。

    「——魔术这玩意……还真方便呀!」

    欧鲁事不关己似地喃喃自语，并迈开步伐。不过由于后方响起了和先前不同的声音，使他再次停下脚步。

    「既然如此，那你就该感谢我啰!」

    一道冷冷的，同时也威风凛凛、感觉得出高傲的声音响起。是黑暗之中，一道小巧的身影正逐渐接近。

    「来散步，『群众』枯燥乏味得让人受不了!另外我也有事找汝。」

    「找我?我这个角色的『责任』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欧鲁的脸上满是讶异。

    「是啊，先前的事真是有劳汝了。我也很感谢汝，使我终于能在『这一边』获得自由……没想到汝居然能在『鸦』的『那一边』发现我的存在。」

    「这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不对吧，汝之所以会和我接触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你有梦寐以求的东西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欧鲁以低沉的声音发问。

    「咯咯——汝刚才撒了一个谎吧?说什么『没产生移情作用』……」

    高傲的声音无视于他的问题，这么说着。

    「什、什么——」

    「不必担心，这附近没有『式神』，不会有人偷听，因此——汝也不需要对我隐瞒内心的秘密。」

    那道影子以愉悦的声音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乃汝之同伴，会给你力量。既然汝完成了这么伟大的工作，我不回礼的话也说不过去。而且，我使用了汝之『战利品』，欠汝人情。」

    「这是指……回礼吗?」

    「我会给你——拯救的机会。」

    欧鲁脸上的表情显然在逞强，彷佛在强压汹涌而上的怒气。

    「开什么玩笑……这计划不是——」

    「别弄错了。对我来说，『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不要紧』。因为汝带有期望，所以我也给予建言……毕竟汝之愿望对我而言具有同等价值。」

    这段话让欧鲁的肩膀发颤。

    「——我的心愿……也……?」

    「来吧，执我之手，让我授予汝达成希望的力量，使汝自枷锁中解放吧!」

    黑暗之中的影子伸出了苍白的手臂。而欧鲁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伸出指节分明的手——微颤着碰触了对方。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二章

    我还没认定『群聚』——

    也就是欧鲁等人……是我的敌人!

    Chapter2

    第二章震颤的羁绊，崩坏的牙

    0

    往上看去，天空的云朵不停流动，速度是那么地快，不管是大片的云、或者是小块的云，都变换着形状瞬间离去。

    天空的景象不该这么乱——我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思忖着。

    在我们居住的方舟上，时间流逝的速度很慢。这不是一种比喻，这座充满绿意的小岛，确实是一艘在时间之河上漂流的小船。

    即使是在这个差异最小的沿岸地带，时间流逝的速度大概也只有『外界』的三分之一。因此对我来说，外界的一天非常短暂，毕竟太阳是以三倍的速度下沉的嘛，至于阿姨他们居住的核心地带——也就是『箱庭』，时间流逝的速度相较于外界差距大概有百倍以上，简直就像是个虚构的空间，在那里似乎可以把本来的一日加以重现，而每当阿姨来到这里的时候，总是会对于一天时间的短暂感到吃惊。只不过因为我原本就不被允许进入『箱庭』之中，因此对于这样的差异也只能够想象罢了。

    我一边想象着这件事情，一边发现在天空流动的云量增加了，蓝色的部分不断被灰色覆盖，连太阳的光线也遭到遮蔽。

    「哈啾!」

    因为有点冷的关系，我打了个喷嚏。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要是我裸着身子被阿姨看到，她大概又会生气了吧，不过那是她先前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我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她了。

    「只不过，既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穿不穿衣服还不是都一样!」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了起来，先咏唱出内容略长的高阶魔术，最后再说出『启动语言』——

    「夜星法衣!」

    金色丝线自虚空中满溢而出，构成衣物的形状。这件描绘着几何图形的法衣，是母亲为了我一个人编出来的魔术。根据阿姨的说法，这是一种让魔力产生循环，不需要使用什么力量就能维持魔力的永久机关——可以称之为如宇宙般的艺术品，而它也确实拥有不易模仿的精密度。

    「——妈妈……」

    我一边低喃着。一边将视线移往内陆的方向——那是耸立在这个小岛中心的白色半球状圆顶建筑物，同时也是我不能进入的圣域。

    我清楚地明白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虽然有阿姨的『人形』负责照顾我，却无法与之对话。

    雨点突然落在我的脸颊上，终究还是下雨了。我望向『外界』，发现那里早已处于狂风暴雨状态，即使透过时间断层与外界分隔，使『外界』的雨不会直接下在方舟内，但是我想再过不久，暴风雨的影响应该也会反映到这里来才对。由于这个外缘地带仍属于「干涉区域」，所以像是天候之类的变化，即使在时间方面有所迟延，还是会传进来。也因为它像这样缓和着与外界之间的摩擦，方舟才得以移动。

    「在淋湿身体之前要赶紧回去才行……」

    我虽然已经转身，但眼角却捕捉到某种奇怪的物体，因而停下了脚步。

    「嗯?咦——那是什么……」

    在风起云涌的天空与扬起惊涛骇浪的大海之间，我看见一道不断摇晃着的巨大黑影。

    「船?」

    根据母亲的说法，外界的人就是搭乘这种物体横越大海——只是以前的船不像现在这样是由铁块组成的。

    然而总觉得情况很怪，之前只看得到侧面的船，船头却转向了这边，并且逐渐逼近。

    「咦?等一下……」

    在三倍加速的景色当中，船只瞬间变得很大，压倒性的质量彷佛随时可以让渺小的我粉身碎骨。

    「呀——!」

    由于理性压抑不住内心的害怕，我发出了尖叫声。不过——

    碎裂了。

    就在船只即将冲上我所在的沙滩上的瞬间，它无声地瓦解了。

    彷佛撞上了巨大的墙壁似地，整个船头在歪斜、扭曲、碎裂之后四处飞散。虽然如此可怕的崩解就发生在我眼前，但因为方舟结界的缘故，所有声音都被遮断了。

    没错，这种程度的冲击是不可能使结界遭到破坏的。面对时间断层。物理性的干涉不具任何意义，只要是不包括『世界变化』在内的突发事件，在境界面之前都会完全遭到遮断。

    虽然我松了一口气。但在看见从船上掉落的物体之后，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人……」

    许许多多的人——没想到人数居然这么多——他们在承受剧烈的冲击之后，便像垃圾一般纷纷掉落。

    「怎么会……这样……」

    真是难以置信……这么多人就要死了吗?

    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数是那样的少，每一个人都无法被取代，全都是重要的存在——即便他们里面只少了一个人，我都无法接受。

    可是——为什么?

    以前，我曾经远远地凝视沉没的船只，当时在我身边的母亲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而我对于人的死亡亦没有任何实感，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不能这样!

    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绝对不应该!

    无视于脑海中浮现的魔狼吼声以及母亲的训诫，我咏唱起咒文——

    「愿望流转。深蓝之海，流光之连，自远方天空疾驰而来的星之龙——」

    如果是能操纵时间流动的星龙魔术，应该能暂时中和结界的时间障壁。

    「忘却迟疑、彷徨与停止，永远的巡逻者——平等地导向终点、平等地告知始点，回转诸星……」

    法衣上的几何图形开始绽放光芒，同时也使魔力加强。

    「等价的光辉，不忧、不叹，接受吧!」

    我所施放的是——「穿越时空」的龙之吐息，这在方舟内原本是不准使用的禁咒。

    「星之咆哮!」

    伸出的双手散发出纯白光辉。如同小恒星般的力量汇集在一起，击中离船只稍远之处。

    留下数道光之波纹后，白色闪光笔直地往水平线的另一端奔驰。

    「成功了……」

    『本来的世界』瞬间一览无遗地敞开在我的眼前——只见超越结界、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以线形呈现。

    「拜托，一定要赶上!」

    由于我的身体并不孔武有力，无法拉起溺水的人，因此只好透过魔术让精神体分离出来。

    「远扬之风!」

    接着，我飞到了外界——

    1

    啾啾』

    我聆听着窗外此起彼落的鸟鸣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继昨天之后，我又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不，刚才的该说是梦吗——?简直就像是那家伙的……

    接着，我朦胧地看到爱莉莎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天花板前，与我四目相交。

    「启介，早安!」

    依然呈现半透明姿态、心情似乎不太好的爱莉莎，向我打了声招呼，而我回了她一句「早安」之后便随即起身。

    大概是因为昨天发生太多事，所以在我睡着之前，爱莉莎便已经解除实体化，进入了梦乡。

    「这样的身体……也能做梦吗……」

    爱莉莎自言自语起来。我一边想着「该不会……」一边犹豫地开口问道：

    「是怎样的梦呢?」

    「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啦!」

    爱莉莎虽然打算蒙混过去，但我还是继续追问：

    「妳梦到的内容，该不会是——『方舟』与我们搭的船相撞的时候?」

    爱莉莎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你、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我说了梦话吗?」

    「妳都已经消失了，就算说梦话我也听不到。是因为我也梦到了……我想应该是相同的梦吧?」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因为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所以我也只好说出梦到的内容——

    「妳这家伙在『方舟』里还真豪放，竟然是全裸呢!」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爱莉莎羞得满脸通红。她突然实体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都看到了吗?」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因为是梦境里是用妳的视点……妳应该看不到自己全裸吧?」

    因为这句话的关系，爱莉莎终于放松了力道。不过，我的脑海倒是浮现出先前在水晶里见到的爱莉莎裸体。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你脸都红了?」

    「应该是妳想太多了吧，我完全不记得爱莉莎的裸体!」

    「记得……?啊、啊、啊——!」

    爱莉莎一边大声惊叫，一边一把抓起我，以像是能射杀人般的视线瞪视着我：

    「因为当时的场合不适合追究那件事，所以后来我就给忘了……不过你……那时……看到了水晶封印里的我——!」

    完了，这下倒是让她回想起没必要想到的事。

    「……请你忘记吧!」

    爱莉莎以低沉但是却很有效果的声音如此说着。

    「我、我就跟妳说我不记得了——」

    「说谎，你的表情明明就垮下来了!」

    「呜……!」

    不过说实话。要我忘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她的裸体那么美……

    「啊，你又想起来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好以最大的力量让你忘记啰!」

    「等、等一下，妳想干嘛!」

    我对着举起单手的爱莉莎大喊。然而她却没停手——

    「光辉雷球!」

    她对我掷出火花四散的电球。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电流在我的体内窜动。

    「呜啊!」

    我身上发出黑烟倒落在地——只有右手没受到电击的波及，可恶。

    「怎样，你忘掉了吗?」

    「妳、妳也做得太过火了吧……!」

    「放心，这魔术的魔力本来就不强，而且我又把力量调到最小，只不过会有点痛痛麻麻的罢了。不过，要是你还没有办法忘掉的话，那我倒是可以再把输出功率往上调一级……」

    「我忘记了……已经彻底忘光了!」

    「很好!不过如果你再回想起来的话——我会再让你忘记的!」

    面对冲着我露出恐怖微笑的爱莉莎，我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不过……所谓的梦境共有真的会发生吗?」

    当身体终于不再感到麻痹后，我立刻一脸认真地向爱莉莎询问。

    「嗯——似乎是这样没错。」

    「是因为我和妳之间有『通道』联系，才会产生这种影响吗?」

    「或许吧。似乎是因为我的意识产生了逆流状态……不过，居然有人可以看到我的梦。感觉不太舒服。」

    「真的……不好意思。虽然是不可抗力，但我还是要向妳道歉。」

    「算了——没关系啦，毕竟这也不是和启介无关的梦……另外，或许会发生相反的情况，如果我现在对你太生气的话，说不定以后就恐怖了。」

    完全不晓得爱莉莎究竟在说些什么的我只能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说……说不定我也会看到启介的梦境啦!」

    「咦!」

    我的脸完全僵住了。

    「看吧，启介你也不喜欢吧?不过这也是彼此彼此啦，总之，这种事还是尽量别发生的好……反正我们睡觉的时间也不太一致……」

    确实，如果我们没同时入睡的话，应该不可能看见对方的梦境。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好了，启介，今天你休息对吧?还不快换衣服，我们要去训练了!」

    我只能对出声催促我的爱莉莎露出苦笑，同时回想起方才梦中看见的巨大船头。

    就是我和由衣搭乘的那艘船……

    2

    「喂……启介，你到底要去哪里呀?」

    因为我走的方向和自然公园的方向相反，所以实体化后走在我身边、身穿连身洋装的爱莉莎，不由得开口发问。

    「我想到一件在训练之前必须做的事……所以我要先去见一下阳名，一方面是因为友月说过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可以请阳名转达……另外我也想要问她关于欧鲁和他们组织的事……」

    在『黑血之徒』的事件过后，我们和阳名便再也没有深入对谈过，因为双方都为了想让日常生活恢复正常而努力着。我认为就算她逞强对我做了些恶作剧，也不表示她真的已经重新站起来了。不过既然再次与『群众』有所接触，那么就得把事情问个清楚才行。

    「嗯……老实说，因为这次的事和小由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本来不想把她卷进来的——但是没办法，要是我们偷偷私底下进行，相信她一定会很生气。只不过要去见小阳……还是会让我有点伤脑筋就是了。」

    「嗯?真稀奇，妳也会有不想见的人呀?」

    「不是啦!只不过我想到在方舟里的时候，阵常跟我说他妹妹的事……然后那家伙就会拿我跟他妹妹比较，像是他妹妹比我懂事啦、他妹妹比我更像个淑女之类的……所以就算之前没见过面，我却一直对她抱着自卑感。」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所谓的妹妹指的就是阳名吧?她确实比爱莉莎更懂事，而且也更像个淑女!」

    「你说什么～～!」

    虽然被爱莉莎一直瞪着看，但是我一时之间还止不住笑意。

    「不过——方舟……吗?」

    感慨良多的我，再次重复这个词汇。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到爱莉莎在那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有很多我不清楚的事。在这层意义上，或许我看得见爱莉莎的梦境也是一种好事，那座岛就是所谓的『方舟』吧?」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吗?」

    「或许吧……我倒是没想到会是那样一个感觉空无一物的小岛……」

    「那是因为方舟的功能几乎都集中在核心地带，其它的地方只不过是附属的罢了……」

    「附属的……或许是如此吧。不过我也因此了解爱莉莎为什么会想帮助陌生人了。」

    虽然她并未对我表达过，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爱莉莎在沉船前所思考的想法。

    「因此我觉得应该再次向妳道谢。如果不是妳当时毫不犹豫地救了我，我大概早就死了吧?」

    「咦?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就是因为我的行为太轻率……现在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的哦!」

    「妳后悔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爱莉莎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说：

    「——不后悔，当时的我只能那么做。即使那种状况再发生一次，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样子才是爱莉莎嘛，啊——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到……当时除了我以外，爱莉莎还有救出其它溺水的人吧?」

    「嗯，不过因为时间实在不够，所以没办法救出全部的人……」

    「要救出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很明白。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应该会救到不能救为止。话说回来，在那些妳救出来的人当中，该不会也包含昨天那个女孩——美澄……吧?」

    我们从火灾里救出来的那个女孩曾说她被爱莉莎救过一次，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便只能从「我同样在那次事故中遇到她」的这个角度思考起。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我曾在船上与一个和她很神似的少女说过话……为什么我昨天没想到呢?

    「怎么说呢……我只记得我第一个救出来的男孩——也就是启介而已。那之后都在拚命地忙着救人……」

    「这样啊。总之在昨天的那种紧张状态下，要回想起这些事的确不太可能，不过我认为唯一的可能性应该就是这个。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太好了?」

    「是啊，这样一来，会感谢爱莉莎所作所为的人，除了我以外也有其它人了，不是吗?」

    我露出笑容，对偏着头表示不解的爱莉莎这么说。

    「说得也是——!」

    爱莉莎也跟着微笑起来。

    虽然要在此暂时结束这个话题也是可以的，然而我又回想起另一件事——关于这件事，我在火灾事故发生之后，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问……

    「不过……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是在海上救了我，还是昨天在火场救出美澄——都是因为有魔术的关系……」

    爱莉莎无法理解这段话到底想表达什么，一脸狐疑地望着我。

    「确实是如此……不过造成船难的原因也是魔术——」

    「我不是要谈这个，而是要说『引发奇迹』的这件事——能把沉到海里的人救出来，也就是能创造出这个奇迹的人，当时就只有爱莉莎一个，因为拥有力量——也就是有能力施展魔术的人只有爱莉莎，所以……我可以理解因为羡慕这一点、而想要这种力量的人，他们的心情。」

    爱莉莎停下脚步，而我随后也跟着驻足。转身望向她。

    「——你是指这件事不公平吗?」

    爱莉莎以微颤的声音向我发问。

    「不，我很清楚爱莉莎身上背负了不少重担，必须付出代价才能使用魔术。而且也因为拥有力量，所以妳才会尽己所能做很多事吧?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样不公平，在这世界上，耍小聪明逃避自己的责任的人比比皆是。只不过——我觉得昨天欧鲁的说法也没有错——」

    「不要说了!」

    爱莉莎的叫声打断了我的话。

    「不要再说了，启介，你的意思就像是在说……方舟是错的，不是吗?你认为应该要把魔术还给这个世界吗?」

    我看着低着头的爱莉莎，不由得感到后悔。虽然知道只要一提起昨天的事，情况一定会演变至此，但我还是想向她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在未来的路上我一定会继续感到迷惘。

    「我的意思不是说『方舟』不好，既然爱莉莎都这么说了，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存在才对，不过，若是要问这世界到底需不需要魔术——我答不出来。再怎么说，我自己也是因为奇迹而获救的人。当然如果欧鲁与『群众』胆敢袭击爱莉莎的话，我不可能冷眼旁观……但是这并不表示目前的我完全把他们当敌人看……」

    虽然我很努力地想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并希望爱莉莎能够理解，但是她却表情僵硬地质问我说：

    「……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他们身为方舟敌人的这件事是不可能改变的!」

    「我不是要听从欧鲁的说法，但是除了交战之外应该还有其它方法才对。一旦我们主动出手，双方便真的会变成敌人哦?」

    由于爱莉莎依然不改其强硬态度，我只好以较强的语气去说服她。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口吻完全透露出我的情绪，只见爱莉莎愤怒地别过头说：

    「原来如此——原来启介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呀!」

    她的语气显得非常失望。

    「喂，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啊!」

    「明明是小由的同伴，为什么对我就——」

    对于爱莉莎执拗的口吻我只庇到一阵疑惑：

    「这是两回事吧?妳干嘛扯到友月啊——」

    「少啰嗦!我最讨厌启介了!」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上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力道，眼前随即一黑。

    在我终于理解自己被甩了一巴掌、并回过神来之后，爱莉莎早就转身离开了。

    「等、等一下啦，爱莉莎，妳要去哪里……」

    我连忙出声制止，但已经太迟了，她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我抚着阵阵发痛的脸颊，回想起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过，这次要圆满解决似乎不太容易，我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3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情像铅块般沉重。

    被爱莉莎甩了巴掌、被她说了「最讨厌」，以及被说「没与爱莉莎站在同一阵线」的声音……在在让我感到心痛。

    真的让她失望了——这件事使我非常后悔。

    我不该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决定事情，或许也要好好听听爱莉莎的说法才对，如果只是一味地要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事情会演变至此也是可以预期的。我不禁感到自我嫌恶。

    爱莉莎该不会从此以后都不理我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情绪向我袭来。

    然而我现在并没有去找她的勇气，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这样的情绪笼罩之下，不知何时，我来到了女生宿舍前。

    「没办法了……我看还是先解决这边的事吧!」

    即使再把她找回来，同样的情况也只会再发生一次而已……总之现在还是先把该做的事做好，或许在这段期间，她的想法也会有所改变。

    「好，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虽然已经决定好方针，但是假日的女生宿舍门禁比平日严格，坚固的门扉紧闭着，唯一可供出入之处就只有那扇事务用的小铁门。再加上这里与男生宿舍大不相同。设施非常完善，高耸的围墙内连网球场都有，光是待在宿舍外就可以听到喧闹声，在里头走动一定十分引人注目!

    再加上我今天并没有事先通报，和先前为了找友月而得以前往管理室的情况有所不同……

    本来如果爱莉莎在的话，就可以请她进去叫阳名出来——只要她穿上制服，便不会有突兀的地方。不过既然她不在，我也只能自己处理了。

    光是在这边晃来晃去就会被当成问题人物了吧……

    无计可施的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往前踏出一步。然而身后传来的声音却使我停下了脚步——

    「远见同学!」

    转过头去的我不由得脸部抽搐，因为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冬上……」

    「真是的，你干嘛摆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呀?也太失礼了吧!」

    身着白色短衫搭配长裙、一袭便服打扮的冬上鼓起双颊。她单手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晃来晃去，大概是刚买完东西回来。

    「我想还是应该跟妳说清楚比较好……老实说，我对冬上妳很伤脑筋。因为妳和友月之间的事似乎已经解决，以前的帐便一笔勾销……不过说实话，我实在不喜欢妳。我们本来就不太熟，希望妳以后别再随便靠近我了!」

    我同时在心里补上一句：每次妳一靠过来，友月的视线也跟着变得恐怖……

    「呵呵，请别太自以为是了，其实我也很讨厌远见同学，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尤其让我讨厌!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特别跑过来和你培养感情，你应该要感到荣幸才对，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感到高兴?根本不知道妳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我很了解妳的本性，了解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讨厌的程度!」

    这样的反应反而使冬上感到有趣，只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说的也是。仔细想想，男同学当中知道我的真正个性的。确实只有远见同学一个人呢!」

    「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虽然我出言反驳，但是冬上却把手指抵在唇办前面，仿佛陷入沉思一般。

    「嗯……是哦，话说回来……我可是被远见同学看光光了呢!」

    「请、请妳别把话说得这么诡异!」

    「有什么关系?这是真的啊，不过……总觉得我也开始认真起来了呢……」

    「什、什么认真起来?」

    「呵呵。秘密。对了，远见同学，你等一下有空吗?」

    「不好意思，我今天忙得很!就算是很闲我也会告诉妳我很忙……不过今天确实是很忙没错。」

    「真是的，你这个人还真冷淡呀!不过既然很忙，那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呢?」

    冬上一脸疑惑地问着我。

    「啊啊，这是因为女生宿舍——」

    此时我突然想到可以拜托冬上去找人。只不过如此一来……之后可能会很恐怖就是了。

    「你是要找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要我替你叫她呢?」

    不过冬上却自己说出了我的期望。就在我正想点头答应这个提案时，她又接着开口：

    「回礼嘛……就麻烦你改天为了我特别挪出时间来吧，这样可以吗?」

    「呜……妳真是卑鄙……」

    「说这什么话呀，本来就是有借有还的嘛，而且，如果我免费帮了远见同学，你反倒会觉得很怪吧?」

    「这么说也是啦……」

    这毕竟不是我能立刻接受的条件。要是让冬上捉到小辫子，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就在我感到迷惘时，如救赎一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雪绘，只有我可以对启介哥恶作剧哦，知道吗?」

    「嘎」的一声，事务用小铁门开启了，而我要找的人居然就出现在那里。在看到这号人物之后，冬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啊，朝之宫同学——」

    「是阳名啊，妳来得正是时候!」

    身着印着黑猫剪影、缓缓飘动的裙子的阳名在看见我们两个对比般的反应后，露出微笑，同时朝我们走近。

    「就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我……看来我的第六感还是很不错的呢!」

    「啊。我、我想起来还有事……那、那我先走了，远见同学!」

    彷佛被阳名的气势压倒似地，冬上的身体不断往后退。在唐突地说完了这些话后，她便逃也似地回宿舍去。

    「冬上这家伙在搞什么呀……」

    阳名像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看来雪绘似乎很怕我呢，虽然那时是以『雀』的身分和她见面，但她似乎在本能上对我有畏怯感，真是有趣。」

    「是、是这样吗……」

    冬上对『雀』确实都是低声下气的，这或许是当时的主从关系后遗症吧?

    同时爱莉莎似乎也对她有着自卑感，说不定……阳名真的是可以用来对抗她们两人的一张王牌，不过也是一把双刃剑就是了。

    「对了启介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根据我的预感——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恢复认真表情的阳名抬头问着我，令我由衷感到佩服，点了点头说：

    「是啊……昨天，欧鲁现身了……」

    此话一出，阳名立刻瞇细了眼睛，低声念着：「该来的总是会来……」

    「我一方面要将这件事告诉友月，一方面也想向妳请教有关组织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立刻做出回答的阳名牵起了我的手：

    「毕竟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

    说完后便迈步离去的她，神情已不再像平时那般稚气，而是如同我与『雀』对峙时的成熟面貌。

    约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桥对面的咖啡厅。

    「为什么要来咖啡厅呢……?」

    充满静谧气息的店内，播放着音量不至于影响人们交谈的古典乐——我不认为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内容适合这种恬适的气氛。

    「因为……在这里可以吃到轻食简餐嘛，刚好我的肚子有点饿。而且像这样的场所反而比较不容易被窃听哦!」

    「原来如此。」

    我一边看着向女服务生问东问西的阳名，一边也想着来点个什么东西好了而打开了菜单。

    「这一顿启介哥当然会请客吧!」

    「啊?为什么!」

    对于我慌忙提出的质疑，阳名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唉呀，启介哥该不会要叫一个淑女自掏腰包吧?」

    「这、这个……」

    妳还没有到淑女的年纪吧?不过面对着对方，我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出口，只能不甘愿地说：「好吧，我知道了。」随即合上了菜单，因为我钱包里的钱并不够同时付两个人的餐点。没想到阳名在这时候也不忘恶作剧。

    「——那我就……先来一杯冰红茶好了……」

    面露微笑聆听我们对话的女服务生，在阳名点完饮料之后，也不禁苦笑着离开。

    「那么，开始吧!」

    在喝了口水润喉之后，阳名这么说着。

    「嗯，首先我希望知道『群众』和欧鲁的详情。」

    在来到咖啡厅之前，我已经向她叙述过昨天大致上的事发经过，而阳名也以手机联络友月。不过由于友月所在的地方收不到讯号，我想应该是有人居中联络才对。不过说是传达，其实也没讲得很详细，只是简单地传达了「『群众』来了」的讯息。

    「好，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即使是被赋予『鸟之名』的我，地位离组织核心还是很远。我原本的地位就像是『鸦』——也就是哥哥的附属品。哥哥失踪之后，我的地位便变得更低了，所以重大的情报我都不是很清楚。也因此虽然发生了之前的事件，组织却并没有打算将我灭口……」

    「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群众』实际上在做些什么，还有大概是怎么样的组织而已，只要妳能描述在组织里看到的事，我就可以拿来当参考了。」

    阳名对我所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知道了，那么我会尽可能地就我所知道的事告诉你……首先是关于『群众』这个组织，据说它成立的时间是在魔术消失之后，似乎是整合了衰退的魔术组织之后所衍生的成果。组织的共通目的主要在于让魔术回到人世，然而其实际的活动却是以探求和施展『内部魔术』为主。」

    「内部魔术?」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我不禁搔首。

    「『内部魔术』指的是由自己内侧引出力量的魔术。相对的，借用外界力量的便称之为外部魔术。当然，行使神明与恶魔之力的外部魔术，威力强大很多，在那道障壁形成之前便是以它为主流。」

    「也就是说，爱莉莎的魔术就是外部魔术吧?」

    「是的，但是在障壁形成之后便只能依赖内部魔术了。魔术师之所以能成为魔术师，就是因为即使力量再微弱都可以加以锻炼。只是，这种魔术的原理在于加强自身原有的能力，再怎么强，都只会落在人类所及的能力极限范围内——像我的占卜也属于这种力量。小时候，哥哥就曾经告诉我，说我适合这种魔术……」

    「原来如此……是阵他——」

    「是的，当时哥哥已经擅长很多种内部魔术，也是托他的福，我才能成为『群聚』的一分子。我在组织里的主要工作有两件：其一是将天生善于使用这种能力的人物，或者是无依无靠、发展性很强的小孩拉进组织里——就像哥哥把我带回去那样；其二则是使用在组织内磨炼出来的能力，达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任务?」

    「就是赚钱。像是接受很多奇怪的委托、做一些诡异的工作，或是成立宗教团体，以营利为目的来表演各种奇迹……真要说的话其实后者比较常见，所以必须挑选出具有领袖气质的小孩。」

    「听、听起来还真是现实啊……」

    「总之，这些都是为了取得组织营运资金所必须做的事，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只是组织的小喽啰，所以做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工作。至于那些干部们到底在想什么、拟定了什么计划，我无法得知。」

    确实，如果只知道这些，并无法得知『群众』的真正目的，不过若单从这一点来看，倒是可以判断这个组织很松散、没什么结构性。

    「那欧鲁又怎么样呢?难道那家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枭』应该是干部之一，当我为了获得组织协助而闯入组织分部时，他就是以负责人的身分出现的。」

    「什么闯入呀……妳真是乱来!」

    见我因吃惊而开始碎碎念，阳名只是害羞地搔起脸颊：

    「欸嘿嘿。不过，如果不让对方见识我的力量，他们怎么会支持我呢，由于当时他直接接受最高指挥者的指示，我相信他的地位应该很高才对。」

    「是地位高的人吗……?那么，欧鲁只是来协助阳名执行计划，或者单纯只是为了与我们交涉而现身的呢?」

    「该怎么说呢……我完全读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所以也无从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身为干部的他应该会负责指挥某些行动。既然『枭』出现在这个城市的话，我认为他除了与你们进行交涉之外，或许还有其它更重大的目的。」

    「更重大的目的吗……这种观点真是让人不能安心啊!不过，那家伙在交涉结束之后，倒是很干脆地离开了呢。」

    「上述的不过是假设而已。不过破局的结果本来就是可以预见的，不是吗?若如你所言。我认为对方纯粹只是来确认爱莉莎的意思而已……」

    确实如此，我不由得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应该对欧鲁这个人抱持怀疑的态度比较好。

    「谢谢妳阳名，我觉得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不用客气啦，我只是因为你请我吃午餐，所以才提供情报作为回报呀!」

    见我表示感谢之意，阳名笑着摇了摇头。

    「让您久等了!」

    此时阳名点的餐点正好送过来。

    该问的事情也问完了，沉重的话题便就此打住吧。

    「那么妳就别客气，快开动吧!」

    「是，那我就在饥肠辘辘的启介哥眼前愉快地开动了哦!」

    伴随着小恶魔般的微笑，阳名吃起飘散出香气的蛋包饭。

    4

    「谢谢启介哥的招待。我遗要去车站附近再买点东西，所以先走啰!」

    「呃、嗯，好……那就再见了……」

    看着微笑着挥手离去的阳名，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次真的很惨。

    离开咖啡厅之后。我又被她拉着到处跑，这段期间还请她吃了法式可丽饼和冰淇淋，直到钱包空空如也为止。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刚才倒不如别那么节省，直接吃午餐就好了。所幸我身上的财产没有全部都放在钱包里。

    为了回去学校和宿舍所在的住宅区，我再次从桥上走过。

    也差不多该寻找爱莉莎的行踪了。虽然并没有得出究竟是否要与『群聚』敌对的结论，但是在和阳名的交谈之中，我感受到绝对不能小觐欧鲁，如果他有什么企图的话绝对不能不注意。昨天欧鲁不战而退的这件事，多半是我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双方交涉破裂后，接下来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何种手段，现在绝不是我们该吵架的时候。

    毕竟我一点都不想与爱莉莎为敌——只要能向她表达这个想法，我想她应该也会愿意接受吧。

    我一边透过『通道』的联系搜寻爱莉莎的气息，一边走在河岸的道路上。彼此的距离应该不远才对。正当我想加快脚下的步伐时，却发现自己落在路面的影子旁，多了一道庞大的黑影。

    「咦——」

    彷佛身后有人跟踪一样。然而不光是脚步声，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警报声立刻自脑海中响起，我在转身的同时以全力飞身往后抽退。

    出现在我眼前的物体——是会让人误认成岩石的巨大拳头。

    只见拳头不断地紧追着往后抽退的我，同时体积逐渐变大。

    「唔——!」

    察觉无路可逃后，我硬撑着让上半身往后仰，即使这样的姿势会使身体失去平衡。

    眼前的拳头掠过我的鼻尖，我就这样狼狈地跌坐在地，好不容易才看清楚那个突然出手攻击我的人物。

    对方正以挥出右拳的姿势睥睨着我。

    「欧鲁……」

    我喊出他的名字。只见这家伙嘴角一扬，浮现出明显的笑意：

    「哦，你的反应很快嘛，不枉你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

    「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才说要和谈，今天就出手偷袭!」

    我以坐在地上的姿势往后退，直到确认不会遭到追击后，才慎重地站起来。

    「没什么，不过是代替打招呼而已。这样子也比较容易传达我的目的吧?」

    「也就是说……你是来宣战的吗?」

    「没错，因为我的『个人因素』……所以情况有变。」

    「是在确认我们会妨碍到你们的目的后，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了吧?你们果然是这种组织!」

    我一边与对方拉出一段距离，一边失望地这么说道。

    「没听到我说这是因为我的『个人因素』吗?『群聚』交给我的任务是监视，没命令我与你交战。」

    「啊?那、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陷入一片混乱的我出声询问，然而只见欧鲁的眼眸中流露出杀意，并摆出了稳住下盘的姿势。虽然我对武道不太了解，不过对方的架式看上去像是中国武术。

    「理由没必要告诉你。当我挥拳使你脑浆爆裂的瞬间，你就会知道了。」

    欧鲁的身上不断散发出杀气，显见对方是认真的。但现在爱莉莎并不在现场，而在彼此距离如此接近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施展魔术的余裕。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我只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拚命思考该怎么做。

    还有什么办法吗——嗯?欧鲁为什么不趁胜追击?如果他有意杀我，方才就是绝佳时机……

    啊，对了，这家伙——

    突然察觉到原因的我大声喊道：

    「就是现在，爱莉莎!」

    听到我这么大喊的瞬间，欧鲁随即四处张望，并飞身往后抽退。

    中计了!这家伙果然很在意爱莉莎!

    虽然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跟踪我，不过看来欧鲁似乎不知道我和爱莉莎分开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还有机会。

    我转身往外跑——无论如何都必须争取一点时间。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过我还是尽全力奔驰，并在脑海里幻想着牙之门的形状。

    如果能像以前『召唤』出爱莉莎就好了，不过我在这方面的自信，比施展芬里尔的魔术来得低太多了。之前虽然试过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成功过。爱莉莎虽然做出「说不定不是发动不了，而是『一直都在发动之中』。」之类的分析，但我实在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我现在唯一能倚赖的也只有这只右手。

    我把手伸向幻视中的门屝，向它祈求力量。虽然在训练的时候，这部分经常失败，不过这次却轻易地就触碰到了……当触碰到门扉的那一瞬间，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由衣的模样。

    「什么……?」

    后方传来欧鲁讶异的声音，以及「可恶」的怨念声。他大概是发现自己被骗了吧，速度不快一点不行，

    『联系起来了——』

    一道稚气的声音突然自焦急的我的脑海里响起。

    由衣?

    我将意识转向内部，重新拉回注意力。在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咏唱『姿态语言』——

    「吞噬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平常很难想起来的咒文，现在却不知为何清楚地浮现出来。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无法获得满足的……魔性之狼……」

    在奔跑的状态下要发出声音，确实比想象中来得困难。我努力忍受喘不过气来的状态，继续咏唱着：

    「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世界，以无底之口吞噬一切吧!」

    最后，我喊出了那如同扣下扳机、在前一次与阳名的战斗中所发现的那句话……因为先前并不晓得这对右手会造成何种影响，所以爱莉莎严厉地吩咐过——除非遭遇紧急时刻，否则绝对不能使用。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其它方法了——

    「贪食魔狼!」

    我的右臂突然产生强烈脉动，并出现膨胀起来的错觉——只见曾经幻化成狼的右臂，如今因魔术而再现。

    如阳炎般晃动的暗影笼罩右手，形成巨大的『牙之腕』的轮廓。

    轰——!

    「唔!」

    虽然只是直觉，不过我决定遵从发出警告的本能——随即反转身体，并横向挥出那被阳炎笼罩的手臂。

    「咚」的一声，我巨大化的右臂手肘感受到钝重的冲击。

    是拳头——不知何时，欧鲁已经逼近我的正后方。由于只要被这只右手攫住，一定会被「吞噬进去」，所以我只是弹开对方的拳头，毕竟化为「牙」的右臂力量强大，自然能压制住意欲进行肉搏战的欧鲁的拳头。

    「这下子——情势逆转了!」

    我摆出右手置于身前的姿势，牵制对方。

    「…………」

    然而欧鲁的脸上却毫无胆怯之色，只见他默默地往前踏出一步。

    咚!

    那是我初次听到欧鲁的「脚步声」——那钝重的「一步」，便足以让柏油路面裂开、使其陷没，更令人感到惶恐不已。接着，只见对方的右拳自正前方迎面挥击而来。

    映照在我眼中的拳头，比方才的来得更大。这并不是错觉，而是因为对方的出拳速度加快，使其逼近我方的缘故。

    转瞬间，拳头已经来到眼前。

    我无法可避!

    当我对这点产生觉悟后，便立刻摆出双臂交叉在胸前的防御姿势。摆在前面的当然是右臂，只不过——

    「破!」

    欧鲁伴随着如裂帛般的气势同时挥出的拳头，陷入了我那应该已获得强大臂力的右臂之小。并使我的身体浮了起来。

    随着全身被冲击的力道贯穿，血腥味在我的口中扩散，只见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映出波光粼粼的水面。察觉到自己即将飞越护栏，落到数公尺之下的河岸上，我只能勉强不使头部直接着地，并以右臂直击逼近的地面。

    尘土飞扬，我一边承受着来自于破碎石片的撞击，一边总算成功着地，只不过眼下还不是能安心的状态，我连忙搜寻欧鲁的身影。

    「哦……挡住了是吗?」

    伫立在道路上的欧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也越过护栏，沿着水泥斜坡滑降而下。

    糟了，真的糟透了，我太小看他了!虽然原本还犹豫着是否要用右臂抓住他。不过看来这家伙并非可以轻易解决的对手。如果没做好牺牲一两条手臂的觉悟，我反倒会被对方给杀了吧。

    「至今还没有人能避开或是挡下我的一击，这表现真是让我吃惊。虽说是魔狼的力量，还是没想到我长年锻炼的魔术居然不管用!」

    欧鲁一边将钮扣已然弹飞的上衣脱下来丢在一旁，一边露出困扰的表情如此说着。

    「你说那是……魔术?」

    「别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将刚才的那一击称之为魔术，很可笑吗?存在于现今世界中的魔术便是像这样的东西——努力锻炼自己的力量，锻炼至极限为止——只有极少数人能出类拔萃，这便是我们『群众』的魔术师。虽然组织成员主要是像『雀』一样，以锻炼第六感作为主流，不过仍然有像我这样的异端存在着。」

    欧鲁一边逼近我，一边高谈阔论著。我虽然配合他的动作往后退，但似乎完全没有避开的可能性。

    「我就是靠这种方式在『群众』里不断往上爬——并锻炼出同于人类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魔术境界的——暴力!」

    欧鲁一边大声嘶吼，一边往地面一踏——照理说，布满沙砾的河岸应是难以奔跑的，没想到在一瞬间，敌我之间的距离已迅速缩短。

    这下子也只能拿出真本事了，我举起被阳炎包覆着，却仍受到伤害而隐隐作痛的右臂。准备挡下欧鲁的攻击。

    「死了别恨我!」

    我松开紧握着的右手，解放可以吞噬一切物体的「魔狼之口」。

    接着，像是配合欧鲁挥拳一般，我也挥出手臂。

    欧鲁睁大眼睛——如果他看过我和阳名的战斗，便应该知道被我这只手碰触会有什么后果，然而，虽然还有停止挥拳的余裕，欧鲁却直接挥拳而下。

    「唔!」

    虽然并不清楚欧鲁的意图，但我也不可能收回右手。

    事情的结果应该很清楚了——欧鲁的右手将会被阳炎之牙完全吞噬!

    然而——

    啪嗞!

    就在彼此的手臂触碰到的瞬间，只见白色电光一闪。

    「哇!」

    我被那股冲击力道给弹飞，在地面上不停翻滚，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人滚进岸边草丛里的我，身形踉呛地站了起来。

    而伫立在数公尺前的欧鲁，似乎也因为这种现象大吃一惊，愣愣地凝视着自己的拳头。

    「原来如此……看来他似乎没设什么手段，那么我就有获胜的机会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向似乎了解了什么的欧鲁提出疑问。

    「谁知道，不过要作比喻的话……这应该是受到上天的护持吧?你的攻击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开什么玩笑!」

    欧鲁确实很强，如果没有魔术的话我应该赢不了他。不过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既不是高次元存在，也不像爱莉莎那样能施展超乎常规的魔术。

    而凡是『方舟』的魔术，全都会被芬里尔吸收。既然阵已经灭亡，那么便没有其它强力的魔术存在了。

    「那么，想杀我就来吧!如此一来你就能理解了!」

    「可恶!」

    欧鲁并未摆出任何架势，兀自伫立在原地。我挥拳朝他冲了过去。

    啪嗞!

    然而，意欲直袭他身体中央的手指，再次因为白色电光而遭受阻碍。

    「——了解了吗?那么，再来吧!」

    对于遭受冲击的我，欧鲁连续挥出两拳。

    「呜!」

    我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只能以右手为盾，承受对方暴雨般的拳势。虽然我试图用手掌阻挡，并趁机吞噬他的拳头，却还是受到那道光的阻挡。

    「哈、哈……」

    虽然遭受的攻击力道较方才的重拳轻上许多，但仍让阳炎笼罩下的手臂受到损伤。

    也因为如此，随着精神与时间不断消减，『贪食魔狼』的影子也逐渐变淡。

    我的精神力已逼近极限，意识也开始朦胧，视线则是——模糊不清。

    「怎么了，方舟公主?如果妳仍在旁边观察的话，还是趁早出来吧，再这样下去，他可就要被我毁灭啰!」

    欧鲁一边不断出拳。一边这么说着。他似乎还是认为爱莉莎就在附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一边懊悔着和爱莉莎吵架的事，一边继续抵御对方的攻势。看着这样的我，欧鲁的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无计可施了吗?那么我就直接埋葬了这个容器吧!这样的话妳就再也出不来了。」

    此时，如枪林弹雨般的拳头突然停了下来。

    「啊——」

    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终于能从永无止尽的苦刑中解放」时，「咚」的一声，踏地的声响使我睁大眼睛。

    「破——!」

    必杀的一击再次出现，而我也只能集中仅存的精神，补强阳炎正逐渐消失的手臂……然后一阵冲击再度朝我袭卷而来!

    啪嗞——

    物体碎裂般的声响自我头部内侧响起。

    什么……?

    意识到状况时，我的身体已然飞舞在空中，而右手的感觉正逐渐萎缩，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如烟雾般消散。

    我没能挡住对方的一击，超越极限的『贪食魔狼』就此崩坏。

    我的背部撞上了水泥护栏，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呼吸陷入困难的我，眼中映照出——欧鲁打算挥拳而来的身影。

    我的心即使因为魔术被破解的影响而无法再思考任何事，却依然响起了警钟。不过或许是缺氧的关系，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对于逼近而来的拳击，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闭上双眼。

    「——闇黑咒缚!」

    然而，在我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欧鲁拳击的这段短暂空隙，传来了我期待已久的声音。

    「唔，这是!」

    随着惊愕的声音响起，我睁开双眼，随即见到欧鲁被自地面伸出的黑色缎带束缚住的身影。

    身旁同时响起轻巧的脚步声，只见身穿描绘着几何图形的服饰的金发碧眼少女自我眼前现身。

    虽然原本以为她或许不会再出现了，然而她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现身，并将我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拯救出来。

    原来我是如此期待她的出现吗……

    「爱莉莎……」

    几乎快消散的意识重新被唤起，我脱口唤了她的名字。当爱莉莎的视线与我交会之际，她露出微笑：

    「真是危险啊!朱尔军神（注：朱尔，北欧神话里的军神，据说他将自己的手臂放进芬里尔的口中，因此成功地骗过了牠，最后才能够替芬里尔系上锁炼）的右手呀!」

    「咦……?」

    爱莉莎以陌生的口吻，低声念着意义不明的词汇，使我原本满溢的安心感遭受到不安的侵蚀，顿时烟消雾散。妳在……说些什么呀?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疑惑，重新面向欧鲁。

    「妳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阻挠我?」

    受到束缚的欧鲁。以凶狠的表情质问着爱莉莎。然而对我来说，这根本是无法理解的问题。爱莉莎在这种状况之下救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不知为何，爱莉莎却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他：

    「现在要破坏栅栏还太早了，虽然这么做也有好处，只是再次锁上需要费一番功夫。同时汝镇定的对手目前也不在这个容器中，我可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

    「什——」

    欧鲁一脸诧异地俯视着我，然后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就是我看不到她的身影的原因……既然如此，就没有交战的理由了。」

    见到欧鲁卸下力量之后，爱莉莎随即解开了魔术。

    「改天再说吧，我会替你创造绝佳的良机的。」

    爱莉莎对着恢复自由之身的欧鲁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无法相信你!」

    「咯咯——你这种说法真是太过分了!我可是给了汝力量呢!」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转身背对着我。

    「爱、爱莉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以震颤的声音询问爱莉莎，她却仅对我回以冷笑，然后便和欧鲁一起离开。

    虽然很想追上去。但是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要尽力保持意识清醒便已经是极限了。

    咿!

    到底是因为魔术的反作用力，抑或是因为我受的伤太重了呢——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唔……爱莉……莎……」

    虽然略做抵抗，但由于疼痛实在过于剧烈。我的意识瞬间变得朦胧——并陷入黑暗之中。

    陷入黑暗的时间到底有乡长呢?一秒钟?一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

    「……介!启介!」

    在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咦?咦——爱莉莎?」

    只见眼前的她一脸苍白，方才冷漠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她眼角泛着泪光，直盯着我瞧——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浑身是伤?」

    「妳、妳在说什么呀?不是妳……救了我吗?」

    「我来的时候，除了你之外，根本没有看到其它人，啊，别说这些了，总之先来治疗伤口吧!」

    我看着正咏唱着治疗魔术的爱莉莎，心里仍怀疑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或许欧鲁的猛力一击早已破解了我的魔术，并使我气绝身亡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相反的，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当时的那个爱莉莎又是怎么回事?

    「治愈之光!」

    我凝视着以温暖的金色光芒治疗我的爱莉莎，暗自思付着。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想再见到表情那么冷漠的爱莉莎了。

    *

    咿!

    我一边忍受着如被翻搅着脑内般的痛苦，一边施展治疗魔术医治启介。

    虽然本人似乎没意识到，但启介的右腕其实已经扭曲变形。虽然由于他的右手里栖宿着芬里尔，因此无法进行治疗……但是如果只是手臂的话，应该还是勉强可以做些处理的。在我对遭到外力而弯折的手肘周边进行重点治疗的同时，心中也感到恐惧。

    启介，为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他仰视着我的表情是如此不安，一点放心的感觉都没有，视线更彷佛充满了怀疑似地，不断摇动着。

    咿!

    我的头痛没有好转。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没有头绪，脑袋的运转跟不上事发的状况。

    我懊悔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间章

    我曾经毫无根据地相信着——

    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和我一起奋战!

    Intermission

    间章动摇的心，交换的约定

    1

    大约在三小时之前——我冲了出去，像是要从那家伙的身边逃走一般。

    *

    脑中思绪一片混乱。

    我一边不断回想着方才自己面对启介的糟糕态度，一边持续向前奔跑。

    启介这个笨蛋!居然听信了那家伙的花言巧语——我就说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好谈的嘛，

    所谓的魔术即使被称之为奇迹，其本质仍非正道，是一种明明不该产生，却实际出现的力量。

    所以追求魔术的组织自然不可能会是好东西，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不只是我与方舟，甚至连启介和小由都可能因此遭受不测!那些人绝非能视情况再决定如何应付的对手。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不懂呢!」

    我虽然像是在发泄压力似地大吼大叫，却也因此发现自己未曾仔细地解释过这件事。

    魔术之名缘由自「恶魔之术」。母亲曾告诉过我过去某些魔术师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把这些事详细地告诉启介的话，或许他对魔术组织的看法便会改观。

    我无法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才会固执地逃了出来。

    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动摇呢?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同时不知为何，我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

    总是温柔地看着我，但是感觉上却很寂寞的母亲……

    还有担心母亲的状况，频频从『箱庭』来看探视她的阿姨。

    我知道自己很被看重，但却绝不是被排在「第一位」。

    接着——还有出现在我面前的阵。

    我忘不了当我发现他漂流到岸边时的那份惊讶……

    还有说服了表示反对的阿姨，让他成为我的随从，使他被允许留在岛上时的喜悦。他是「只属于我」的人，我同时也清楚地记得对方将我放在第一位的满足感。

    在那段一起生活、不到一年的日子里，我真的过得很幸福。

    然而我所认为已经获得的一切却全都是虚伪的。阵背叛了我——我并非他最重视的事物。

    当时的绝望，以及难以忘怀的伤痛，在在刺痛着我的心。

    而如今我终于发现……自己的心已被和当时同样的情感所支配。

    「启介……」

    我曾经毫无根据地相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启介都会和我一起奋战，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对于启介来说，或许他并没有将我排在第一位。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嘛!」

    启介是被我硬卷进这一切事端里的人，既然如此，将他推向无可奈何的命运的我，自然不会是他最重视的对象……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嘛!」

    这种只要冷静思考便会发现不过是痴心妄想的事，为什么我会相信呢?

    我无法了解自己的心意，依旧茫然地持续奔跑着。没想到——

    咚!

    因为我并没有好好地看着前方，以至于撞上了从转角走过来的某个人。

    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增加了精神体的强度，虽然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冲击，但是被我撞到的对象却整个人趺了出去——那是一名短发、身材纤细的女孩。

    「啊，抱、抱歉!」

    我连忙奔向仰头倒在地上的女孩。

    「呜、啊……不要紧的，我应该没受伤才对——」

    女孩一边环视着自己的全身上下，一边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不过当她看到我，便突然打住话语，而我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妳是——」

    虽然换了发型，但是我对她那头灰色的发色仍有印象。

    「哎呀早安!爱莉莎今天没有在天上飞吗?」

    对方正是我们昨天从火场救出来的少女——美澄透子。她笑着对我打了声招呼后，一脸不可思议地询问我：

    「……妳为什么在哭呢?」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

    「咦、咦?」

    「有什么让妳感到伤心的事吗?」

    美澄透子露出担忧的神色，并用手指温柔地拭去一脸疑惑的我脸上的泪水。只是——

    「唔……」

    只见她突然皱起脸，并发出痛苦的声音，朝着我倒了下来。

    「妳、妳怎么了?不要紧吧?是不是哪里被撞伤了——」

    「……不是的，这、这是老毛病了……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然而，用力捂着胸口的她，脸上的表情并不寻常。

    总之还是先带她到可以安静休息的地方比较好。于是我将她一把抱起，走入刚才所看到的小公园里。

    2

    与启介等人平时进行训练的自然公园不同，这个公园仅置放了几样游乐器材，四周并被低矮围墙所包围，空间狭窄。或许是因为不常整理的缘故，内部杂草丛生，游乐器材也都生了锈。虽说今天是假日，然而因为没有家长带着小孩来玩，公园感觉空荡荡的。

    我让一脸痛苦的美澄透子躺在长椅上，并在一旁看顾她。如她所言，她的身体状况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痛苦难耐的表情也逐渐和缓下来。

    「——不好意思。让妳担心了。」

    她微微睁开双眼，准备站起身。

    「啊，妳还是坐着吧!我看妳最好再休息一下。」

    「好的……真不好意思。」

    我跟着在她身旁坐下，瞥视着她惨白的面孔。

    「妳该不会生了什么病吧?」

    这句话让她的脸上露出苦笑。

    「嗯……果然让妳有这种感觉?不过请不要在意，因为像刚才那样发作的状况只会发生在相同的时间而已，今天也……咦?好像比平常早?真是奇怪……不应该会这样才对。」

    在看了手表之后，美澄透子歪着头表一不不解。

    「通常不是无法掌控病情发作的时间吗?」

    「不，我知道的，因为我发作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啊，对了，一定是手表走慢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又添了爱莉莎的麻烦……」

    虽然她说的话有些不太对劲，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这世界上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或许真的有这种病也说不定。

    「不过，爱莉莎果然是来拯救我的『天使』呢，虽然昨天和妳在一起的那位今天不在——」

    「那家伙……我们分开行动了……」

    痛苦的昆觉再次复苏，我生硬地敷衍过去。

    「这表示你们平常都是一起行动的啰?虽然昨天我说了那些话，不过那一位应该也是天使吧?」

    「这个……我和那家伙都不是天使哦!」

    「那你们是什么人物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当然不可能向她说魔术的事，既然如此，我又该说些才好呢?

    「这、这个……」

    见我一脸困扰，她露出了笑容——

    「——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你们对我而言是『天使』，这样就够了。」

    「那么我也想问，为什么妳会认为我是天使呢?」

    「当时救了我的爱莉莎怎么看都是天使呀，就是这样。」

    「妳该不会是指……那起船难事件吧?」

    我回想起启介所说过的话，便试着问问看。只见她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妳想起来了是吗!」

    「不、不是的，那个……其实是启介——昨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告诉我或许是这样……」

    美澄透子失望地垂下肩膀，不过还是以怀念的眼神看着我说：

    「是的，确实正如他说的，当我快沉进海里的时候，一位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天使救了我。我绝对不会忘记天使的容貌。其实，直到死亡逼近的那一瞬间，我都觉得『对生命结束有所觉悟』并不是件难事，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到了最后一刻，我才发觉自己还是不想死——但已经太迟了。而爱莉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

    一样……和启介的状况一样。

    然而只因被拯救的顺序不同，那家伙便被魔狼挑上了。每一想到此，我便无法释怀。

    「——妳的表情好像很痛苦。爱莉莎，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是在想那位叫做启介的人吧?」

    「为、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被说中了，我忐忑地回问。

    「因为每当妳提起他的时候，表情便显得有些痛苦。方才我们在转角对撞的时候，爱莉莎不是也在哭吗……发生什么事了?」

    「什、什么事都没有啦，和启介一点都没有关系……」

    我反射性地否认，她却笑了出来：

    「爱莉莎的个性还真老实，谎言一下子就被人看穿了。如果妳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哦!至少让我能稍稍回报妳的恩情。」

    「唔——」

    这句话虽然令我有股冲动，想一吐心中的纠葛，不过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我没办法。虽然对妳很不好意思，但是不好启齿的事实在太多了……」

    「不然只要说妳可以说的部分就行了!」

    「就算妳这么说……」

    我不认为这些事情可以跳过复杂的情节直接说明。

    「那么，妳总可以告诉我『启介』是个怎么样的人吧?这样也不行吗?」

    「这倒是没关系……只是现在的我正在生他的气，可能会说出一堆抱怨跟坏话哦?」

    「没关系的。只要听了这些事，我应该就可以理出头绪的。」

    这样就能理出头绪?我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回想起启介的事，向她诉说……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真是个很容易听信别人说词的家伙!先前也是因为相信了某人所说的一些小事，完全被对方给骗了。而且个性又顽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之后，便难以动摇他的想法，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总是无法使事情圆满解决。还有更让人生气的，就是他对女生都太好了，对我的态度明明就随随便便，却和曾经是敌人的女孩搞暧昧，真是让人不敢置信!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企图……像那种八面玲珑的家伙到底有哪一点好了?就是因为他对什么人的态度都很好，所以这些人才会黏着他，真希望他的态度可以再强硬一点，虽然温柔的确是好事，但是像他那样也实在太夸张了，过于奋不顾身，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的。有的时候他也会为了我拚命努力，虽然多少令人感到开心，但一想到他总是因为这样勉强自己而遭受危险，说真的，我的心情很复杂，他真的是个任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一点都不考虑别人心情就行动的大笨蛋，虽然这比当初我们相遇时的那种既胆小又自暴自弃的个性要来得好一点，不过还是不行，我总是担心到视线离不开他。对启介来说，重要的事物未免也太多了，人应该要按重要性将这些事物排出先后顺位才是……妳也这样认为吧?」

    「啊，是的……」

    美澄透子默默地听完了我说的话之后，露出气势被我压倒的神情，点了点头。

    此时我终于回过神来。看来我好像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情绪有点太激动了。

    「呃……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有、有一点。妳大概说了一个小时……」

    「真的吗?」

    「嗯，因为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话。」

    「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害羞地低下了头。

    「啊，没关系的!是我自己说要听的。而且我也理出头绪了。」

    「理出头绪……指的是什么呢?是指了解启介那家伙有多笨吗?」

    我吃惊地询问美澄透子。

    「不是的，是了解到爱莉莎对他有什么想法。」

    「既然听我说了那么多，这点也该知道了吧?」

    她微笑地点了点头说：

    「妳喜欢他。」

    「……………咦?」

    因为听见了意料之外的话语，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理解过来。

    「呃。我说……为什么会理解成这样啊?刚刚我一——次也没说过自己喜欢启介哦!」

    「虽然没有提到这点，不过综合妳刚才所说的一切，便代表妳『喜欢』他。」

    「不要随便乱说啦!」

    「那么，妳讨厌他吗?」

    经她这么一问，我不禁犹豫起来：

    「这个嘛……老实说是不讨厌啦……」

    「那妳不觉得这就意味着妳喜欢他了吗?」

    因为受不了这女孩的拚命追问，我只得半放弃地点了点头：

    「……的确。跟其它人比起来，我或许比较喜欢他一点。这样可以吗?」

    然而她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却皱起了眉头：

    「爱莉莎……妳真的知道『喜欢』的意思吗?」

    「妳把我当笨蛋吗?不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很重视、很在乎吗?」

    美澄透子摇了摇头：

    「不，这么解释与我想要表达的并不完全相符，我说的『喜欢』不是这样的意思，而是指特别的『喜欢』，也就是『爱』。」

    「爱……特别的……?是指重点在于放在第一位吗?」

    「也有点不太一样。举例来说，我最重视的是我的父亲，不过那只是普通的喜欢。这样妳还不懂吗?」

    「不、不太懂……」

    「嗯～～没办法了，既然这样，我只好仔细地向妳说明了!」

    感觉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妙的开关，眼眸闪烁着光芒的她，就这么开始说明什么叫爱。

    「——换句话说，这就是『LOVE』，妳了解了吗?」

    这次换我陪在旁边听她发表长篇大论了……在经历难以理解的过程后，她终于发表了结论。而思考已然停止的我也只能机械性地回答：

    「我现在反而更乱了。」

    「为什么?」

    对方像是内心遭受重大打击似地追问我，不过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在大约两小时的说明当中，我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爱等于LOVE」的这件事。虽然一开始我很认真地在听，但由于后来很想打瞌睡，导致听过的话右耳进左耳出，全都忘光光了。

    「嗯～～既然这样的话，我只好再一次从头开始说明——」

    「拜托不要——」

    我一边开口求饶，一边从长椅站了起来。

    「天色也暗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在我们对话过后，天色已近黄昏。离开方舟至今，我还是第一次和启介以外的人聊这么久。虽然感觉有点累，不过意外的是心情也变得很平静。

    平静到几乎都忘了我的烦恼。

    「说得也是，虽然有点可惜……总之爱莉莎的视线已经离不开他了吧?那么，路上小心～～」

    她似乎又想取笑我，而我只是耸了耸肩：

    「真是的……随妳怎么说吧，妳回家的路上也要小心，别再昏倒了哦!」

    「透子。」

    「咦?」

    「请直接叫我透子吧，对了……如果方便的话。妳明天要不要也过来呢?我还想再跟妳多聊聊!」

    不知为何，她说的话让我感到一阵雀跃……照理说听别人长篇大论应该会很烦才对，然而我却感到无比欣喜。

    「嗯，好啊——透子!」

    「谢谢妳，爱莉莎，那就明天中午再来这里见面啰!如果方便的话，把他一起带过来更好。」

    「好是好啦……不过透子，像妳今天说的那些话可不能对启介说，不然我会生气哦!」

    「我知道啦，明天见啰——」

    透子一边挥着手，一边转身离开了公园。

    咿!

    彷佛有人突然对情绪高亢的我浇了盆冷水般，我突然感到头痛。

    「刚、刚才的是?」

    我用手压着头，并眺望着四周——只有从外部给予刺激才能使身为精神体的我感到疼痛。然而我身旁并没有敌人，身体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唔!」

    当我停下脚步欲转身时，脑内却感受到较刚才更为严重的疼痛，脑袋彷佛快爆炸一般。

    「啊……呜呜呜呜!啊——!」

    我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而跪坐在地上，彷佛要将痛楚从喉咙逼出来似地放声大喊，但涌现而出的剧痛却是无止无尽。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当下，彷佛求救一般，我不知不觉地喊出了那家伙的名字。

    「启——介……」

    *

    在狭小而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一名少女正抬头望着天空。

    「我和天使成为朋友了——」

    她开心似地自言自语着，然而她的脸与声音却是大相径庭，表情像是在忍受痛苦般地变得扭曲。

    她一边以双手紧紧捂着左胸，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让心脏停止的是天使——让心脏跳动的也会是天使。这只手表应该没有走慢……」

    她将视线移向表面。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感谢天使，因为她已经给了我很多时间。可是——」

    话至于此，女孩的声音首度掺杂了悲伤的情感。

    「那个人——会怎么想呢……」

    究竟是对谁所说的话呢……只见她瞇细了眼睛，低声地呢喃着。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三章

    这并不是魔术!

    真要说的话——是『命运』

    Chapter3

    第三章拒绝的白光，呢喃的虚像

    0

    不断回旋着的夜空。

    被一股温暖柔和的氛围所笼罩的我，眺望着流转的繁星。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临睡前在小小的城堡屋顶上，聆听着古老故事的时间。

    「今天要讲什么故事呢?」

    我问着将我置于膝上，温柔地替我梳着头发的母亲。

    「这个嘛……爱莉莎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嗯～～我想听外公奋勇作战的故事。」

    话一说完，我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笑了起来。

    「妳真的很爱听这种故事呢!」

    「因为很帅气嘛!」

    「我倒是希望妳能提出比较像女孩子的要求……不过也没关系，那么我今天讲个最大的战争好了。」

    「真的吗?」

    「是啊，不过对于爱莉莎来说可能有点难就是了……」

    「一点都不难!人家听得懂啦!」

    我鼓起双颊，大声抗议。

    母亲也只能安抚我说：

    「好、好!」

    并对我点了点头。

    「现在要说的——是距离爱莉莎的外公创造出『天牢』之后不久的事。当时出现了天使哦!」

    「天使?天使是什么?」

    「天使就是负责管理这个世界法则的守护者——也就是所谓的『代界存在』。当魔术师扭曲了世界之理的时候，天使就会现身加以导正。这些都是为了要确保『相连世界』的流动……这样说妳了解吗?」

    「呜……这是说外公做了坏事……是吗?」

    听见我的话后，母亲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过，她随即便恢复平静，并回答：

    「不是哦。」

    「从天使的观点来看或许是不对的，但是妳外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哦!」

    「那么……两边都没错啰?」

    「是啊，然而天使无法通融这件事，所以最后还是只能一战，这场战争的时间很长很长。由于天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即使是将『高次元存在』具现化，也难以与之抗衡，连外公也陷入了苦战……」

    「咦——所以外公输了吗?」

    「不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不可能居住在这里了呀，在历经三天三夜的苦战之后，外公终于击败了天使。」

    「太棒了，啊，可是……天使……死掉了吗?」

    「天使是物质界——也就是『帝国』（注：Malchut，是神秘学申所谓的生命之树上第十个sephirah，象征为地球，翻译即为帝国（kingdom））的化身，所以是不会被消灭的。外公并没有杀了天使，而是将其封印了起来。」

    「太好了，既然不是坏人，我便不希望天使死掉，外公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

    然而不知为何，母亲却迟了半晌才附和这句话，接着紧紧拥住了我。

    「母亲?」

    「今天到此为止，快睡觉吧，天气渐渐变冷了呢。」

    「嗯、嗯，啊，对了，虽然我现在很温暖，可是母亲却觉得冷吧?」

    这么说着的我抬头望着母亲的脸，露出了微笑。

    1

    走出宿舍的玄关之后，竟然有种天空比平常更为宽广的错觉。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今天覆盖天空的乌云特别少，得以看见完整的蓝天。

    直接照射下来的阳光，使我不由得瞇细了眼睛，残留的睡意也跟着一口气全没了。这么说来，我昨天晚上似乎又做了个梦，但是因为今天昏昏沉沉的，没办法清楚地回想起来。

    「现在才十点而已——天气就这么热了。不过七月快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出门外。没多久。我的身旁便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启介，不能大意!」

    「我知道啦!」

    我对着身穿洋装且实体化的爱莉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今早醒来后，我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爱莉莎。虽然先前曾经迷惘过，不过我还是决定将事情交由爱莉莎判断。想当然耳，她直接对昨天出手拯救我的事提出否定。

    『——又不可能会有两个我存在。而待在水晶封印里的身体，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没有人能碰触，所以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你当时在做梦吧?』

    爱莉莎如此说道。不过当时虽然意识朦胧，这件事却带给我一种奇妙的真实感。即使判断那是梦境，我却仍觉得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见我一脸迷惘，爱莉莎战战兢兢地询问我「是不是在怀疑她」，我连忙否认。

    虽然这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回答，但爱莉莎那张冷漠的表情却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爱莉莎刻意露出开朗的表情说：

    『也、也许是对方让你看到了幻觉!这么想的话，那么启介或许真的有看到吧，只不过依据既有信息还不足以判断，所、所以只好引出把我们当成目标的欧鲁了!』

    这正是我们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的理由——既然不知道何时会遭受袭击，干脆刻意让对方有机可乘——也是爱莉莎提出来的诱敌计划。

    老实说，光是想到要和对方再次交战，我的膝盖就不由得发抖，不过，既然和爱莉莎在一起。状况便大不相同——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边走边想的我在前进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彼此已经沉默好一段时间了。

    侧眼瞥向爱莉莎的我，不经意地与爱莉莎目光交会。

    看来我们彼此都不太自在。既担心欧鲁不知道何时会来袭击，况且昨天的意见不合也还没解决。

    「呼」的一声，我在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爱莉莎，昨天……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咦?这、啊、这个……你知道就好，不过——我觉得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也不该和你分开行动……抱歉!」

    爱莉莎罕见的道歉使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怎样啦?」

    「不——没事。」

    我见爱莉莎一脸不悦，不禁失笑，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柔和了不少。不过目前仍不能大意，当我为了保持紧张感而将力量注进肩头的同时，颈部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唔……怎么回事?早上起来颈部就觉得疼痛，是因为睡相不好吗?」

    「啊——」

    「嗯?妳干嘛脸红啊?」

    这么说来，今天爱莉莎这家伙似乎比我早起……

    「没、没什么啦，只是今天刚好梦到以前的事，所以才有点感伤罢了，我没有因为觉得寂寞就抱着你的脸哦!」

    「……原来妳做了这种事啊?」

    「才、才没有，我不是跟你说没有了吗!」

    爱莉莎别过脸去，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难道这件事是真的吗?现在就连我的脸也整个发烫了。

    「啊、喂，不是说我们离得太远会很危险吗?」

    「是启介太慢了啦，还不快点跟上来!」

    「妳啊……」

    虽然觉得有点烦，但好不容易回到了以往状况的这点倒是令我感到安心。

    不过……回到原本的相处模式后。我总觉得有些突兀。回想起昨天脸上露出冷笑的爱莉莎——我偷偷窥伺着爱莉莎的模样。

    简直就像双重人格……应该不可能吧?我想那一定是梦，或者是幻觉才对。

    我由衷地期盼事情就是如此。

    「呜……为什么还不来啊?」

    爱莉莎百无聊赖地低声说道。

    在这两个小时中，我们一直刻意挑选没有什么人烟的道路行走，却完全没有欧鲁可能出现的迹象。

    「该不会……欧鲁根本没在监视我们吧?」

    「这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两个人负责监视我们才对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们根本不晓得真正的情况如何，就连欧鲁都说他的行动是自己的独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派人监视反而对他不利，为了不让上面的人责备他违反命令，或许真的没人监视我们。而且昨天欧鲁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人分别行动的事。」

    「咦……那我们走了这么多路不就白走了吗?」

    爱莉莎垂下肩膀，皱起了脸。

    「话不能这样说，至少我们了解到他们并不是随时在监视我们。如果他要发动袭击的话，埋伏在我们时常经过的路上的机率应该很高，就像昨天一样。」

    「埋伏……我们既被对方取得先机，还要再往陷阱里跳吗?」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行动模式还满容易猜到的，所以我们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与那家伙交战吧?」

    即使已经告知她「我所有的攻击对他完全无效」的这件事，爱莉莎依然满心期待战斗，不知她是否有什么好对策?

    「这种事实战的时候再思考就好了。」

    「喂，妳根本连想都没想吧?」

    「唔……也不是毫无办法哦，首先，那道白色的光芒只会在『我方攻击的时候』才会造成阻碍吧?另外，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某人』所使用的捕缚魔术不是有效吗?如果他只能防御攻击的话，还是有很多作战方式可以用哦。」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听起来——感觉应该可以赢。不过因为我当时意识朦胧，无法肯定事情是不是就像爱莉莎刚刚所说的，还请自动把我说过的话打个五折。」

    「我知道啦，所以才说必须透过实战确认啊!」

    当爱莉莎这么回答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钟声。

    「这是什么声音?」

    爱莉莎不可思议地问。

    「啊啊，我想应该是教会……或是这附近有钟塔之类的吧。现在的钟声应该是正午报时……」

    「正午——」

    爱莉莎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啊——我完全忘记了!」

    突如其来的超大音量，使我不由得捂住双耳。

    「妳、妳搞什么呀?」

    「我和人有约，约在正午!」

    「啊?和谁?」

    「透子啦，啊，怎么办……得快点才行，走啦启介!」

    「咦……透子是谁啊?」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别问那么多了，用跑的!」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也只能跟着拉住我手臂的爱莉莎迈开步伐。

    2

    爱莉莎拉着我来到的地方，是一处半荒废的小公园。由于其位于住宅区内，再加上这一带离车站很远，所以似乎没什么整修过。

    「……她应该没生气吧?」

    爱莉莎一脸惊慌地越过矮墙窥伺着公园内，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一名短发少女正孤单地坐在长椅上。

    「是那女孩吗?」

    「没错，那、那我们走吧。」

    「为什么要我走在前面啦!」

    我对着仿佛想躲在我的身后、而在背后推着我前进的爱莉莎表达了抗议之意。

    「可、可是……」

    这次换我将不知为何一脸羞怯的爱莉莎拉到身前，并推着她前进。

    「等、等一下啦!」

    显得很慌张的爱莉莎嗓门突然变大，使坐在长椅上的那名少女发现了我们。

    「——爱莉莎!」

    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呼唤爱莉莎的名字之后，少女随即奔了过来。当她跑到附近时，我终于发现她便是我们在火场遇到的女孩——美澄透子。

    「透子……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是我硬要妳答应和我约在这里的。光是妳愿意过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接着，她对着我低头致意：

    「前两天真是谢谢你!今天你能和爱莉莎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啊、啊啊……」

    由于我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所以也只能暧昧地对她点头回礼。

    「——妳剪了头发呢，因为和之前的印象不太一样，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是指这个发型吗?嗯，因为父亲说头发太长了，叫我去修剪……不过似乎是剪得太短了。」

    她轻抚着可作为她个人特色的灰色发丝，脸上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妳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约好的呀?」

    「咦?你没听说吗?我们是昨天偶然遇到的。」

    这么说来，应该是在昨天爱莉莎离开后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总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硬拉过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爱莉莎。

    「——没办法嘛，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都忘了……」

    爱莉莎瞪了回来，并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在我耳边轻声地说着。

    看到我们两人的互动，美澄似乎有点误会，只见她的脸上露出微笑：

    「总之两位都请过来吧。我做了便当，大家一起吃吧!」

    「咦，真的吗?刚好我肚子也饿了，真是太感谢了。」

    受到突如其来的邀请而感到欣喜无比的我，就这样坦率地跟在美澄身后。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这次便换我对着爱莉莎耳语：

    「呃……妳有办法吃东西吗?之前从来没有看过妳吃东西或是喝东西……」

    「嗯?没关系哦。由于肉体实体化，当然可以吃东西。不过我这具身体需要的是精神力，而非各种营养素，所以就算吃了东西也没有意义。」

    说穿了，只是因为「不需要」而已。

    总之既然没关系，那我就安心了。然而此时我却不晓得自己所说的话，潜藏着可怕的危机……

    「这、这好好吃啊!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是什么料理呀?」

    「啊，这个是小热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和美澄两人只能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以惊人的速度用筷子刺向料理，然后将其送入口中的爱莉莎。

    连打开筷子的空档都没有，转眼间，料理便少了一大半。

    原来如此，既然不需要营养，反过来说，也就是吃不饱了。

    我终于了解到「不该让食量无底洞的爱莉莎吃饭」的这件事。

    「肚、肚子饿的人是我耶……」

    「启介，不准抢那个!」

    我战战兢兢伸出的筷子，就这样被爱莉莎给弹了开来——只见她双手各拿一枝筷子，以串刺的方式去刺她看中的料理。而当她看见我设法要抢食物时，便会用另一枝筷子去挡，然后继续用餐。

    「太卑鄙了，妳这家伙，使用筷子的方法根本是错误的嘛!」

    「咦，是这样的吗?可是这样用比较方便呀!」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抗议，一个人把所有的料理吃得一干二净。

    「啊啊……」

    我只能低头望着空空如也的便当盒。枉费美澄想到我可能也会一起来，还有多做了一些料理呢，

    与我完全相反，爱莉莎的表情倒是一脸满足。

    「透子，谢谢妳，真的是太好吃了!」

    「看到妳吃得这么开心，我就很高兴了!」

    美澄先是以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对爱莉莎回以笑脸。

    没关系啦，因为是爱莉莎不好……

    在心中暗自呢喃的我，仰望着天空。

    那朵飘浮在蓝天的圆形云朵——看上去好好吃啊，

    随着太阳缓缓西斜，坐在长椅上的我们的影子不知何时被拉长了。

    在餐后悠闲的气氛当中，彼此毫无隔阂地聊着天。

    「——所以美澄真的是在那次的船难事故中看到爱莉莎吗?」

    「是的，我被她救了。真的很感谢她!」

    用餐结束之后，爱莉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向我说明这件事。

    果然如我所料。不过若真是如此，总觉得她应该就是我在船上遇到的那名少女。

    「其实……我也搭了同一艘船……」

    「咦?那么你和爱莉莎也是在那个时候相遇的吗?」

    「嗯。提到这件事，我似乎曾在事故发生之前见过妳。美澄这头灰色的头发应该很难被错认才对……有印象吗?」

    当我这么询问后，不知为何，她突然脸色一沉：

    「对不起，事实上我对于事故发生前——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被爱莉莎所救之前，有一部分的记忆很模糊……」

    「一部分?」

    「长相……我记不起来。虽然对于自己所遭遇的经验倒是记得很清楚，但我却无法清晰回忆起所见过的人的脸庞。医生说，那是因为我内心无法接受父母死亡的事实，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妳刚才说是妳父亲叫妳去剪头发的……」

    对于她这番出乎意料之外的话，我一边庇到有些不知所措，一边举出了矛盾之处。

    「那是我的……养父——他收养了在孤儿院里无依无靠的我。因为某些理由。我本来认为不会有人愿意接纳我的……但他却对我非常好。现在的他便是我的父亲。」

    因为那场船难事故的关系，我知道她失去了很多——那种自己所重视的人突然被夺走的绝望，绝非只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事件。

    不过，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她看起来很幸福。所以我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说了一句：「——太好了!」

    「嗯。」

    她笑着点头。

    「妳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虽然很笨拙、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个性却相当温柔。事实上，美澄是我的旧姓，但是他却对我说：『即使不记得别人的脸，也不能连父母给的名字都没了!』要我继续使用这个名字。而且，原本我被父亲收养之后。都是住在国外，最近好不容易才回来。我认为他一定是为了我才搬回来的。啊，我家就在不远的地方，下次请来玩吧。」

    「嗯嗯，我们会很期待的。」

    我立刻点头答应。然而不知为何，爱莉莎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美澄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妳怎么了，爱莉莎?」

    原本低着头往下看的爱莉莎，在被她这么一问之后，看向美澄：

    「啊——没事的……我只是在想，当时的我真的救了透子你们吗?」

    「妳在说什么呀?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像这样活着，全都是因为爱莉莎救了我呀!」

    「……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啊，是因为不喜欢有人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感到悲伤，才会飞到那片海上去的，当时的我，因为知道身边的人即将远行，心里感到难过，才会有那种想法。然而结果虽然救了几个人……但这些人却因为想念无法得救的人而感到悲伤，像透子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妳——根本就不需要感谢我。」

    这么说着的爱莉莎，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她这番话同时也是对我说的。

    不论是由衣。或者是我的父母亲，全都因为没有获救而沉入大海。而我虽然因为爱莉莎的援助捡回一条小命，却也因此必须背负起失去家人、孤伶伶生活的悲伤。

    的确，直到不久前为止，我也曾怨恨过自己为什么得救，甚至对于「没救到妹妹，自己却苟延残喘」的这件事有种罪恶感，认为不如全家一起死了还比较轻松。

    可是——

    「不是这样的!」

    美澄清楚道出的这句话，同时也为我表达了心声。

    「的确，失去重视的人一定会觉得悲伤，然而在那之后，仍会有喜悦诞生，也有办法获得幸福，所以，感谢爱莉莎是理所当然的。」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轻抚着爱莉莎的脸颊。

    正如她所言，虽然总是会有痛苦及觉得不合理的事发生，但是对于现在能活着的这件事，要抱持着感谢之意；如果死了，就再也无法获得新的感情羁绊，或是有趣的回忆，所以我和她也有同感。

    「透子……」

    低声喊出对方名字的爱莉莎伸手握住了美澄的手。却在那一瞬间突然睁大眼睛。

    「妳在发抖……透子，妳该不会又——」

    「怎么了吗?」

    对方虽然装傻似地回答，但是脸色却越来越糟。

    「喂，爱莉莎，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难以理解她们之间的对话，但是我很担心美澄那副似乎正在忍耐什么的表情，于是出声询问。

    「透子她——生病了。似乎会在固定的时间发作。可是昨天午间明明没有看到她痛苦的表情啊……」

    「生病……」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的那句话。

    「不要紧吗?是不是叫救护车比较好——」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而她却抓住我的衣服下襬，使我停下动作。

    「不要紧的……马上就没事了，而且去医院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

    「因为这是……治不好的病。三年前我就被医生放弃了，头发颜色也是因为尝试各种无效的药物之后残留的后遗症。」

    「喂，既然这样的话就更该去医院了吧!」

    爱莉莎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只见她脸色苍白地附和着我的话。

    「啊……你们不用担心。虽然治不好，但是也……不会恶化。你们看……现在不就好多了吗!」

    正如美澄所言，她脸上的痛苦神情开始消失。不过我还是很难接受地持续说道：

    「不会恶化?这种事妳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的，因为——本来半年内就会死掉的我，到现在又多活了三年。」

    她道出了如梦话一般、令我们难以置信的事。

    「咦——?」

    「那次的船上旅行，正是父母为了实现我最后的愿望而送我的礼物。然而不知为何，自从那次的事故发生之后，我的命运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进——」

    我终于了解她当时所说的「我马上就要死了」的含意。

    不过倘若美澄所言属实，便代表她那具只剩半年寿命、被死亡侵蚀，后来却得救的身体，一直在忍受着痛苦——并持续活了三年之久。

    透子看着一时语塞的我和爱莉莎，露出感到困扰般的微笑——

    「透子!」

    此时公园的入口处响起一阵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我转身一瞧，不由得倒抽一扣凉气。

    「什么?」

    不可能看错的，对方正是身材魁梧，拥有象征着『枭』之名、如狩猎者般眼神锐利的男子——欧鲁。

    真没想到双方居然会在此时交战，何况现在这里还有美澄在……不对，等一下，刚才那家伙喊了什么?

    瞬间摆出备战姿势的爱莉莎，也一脸疑惑地交互望着美澄和欧鲁。

    「——爸爸!」

    听到自她口中所喊出的、让人无法置信的词汇，我们一时之间只能愣在原地。

    欧鲁看到我们之后也感到诧异，容貌一瞬间变得扭曲，脸上平静的表情亦随之消失。只见他朝着我们走近。

    「……透子，我很担心妳，外出的时候至少留张纸条吧!」

    不过他却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而是对美澄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今天和朋友约好了……只是因为我做便当做到快迟到，只好慌张地从家里离开……」

    「原来如此，和朋友——是吗?」

    欧鲁瞥了我们一眼，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不过他的眼眸深处却散发出更甚昨天的杀气，让我不禁心头为之一凛。

    「是的，这两位是爱莉莎和启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我女儿受你们照顾了，在此说声——谢谢。不过这孩子的身体很虚弱，今天就请让我们先离开吧!」

    欧鲁以压抑感情的声音，向我们点头致意。

    看这家伙的态度，应该是在表示不希望让美澄知道他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关于这一点，我们同样也不希望将她卷入战斗当中。

    「——我知道了。让美澄如此逞强，真是不好意思。那么，下次再见了，走吧，爱莉莎。」

    我一把拉住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爱莉莎。

    「啊，对你们两位真是抱歉，下次——还会再来吧?爱莉莎?」

    在听到美澄的声音之后，爱莉莎终于回过神来，露出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说：「是、是啊!」

    「那么，因为明天开始要去上学……那就下星期六同一时间再见面吧!」

    像是在补充爱莉莎的话一般，我这么告诉她，然后转身背对他们两人。

    这个约定究竟能否实现呢——我心里充满了不安。

    *

    在少年和少女离开之后，公园里只剩下身材魁梧的男子和他的女儿。

    「真是的，爸爸!你也不需要说成那样把他们赶走吧?人家还想找他们到家里玩呢!」

    「抱歉，可是——」

    男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手放在女儿的额头上。

    「有点发烧，而且脸色也不太好……发作了吗?」

    「怎、怎么可能呢?我的发作时间不都是固定的吗?这件事情爸爸你也知道呀!」

    「嗯嗯，可是……凡事都有例外，妳今天就乖一点吧!我还有事，所以妳先回家去，知道了吗?」

    「我、我知道了……」

    在严肃眼神的注视之下，女儿只得点了点头。不过，当她在那名男子的陪伴下走出公园时，却开口问道：

    「对了，爸爸，你该不会认识爱莉莎他们吧?」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妳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刚才的爸爸和爱莉莎……有点恐怖。」

    「妳想太多了，透子。」

    「是这样吗……」

    女儿的脸上虽然残留着些许疑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向伫立在公园入口处的男子挥手之后就离开了。

    留下来的男子先是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离去，然后独自回到公园里，以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夹杂着激动的情绪说：

    「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吧……现在应该也还在这里不是吗?出来吧!」

    表面上仅有他一人存在、气氛悠闲的公园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哦——汝倒是很清楚嘛!」

    然而声音却是从他的正后方响起。男子并未回头，只说着：

    「你的嗜好很恶劣……根本只是想看我内心动摇吧!」

    「咯咯，何必胡思乱想呢?我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汝的女儿呀!」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透子已经和那些家伙接触的这件事!」

    「啊，说起来我真的忘了通知汝了……」

    身后的声音毫无歉意地如此回答。

    「真是厚颜无耻……」

    「汝别搞错了。我应该说过，我『不属于任何一边』。即使我出手协助汝，也是理所当然地按照着原本的计划进行。而且，他们彼此受到牵引，相遇是必然的，我只不过是在一旁观察罢了。」

    这样的回答让男子不禁咬紧了牙关。

    「——第几次了?今天是他们第几次接触了?」

    「第三次了。事情的进展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原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但是那女孩的『做法』真是有趣。这下子——或许会有超乎期待的结果呢!」

    「……说到底你只是在玩弄我而已吧?」

    「说这什么话?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帮汝呢，为了使汝达成目的，我不是也借给汝力量了吗?至于能不能拯救那女孩，一切就看汝了。」

    男子听到这里，不由得低声问道：「真的吗?」

    「是啊——只不过，一切都要『来得及』才行……」

    「——唔!」

    男子转过身去，然而该处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男子在粗暴地啧了一声之后，便快步离开了公园。

    此时，在应该已经没人的公园里，又响起了声音。

    「咯咯……为了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祈求吧!挣扎吧，我衷心希望汝能达成心愿，不过——现在还有点不够。话说回来……我还真是不容易满足啊!」

    3

    他果然来了。

    位于刚才的公园一隅的某个转角处，我们和欧鲁——正在对峙当中。

    我们本来就认为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所以一直在等着他，毕竟双方都不认为刚才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

    欧鲁没在看我，而是以仿佛要贯穿对方的眼神瞪着爱莉莎。他开口说：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像是在领路一般，欧鲁走了出去，而我们也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就这样，我们被到了比昨日更下游的河岸。这一带附近，工厂显然比住宅来得多，杳无人烟。由于这里是宽广的河岸，树木长得很茂盛，构成了一处死角，确实是能安心「交战」的绝佳场所。

    「欧鲁，没想到你居然是美澄的『父亲』……」

    在与对方拉开了数公尺的距离之后。我面向他低声地说着。

    「嗯。」

    欧鲁仅简短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非问不可了——

    「我听说『群聚』会拉拢无依无靠的小孩，或是具有素质的人加入。美澄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收养的吗?」

    我一边回想着她谈起父亲时的幸福模样，一边询问。

    「……」

    被欧鲁的沉默激怒的爱莉莎，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也说些什么吧，透子很相信你，但是你——到底想对她怎样?」

    「——你们是透子的谁啊?」

    欧鲁终于语气沉重地开了口，然而并非回答我们，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我们是朋友，没听到刚才透子说的话吗?」

    我回想起美澄告诉欧鲁说她替朋友做了便当时的模样。

    「妳很重视那孩子吗?」

    「当然!」

    「是吗?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要求……」

    欧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绷紧半身，摆出握拳的姿势。

    「什么事?你说说看吧!」

    爱莉莎横出手臂如此回答道，黄色的连身裙同时绽放出光芒，化作平时带有几何图案的衣裳。

    「请妳——为了那孩子去死吧!」

    「什……?」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欧鲁向下一踩，脚下发出轰然巨响——正是之前的「那一击」。

    爱莉莎因为心情受到影响，反应慢了半拍，不过还是在拳头快到眼前的那一瞬间发动了魔术——

    「旋阻烈风!」

    延展开来的风之壁看似挡住了对方挥下的拳头，然而只见过去能挡住汽车冲撞的风压屏障，如今却遭到对方的拳击逐步突破。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爱莉莎无法置信地发出呻吟。但曾亲身体验而深知对方拳头威力的我已不再吃惊，而是冷静地活用爱莉莎争取到的时间，将咒文咏唱完毕——

    「贪食魔狼!」

    我向幻视的牙之门提出请求，听从由衣的虚无呢喃……让幻化的手臂显现于我的右手。

    「唔——!」

    爱莉莎原本想使尽全力将对方的拳头推回风之障壁中，但在见到我的魔术完成之后，她便一边飞身往后抽退，一边解除了她的魔术。

    像是和她互换位置似地，我往前冲了出去。并挥动着阳炎之牙。

    不过在拳与拳相互接触的瞬间，只听见「啪嗞」一声。白色光芒再次绽放。

    「唔!」

    「启介!」

    我的身体虽然被光芒弹飞，但却在途中被爱莉莎接住，因此停了下来。

    「得救了，谢谢!」

    「刚才就是启介之前所说的现象吧……」

    「没错，只要我一攻击就会这样!」

    「知道了，那么由我来采取各种尝试吧。启介，你负责牵制欧鲁!」

    「了解!」

    只会近身战的我横起右臂，站到欧鲁的前方。虽然承受着同于昨天、如暴雨般的乱拳攻势，但以我巨大的阳炎之臂为盾，多少还是能挡得住。

    「贯穿风刃!」

    爱莉莎在这段期间放出了锥状风刃。但在其尖端即将刺向欧鲁眉间的一瞬间，只见白色光芒一闪，风立刻被吹散。

    「看来远距离攻击也一样。既然如此……那这一招又如何?」

    语毕，爱莉莎随即跃入水中。河川下游的水深很浅，几乎只到脚踝的高度。只见她将手指浸入水中大喊——

    「回旋水精!」

    河水以爱莉莎的手指为轴心形成漩涡，并往上飞舞至空中，而后则如巨蛇般旋向欧鲁。

    「唔……」

    欧鲁犹如被水之枷锁封住手腕和脚踝，浑身动弹不得。

    「看来捕缚系的魔术似乎真的有效!」

    爱莉莎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如此说道。

    「哼……爱耍小聪明!想要突破保护我的加护之隙——是没用的!」

    欧鲁丝毫不为所动地回应爱莉莎。

    「唔——!」

    欧鲁将力量注入被封住的双手双脚之中。

    啪嗞!

    下一瞬间，水之枷锁便被白色电光所瓦解。一时大意的我赶忙再与欧鲁拉开距离。

    「一旦勉强挣脱便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对我不利……如此一来，加护就会启动。昨天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使用而已。」

    欧鲁作出令我们感到绝望的宣告，随即朝着爱莉莎走了过去。

    「……唔，虽然本来想抓住你之后再好好询问的——那个该死的防护机制到底是什么?是『群众』编写出来的魔术吗?还有——你要我为了透子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随着欧鲁逐渐接近，爱莉莎提出了问题。

    「这并不是魔术，真要说明的话——是『命运』，是命运在守护着我。至于刚才的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妳死就是对透子好!」

    「真是——无法沟通!启介，快冲到堤防上去!」

    爱莉莎为了逃离欧鲁。跳向河川水深更深的地方，同时对我下达命令。

    本来为了保护爱莉莎而准备挡在欧鲁前面的我，连忙遵循爱莉莎所言，换了方向。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只见爱莉莎将她的双臂浸入水中。

    「无量波涛!」

    声音响起的瞬间，爱莉莎前方的水面立刻汹涌而起，形成巨大的海啸逼近欧鲁，并且将他吞噬。

    「唔哇!」

    当然波涛也逼近至我所在之处。我在最后关头才冲上堤防，躲过了这次的浩劫。

    在波涛退去之后，残存的仅有被大水冲刷的痕迹，连欧鲁也伏倒在超出我们想象的远处。

    「发生效果了吗?」

    我喃喃自语，接着却大吃一惊——只见欧鲁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似乎完全没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刚才的攻击明明没有受到白色光芒的抵御，为什么呢?

    就在我正在思考这件事时，欧鲁已经朝爱莉莎奔了过去。

    糟了，我距离爱莉莎实在太远，根本无法阻止欧鲁。

    明明先和我会合就好了，爱莉莎却想利用这段距离咏唱较长的咒文，恐怕是想施展高阶魔术。

    「喂，如果这个战略失效的话，对方就有机可乘了——」

    纵使我从堤防上冲下去，时间应该还是来不及。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高声的悲鸣传来，让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住手——!」

    我一边感受到背脊冒出冷汗，一边抬头望向发声者。河岸在遭受先前如海啸般的波涛横扫之后，视野变得很清楚，只见堤防上有个人正浑身颤抖地看向我们这边——是美澄透子。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爱莉莎和爸爸为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踉踉呛呛地沿着堤防的斜坡走了下来。并逐渐靠近即将正面冲突的爱莉莎和欧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跟在她身后追过去。

    「爸爸……你在做什么?」

    美澄快步地往河中两人的方向冲了过去，水花「啪搭啪搭」地随之飞溅。她开口追问欧鲁。

    「透子，这是……不，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而且也没有意义，因为我要做的事已经无法改变……那家伙的嗜好很恶劣。」

    「爸爸，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快让开，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欧鲁这么说着，同时对爱莉莎摆出架势。

    「爸爸!」

    「透子，拜托妳快让开，很危险的!」

    「连爱莉莎也这样，拜托你们快住手!」

    这次她朝着爱莉莎的方向疾驰而去。欧鲁在看到她的举动后，立刻惊惶地大喊：

    「快停下来，透子!千万别靠近那家伙!」

    「咦——?」

    美澄在听到欧鲁的话之后，虽然吃惊地想停下来，但不知是否被河里的石头绊到，她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危险!」

    然后，爱莉莎一把抱住她，但是——

    「啊、啊啊……呜!」

    在爱莉莎怀里的她突然痛苦起来。

    「怎么了?透子，妳不要紧吧?」

    「喂，妳快离开透子，马上离开!」

    欧鲁一脸狼狈地大喊着。

    「你、你在说什么呀!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爱莉莎抱着美澄，打算要与欧鲁拉开距离。

    「呜，啊啊——!」

    却因为美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嘶喊而停下了脚步。

    「别管那么多，快放手——」

    欧鲁伸出了手，打算硬将美澄从爱莉莎手中夺回。

    然而就在欧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美澄的前一秒，她发出了更大声的悲鸣，而在下一瞬间，只见白色电光满溢而出。

    啪嗞——!

    那道光芒与攻击欧鲁时所出现的障壁非常类似，只是后者的规模难以与前者相比，就连距离他们较远的我，都因为受到冲击而被弹飞。

    我以笼罩着阳炎的手臂护住头部，在打了好几个滚之后，好不容易才忍着全身的疼痛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

    由于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使我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只见以美澄为中心的范围之内的河水，完全蒸发了!不，与其说是蒸发，倒不如说是以她为中心，吹出了一阵让河水无法靠近的风。爱莉莎和欧鲁似乎也都被吹飞了，附近不见他们的踪影。我环顾四周，好不容易才在后方找到仰躺在地上的爱莉莎。

    「爱莉莎!」

    我连忙冲到她旁边，将她抱了起来。

    「启……介?」

    或许是受到了很大的损伤，爱莉莎的身体开始明灭闪烁。

    「呜……」

    她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抓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并朝着美澄的方向望去。

    「那是……什么?这种感觉……究竟是——」

    她捂着胸口，愣愣地喃喃自语。

    「啊——————————!」

    美澄透子在白色光芒的笼罩之下，持续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见光芒像是满溢出来似地，不停地从她背后涌现。

    仿佛翅膀一般。

    不过，这种现象仅存于一瞬之间。光芒随即变弱，河水也逐渐复原。于此同时，悲鸣声也突然停止。或许是由于她周围所产生的如障壁般的物体消失了，堵塞的水流便开始朝她袭击而去。

    「透子!」

    然而，就在河水即将将她吞没之前，欧鲁便以疾风般的速度冲了过去。虽然我无法确定他先前人在何方，不过似乎是被吹飞到接近对岸之处的样子。

    欧鲁将她拥入怀里后，随即飞身跃回岸边。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欧鲁表情沉痛地喃喃自语。

    「透子!」

    「不要过来!」

    就在爱莉莎呼唤着美澄的名字、踉踉呛呛地想踏出脚步的同时，欧鲁对她发出怒吼：

    「妳别再……继续折磨透子了!」

    「你……在说些什么?你到底对透子做了什么?」

    「妳问我……做了什么事?原因不是都出在妳身上吗!」

    为对方的气势所压倒，爱莉莎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为、为什么是我——」

    「…………」

    然而欧鲁没有回答。只见他抱着美澄转过身去，并迈开脚下的步伐。

    「等一下!」

    爱莉莎虽然大喊着，却因为顾虑到欧鲁刚才所说的话而动弹不得。既然如此，便只能由我出马了，我再次将力量灌入阳炎之臂。

    「——让他们走吧，如果要说明的话，就由我来吧!」

    此时却传来了「虽然我早已听惯，却带着异质感的」声音。

    上面?

    声音自上方而来——当我们将头转向声源时，只见一名少女从天而降。

    对方有着绽放着光芒的金色发丝、让人联想到南国之海的湛蓝眼眸，以及描绘着几何图案的衣服。

    伫立在我和欧鲁之间的少女，毫无疑问地便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咦?」

    可是这里已经有一个爱莉莎了，而且她还待在我的身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就不会是爱莉莎了……吧?此时我只能确定昨日所见的光景不是在做梦。

    「喂，启介，你在怀疑些什么呀!我当然是本尊呀，你好好意识一下『通道』，应该感觉得到我吧?我和你之间可是有着强烈羁绊，连梦境与痛苦都是共有的!昨天我也是因为感受到你的严重头痛，所以才飞过来的哦!」

    经她这么一说，我试着探索了一下，『通道』的确是与她相互连系着的。这下子再也没有任何迷惘的余地，身旁的她的确是真正的爱莉莎没错。

    然而假爱莉莎无视于我们之间的交谈，对欧鲁开口说道：

    「好了，欧鲁啊，汝就快离开吧!如果继续待在这附近的话，不知道何时又会再受到影响哦!」

    「——知道了。不过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咯咯……看来我是被讨厌了。算了，随便你吧!」

    我一脸疑惑地交互看着假爱莉莎和逐渐远去的欧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无法掌握，不过直觉判断不能让他就这么把美澄带走。

    「欧鲁!」

    像是要绕过假爱莉莎一般，我迂回地跑了出去。

    「——魔银之锁!」（注：gleipir。在北欧神话中所登场、控制住芬里尔的魔法锁炼）

    细微的声音响起，我的右手臂一瞬间突然感到剧烈疼痛。

    「呜啊——!」

    过度的疼痛使我完全无法奔跑，就这样直接倒在地上。笼罩手臂的阳炎轮廓则是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这难道是……魔术吗?

    「朱尔的右手呀!我可是说了要让他走……难道汝没有听到吗?」

    假爱莉莎再次以意义不明的名字呼唤着我。

    「启介，你怎么了?妳到底是谁?那副模样……该不会——」

    「正如汝之所想，小姑娘。因为里面刚好是空的，所以我便『借用了妳的身体』。」

    对了，爱莉莎的身体目前还在他人手上，不过居然会被别人占用的这一点倒是出乎预料。

    「怎么可能——那道封印除了我以外没人能解除。连阵也束手无策，所以才会将我的身体藏起来的……」

    「哦?话虽如此，不过到底还是被解开了。妳最好不要过分自信，以为没有比妳更厉害的魔术师存在哦!」

    「什么……唔，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现在立刻把它还给我，那可是我的身体耶!」

    爱莉莎激动地吊起了眼角。

    「妳不用这么激动。既然这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会好好地对待它。还是你们觉得不用听我的话也没有关系呢?我可是要说明当下『方舟』即将面临的重大危机哦!」

    「你说……方舟的危机?」

    「没错。你们也看到刚才的那番光景了吧?对于自那女孩体内所产生的事物，你们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你知道……透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经这么一问，假爱莉莎勾起了嘴唇，仿佛十分愉悦似地如此回答：

    「没错——那就是一名天使诞生了!」

    4

    假爱莉莎所说的话使我们陷入了沉默，不过我们之所以沉默的理由却各自不同。

    我单纯只是因为不了解这番话的意义何在；不过对于爱莉莎来说——这句话却使她诧异到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天使，指的是与高次元存在有明显区隔的『世界守护者』，也有人把他们当成信仰的对象。他们并非只是一种概念性的象征，而是『打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可以说他们代表的便是世界之法，故又被称之为『代界存在』。小姑娘呀，汝应该也曾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事吧?虽然他们是在汝出生时便已消失的存在。」

    「当然……这些事我曾经听过好几次，他们是被外公封印的吧。」

    然而对我而言，这些事都是第一次听到——无论是「天使竟然实际存在」的这件事，抑或是「天使是被爱莉莎的外公赫斯-史特林封印」的这件事。

    「罪人因为不满当时的现状，竟然违背了律法，那可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大罪!」

    「为了创立『天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咯咯，算了，即使再怎么议论这件事，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就先依汝的说词吧。总之，天使是绝对不会放过扰乱世界之理的存在的。为了守护『天牢』，便必须对天使采取一些措施。换言之，天使是可以破坏『天牢』的，不是吗?」

    爱莉莎的脸色一沉：

    「该不会——」

    「看来妳似乎是理解了。千年以来，『群众』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天使苏醒，藉此恢复世界原本的秩序……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诉求。」

    「骗人……」

    「是真的。不过直到三年前，他们才好不容易盼得一丝曙光，在那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达成目的。妳知道吗?天使是由人类所转生的，是与生俱来拥有『因子』的人类。在和「扭曲」接触之后所产生的『现象』。『群众』虽然可以透过圣别（注：圣经中，意指与普通、凡俗之物加以区分的一种选别方式）发现拥有『因子』的人，但却无法使之觉醒成为天使。不过在三年前——于某件事故中幸存下来的人当中，发现了活性化的因子拥有者。」

    三年前、事故……长出翅膀的少女——难道是指……

    「是指透子……对吧?」

    爱莉莎低声问道。

    「正是如此。至于为何她体内的因子会觉醒，原因应该很容易想象得到吧?没错——就是因为汝曾经和她接触过。」

    「我……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赫斯所施展的封印的真面目——即使施展『雀』所持有的魔术会使其产生扭曲，但对于其它因子却不见反应。小姑娘呀，这下汝了解原因了吗?」

    对于彷佛自身镜像、做出嘲笑般反问的假爱莉莎，爱莉莎不禁大声怒吼：

    「别胡说八道了!」

    「咯咯……这是与汝切身相关的事吧?所以让汝自己思考是最符合道理的了。总之，汝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透过接触而使因子觉醒的这件事是事实，所以汝现在应该晓得『群众』会如何行动了吧?」

    「……为了要让她完全觉醒，而再一次让她……和我产生接触对吧?」

    一脸痛苦的爱莉莎低声说道。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看来妳完全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不过对『群众』来说，他们目前的计划非常顺利，让天使重生只是时间的问题，即使妳不再施予影响也无法阻止事态进展，那女孩的身体不可能再继续忍耐下去了。好了，妳该怎么办?放任事情发展下去的话，『方舟』可是会灭亡的哦!」

    「说什么『该怎么办』……」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还有能实现汝愿望的机会。」

    「机会?」

    「别再装傻了，相信这个方法汝应该也想到了才对!」

    假爱莉莎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旋转身体。

    「——唔!」

    随即察觉到「那个方法」是什么的我插嘴说道：

    「住手，你想让爱莉莎去做什么!」

    「我可没有强迫她哦，只是给予她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罢了。」

    对方若无其事的回答实在令人生气。

    「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这种事?你不是『群众』的人吗?」

    「我与有所希望、有所冀求的人同一阵线，所以才会响应『群众』的愿望。而对于小姑娘的心愿，我愿意给予相同的机会。事情就是这样。」

    「你把自己……当成是神了吗!」

    对于我语带讽刺的话语，假爱莉莎居然睁大了双眼——

    「咯咯咯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把自己当成神明了呀?还真是做了件不好的事呢!」

    仿佛打从心里感到可笑似地。假爱莉莎又是一阵大笑，同时望向欧鲁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

    「那么，我想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毕竟说得过多就不太公平了。可是，对汝等而言，目前仍处于不利状态。所以我再提出最后一道建言：觉醒的因子会『让命运停止』。唯有将其消灭，才能导引至最终——」

    如此告知后，「咚」的一声，假爱莉莎轻轻跃起，低声念出一个词汇：

    「——影步!」

    虽然是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跳跃，但是对方的脚步却没有着地。彷佛变成无底洞似的，假爱莉莎就这样「落入了自己的影子之中」。

    「咦?」

    感到诧异的我虽然立刻奔了过去，但当本体消失的同时，影子亦随之消失，于是我只能愣愣地凝视着地面。

    「这是——『探求愚者』的魔术……」

    爱莉莎低声说道。

    探求愚者——正是赋予阵力量的高次元存在。

    这么说来，对方先前所使用的捕缚魔术，阵似乎也曾经施展过。

    一切究竟会变得如何呢……当阵被完全消灭之后，对魔术组织来说，由于我们的事已然曝光，照理说他们应该更要防止魔术流出才对?

    在理解力暂时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情况下，让我心里最不安的——则是一旁的爱莉莎的侧脸上，那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

    *

    在微暗的房间之中，男子俯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瘦到可说是病态的程度……不，男子其实知道这正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或许是因为连睡梦中都感受得到苦痛吧?看着整张脸孔皱起的少女，男子不禁紧握起拳头。

    「并非发作——而该说是正在『孵化』……这样子……来得及吗?」

    男子的内心干头万绪。却也因此突然产生了疑问——

    我以前……是「这样子的人」吗?

    是这样一个为女儿着想到不惜背叛组织也要救她，如此感情深厚的人吗?

    我想要回想起以往的自己，然而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这三年来，与少女以亲子身分相处的点点滴滴。

    真是奇怪。回想至此，男子打住了思考。

    「光是这样，不就十分足够了吗?」

    如果身为父亲的这种思念丝毫不假，还有什么好迷惘的呢?

    男子将手置于胸前，如此呢喃道：

    「请给予我——加护吧!」

    自己和女儿之间的命运是共生共存的。

    因此绝对不可能会输!

    「可是……」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的暗笑。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样的场所，理由其实是可以想象的——虽然受『他』援助，但对方却绝非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这一次要轮到我们成为被狩猎的一方了……吗?」

    男子边走边呢喃着，同时环顾房间四周。

    「既然如此，那也只有等待与接受了——不过，绝对不能把透子放在这种地方……」

    以毅然决然的眼光看向少女后，男子展开了行动。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四章

    我只是……想要阻止爱莉莎而已!

    所以——跟我一决胜负吧!

    Chapter4

    第四章不退让的拳头，粉碎的绝望

    0

    我不断地在作出抉择。

    为了要获得某些东西，便一定得舍弃其它事物。

    启介曾经说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因为我会毫不犹疑地采取行动，是个会不顾危险前去救助他人的人。

    可是不是的!其实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逐渐沉入深邃海底的手臂有那么多只，然而我却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不得不作出选择。被选上者可以得救，而未被选上者便只能为黑暗所吞没。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不管我再怎么样期望，还是有无法拯救的对象。既然如此，在「选择」的当下自然不能犹豫，仅是如此而已。

    『——谢谢妳，爱莉莎!』

    所以我不希望有人对我道谢，因为接下来还是得持续作出抉择。

    即使是不想舍弃的东西，但在跟其它事物相比过后，也还是有可能因此而放弃它。

    过去的场面在我的眼前一幕接着一幕地显现着。

    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作梦。

    『——哦，妳还是追来了吗?大小姐!』

    当我突然意识到时，不知何时人已身处在一间昏暗的仓库里。一名坐在堆积废材之上的黑衣男子正在眼前。

    『阵，我终于找到你了!』

    梦中的我如此大叫着。对了，这是从方舟出来后，我初次追寻到阵时的记忆。

    『妳还真是令人吃惊啊，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大小姐。』

    阵虽然像是感到厌烦似地碎碎念着，但是笑容看起来却很快乐。这么说起来，在这个时候……我还能看到阵一如以往的表情。

    『——对了，爱莉莎!』

    『咦?』

    以往仅有一次——阵只有这个在时候呼唤过我的名字。

    『妳要跟我一起来吗?』

    我的心跳加速，同时也察觉到自己的脸庞在发热。

    当时的我，只记得自己对于提出这种乱七八糟要求的阵十分愤怒。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说不定其实我是很高兴的。

    『……不可能的。』

    然而，我仍选择了『方舟』。

    为了要偿还使自己的家族暴露于危险之下的罪，我不断地作出抉择，一再地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视为敌人。

    我选择了战斗，往互相杀伐的道路之上前进。

    就这样——阵死了。

    没错……这都是因为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在我的心中，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的优先级存在。

    一旦背叛了这个优先级，便代表着我否定了自己过去所作出的抉择。

    所以……所以……所以，对不起!

    透子——

    1

    好像作了什么令人感伤的梦。

    脸颊一阵冰冷，像是被水所浸湿一般。难道我——正在哭吗?

    当我睁开眼睛时，为泪水所侵占的视野里映照出爱莉莎的面容。咦……这里是哪里?

    啊，对了，这里不是我自己的房间吗?在听过伪爱莉莎所描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只好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之中。

    当我在回来的路上陷入沉思时，却不见爱莉莎的身影。拜此之赐，我们两人并没有作出任何交谈。随后我便被强烈的睡意所笼罩，倒在床上。

    「——爱莉莎?」

    我呼唤着在床边俯视着我的爱莉莎。

    「启介……早安……」

    「呃、嗯……不过说是早安……已经早上了吗?」

    「不是的，太阳才刚刚下山没多久，你大概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吧!」

    爱莉莎一边这么回答着，一边伸出了手，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使我的视界终于变得清晰。

    「咦——」

    然后当我好不容易集中焦点之后，却因为看到爱莉莎的脸而吃了一惊。

    「为什么……连爱莉莎都是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苦笑。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因而想撑起身体。

    「咦——?」

    但是我却无法使力。虽然想要撑起身体，却连只手臂也动不了。

    「不可能的，对现在的启介而言，即使只是动一只手指也都很困难才对……」

    「爱莉莎，妳做了什么?这也是魔术……吗?」

    这么说来，光是张嘴说话，都让我觉得身体难过得不得了。

    「不是的，我单纯只是从启介身上吸取了近乎极限的精神力而已。像平常当我使用魔术之后，启介不是会觉得比较疲劳吗?原理是相同的。」

    「妳有……损耗得这么严重吗?」

    不但使出了好几次的魔术，而且还被那道白光弹开，受到了很大的损伤。既然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虽然受到损耗也是事实，但是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现在的充填率大概有200%吧!」

    「呃……也拿太多了吧，妳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启介一定会阻止我的。」

    爱莉莎微笑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该不会……」

    我的脑中浮现出听闻伪爱莉莎所言时所产生的不吉想象。

    「我——要去杀了透子。」

    「妳是认真的吗?」

    我一边怀疑爱莉莎是否清醒，一边大声吼着。伪爱莉莎的确是在暗示爱莉莎采取行动，然而我并不认为、也不愿相信……爱莉莎真的会选择这样的手段。

    「妳……是认真的吗?」

    提到美澄时的爱莉莎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一下笑、一下羞怯、一下高兴、一下生气。还会为她担心。与她和友月对话时的表情几乎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美澄应该可以说是爱莉莎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吧。

    对爱莉莎而言，美澄一定是与我不同、很特别的存在才对。可是……!

    「因为……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爱莉莎露出了像是放弃了一切般的表情，响应着我。

    「爱莉莎，别这样说!妳应该还想得出其它的方法才对!」

    「我有想呀，就连启介不可能想到的事情都想了……我想了好多好多!可是要守护『方舟』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美澄不是你的朋友吗，不管妳再怎么看重『方舟』，这两件事难道能拿来比较吗?」

    这段话让爱莉莎的肩头震颤了起来。

    「——当然可以比较!对我而言一定要守护的对象是『方舟』，而且即使放着不管，那孩子应该也没有救了。所以，至少……」

    「……唔!」

    虽然想要甩几个巴掌把她打醒，然而身体却连动都没办法动。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无力。

    「我所要做的事情启介一定不会允许，我知道的，因此这应该也是我最后一次能够碰触你了，所以——」

    随着爱莉莎将脸靠了过来，脸颊上所感受到的温柔感触使我心跳加速。

    「再见了，启介……」

    爱莉莎一边在我的耳畔呢喃，一边在我的颊上留下些许余温，随后便自我的视线中消逝无踪。

    「不要走，爱莉莎!」

    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大叫着，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喀啦啦啦啦——

    我听见了阳台窗户打开的声音，也感受到风流动进来的触感。

    「妳不可以做那种事情!」

    哐啷。

    然而我的声音却被窗户关闭的声音所遮挡。爱莉莎的气息就这样自房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可恶……!

    躺在床上的我不断地咒骂着。

    不赶紧追上爱莉莎不行，然而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这似乎不仅是由于肉体的疲劳所造成的而已……

    而是一种心灵和身体无法结合在一起的感觉。

    没办法……做些什么了吗?

    我拚命地找寻身体还可以动的地方——首先是眼睑和嘴巴，手指也能够稍微弯曲，不过这样还是不可能从床上下来的。

    「拜托……拜托……让我动吧!」

    我不甘心地紧紧握住床单。

    咦……「紧紧握住」?

    不知为何，只有右手手指的部分开始可以顺利活动，接着渐渐达到可以拾起手臂的程度。

    为什么……

    『哥哥——』

    仅存我一人的房间内发出了声音。接着右手也产生了被什么人所紧握的感触。

    「是……由衣吗?」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即使无法移动脸庞，我仍能清楚地察觉到——对方的确存在。

    『嗯!』

    「——好几次……当我使用魔术、见到那扇牙之门时，都能听到妳的声音、看见妳的身影。那是……幻影吗?还是我……正在作梦呢?」

    我半信半疑地提出质疑。

    『我是幻影呀，哥哥，现在的我并不是我，大概是——别的东西吧，不过虽然是别的东西，但是却化成了我，是由哥哥所唤醒的!』

    「这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该怎么说才好呢……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很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哦，我可以帮助哥哥，』

    「咦……?」

    『我可以替你——取得联系!』

    右手突然热了起来，并充斥着力量。而这股热量自肩膀至胸部，再从胸部到腹部，而后流向全身。身体与意识开始徐徐相互连系，并逐渐能听从我的命令行动。

    「由衣，是妳……」

    我抬起头来，往右手的方向看去，然而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妹妹，只看见白色的墙壁。明明现在手上仍残存着那份感触，却……不见人影。

    『快去吧，哥哥，你不是正在赶时间吗?』

    「嗯……」

    我对着这道自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传来的声音点了点头。然而现在虽然可以活动了。但是「究竟要怎么阻止爱莉莎」的念头，却在此时涌上脑海。

    一旦阻挠爱莉莎的行动，便意味着是在帮助『群众』的计划，成为威胁『方舟』的敌人。这样……真的好吗?

    『哥哥，我觉得你不要想那么困难的事情比较好哦!』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我仍能感受到右手再次被紧紧握住。

    『哥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啊——」

    这句话使我豁然开朗——我只不过是不希望爱莉莎杀了她的朋友，至于其它的事情就等到挡下了那个笨蛋之后再来想吧。

    「我知道了……谢谢妳，由衣!」

    『嗯!』

    接着，右手的感触便消失了。

    我再次在心中暗自感谢她。接着便为了要追上爱莉莎，而从房内飞奔而出。

    目的地是之前与美澄透子会面的公园，还记得她曾经说过自己就住在那附近。由于目前我所知道的线索只有这一点，现在也只能以土法炼钢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寻找了。

    爱莉莎已经找到了她吗?不过我们两人所拥有的线索应该是相同的才对。

    虽然我试着采求爱莉莎的所在之处，但却完全没有办法锁定，就像是被对方的意识给弹开了一般。倒不是说什么都感觉不到，而是现在的我只能够感受到一种被拒绝的气息。

    爱莉莎应该不可能设想到我会追上来，所以这个状况应该只是反映出她的精神状态。拜此之赐，我完全无法追踪到她。当然也只能先一步一步地探查其目的地了。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不知道最近才搬家过来的一对父女?似乎是由一位高壮的男子，还有另一名看起来相当病弱的女孩所构成的两人家庭……」

    黄昏时分的街道上充斥着人群，于是我便试着对路人们一一加以询问。由于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姓氏，所以也只能运用这种方式。既然美澄是旧姓的话，应该不太可能会写在门牌上才对……

    虽然因为我的行动实在过于怪异，而受到了些许狐疑的视线关注，但根据我所问到的第四名路人——一名看来十分喜欢八卦的欧巴桑口中，我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讯息。

    「哦，应该就是才刚搬到那边那座公寓的人吧，印象中好像是姓李的一户人家。我是还满常看到他女儿的啦，不过平日午间会在外头走动，难道那孩子都不需要上学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由于反过来遭到对方追根究底，我只好在取得场所位置之后慌忙地道谢离去，

    正如刚才那位欧巴桑所言，公寓就在公园的附近。既没有保全，也没有自动锁，是一座屋龄看起来超过二十年、极具古意的建筑物。这座两层楼的建筑物内约有十户人家，我逐一调查上头的门牌。

    最后我在二楼的第一户门前发现了『李』这个字——这应该是欧鲁的姓氏吧。

    该怎么办才好……?

    我吞了口口水，带着依旧迷惘的心情按下电钤。总之就来个正面对决……不过当然不可能直接一脚把门踹破就是了。

    只不过不管我等了多久，房间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我试着旋转门把，发现并未受到任何抵抗——门并没有锁。于是我便直接打开了门。

    叽!

    门被打开了。

    昏暗的玄关中并未看到任何鞋子，至于深处的房间则因为一片黑暗而无法辨识清楚。

    对方似乎不在家。我并不认为爱莉莎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这里，因为若是如此，房内应该会呈现一片混乱的景象才对。

    虽然心底仍存着犹疑，不过我还是走入了屋内。在门关上之后。四周便完全为黑暗所笼罩。

    「这样应该算是非法入侵了吧……」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寻找着电灯的开关。

    就算没有人在家，我想应该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才对。毕竟也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摸索了一阵之后，我终于在墙壁上碰触到了开关，只见房间内顿时大放光明。

    「咦——」

    在我的眼前可以见到一副庞大的胸膛。

    我的脑内一瞬间闪过「糟糕!」不过已然太迟。连抬头往上看的时间都没有，「咚」的一声，我的颈部便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呜……」

    就这样，我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失去了意识——倒在玄关当中。

    3

    传来了低沉的机器驱动声，还有细小的振动。

    我因后头部一阵阵的痛楚而清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狭窄的室内，以及窗外急速而过的景色。这里是……车内?

    由于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某辆车的后座上——嘴部已经被胶带所封住，手脚也被绳索一类的物品给绑着而难以动弹。

    「呜～～～～～～」

    我一边呻吟着，一边想要动作身体。只听见前座传来了声音——

    「——太好了，好像醒来了……」

    探出头来的正是美澄透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状况仍不佳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好。

    「对不起，爸爸对你做了这么粗暴的事情……我虽然想要阻止，可是他却不听……」

    「透子，妳坐好!」

    欧鲁的声音自驾驶座传来。

    「爸爸，你也该告诉我了吧?这样子对待他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个少年是如果我们遇到万一时的人质，不过究竟有没有用处还不晓得……妳不用担心，事情一旦结束后就会放他走的。」

    「人质?为什么我们需要这种东西呢?」

    「……这都是为了要守护透子呀，为了守护透子，不让想杀妳的人得逞……」

    「有人要来——杀我?」

    她以不可置信的口气呢喃着。

    「嗯，我没说错吧，少年?你也是冲着这个目的才来的吧?」

    欧鲁的视线越过后照镜向我射来，而我只能够全力地摇头。

    「哦?这是否定的意思吗?那么『她』又是如何呢?」

    「…………」

    关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作出响应。欧鲁见状便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透子——事情就是这样了。」

    「她?指的该不会是……爱莉莎吧?」

    「没错。」

    「爱莉莎要把我给……」

    看向欧鲁的她先是一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将力量倾注于纤细的手臂上，并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暗暗地说了声：「是这样啊……」

    接着那副彷佛冻结般的表情僵硬地舒展开来，只见她的嘴边浮现出一抹充满空虚和幻灭的微笑：

    「嗯——爱莉莎果然还是握有我的『终结』啊……」

    仿佛接受了一切的语气。

    按理而言，这种事情应该难以令人接受，然而她却静静地给予了肯定。欧鲁不禁充满疑惑地看着她。

    「透子……?妳在说些什么呀?」

    如果我也能说话的话。大概也会开口问出同样的问题吧?

    「爸爸，你白天之所以和爱莉莎作战，还有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人质，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以冷静的口吻询问着。

    「嗯……」

    「若是如此，请爸爸住手吧，我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了!」

    欧鲁因不知所措而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发现了，每当我和爱莉莎有过接触，停止的时间便会再次开始运作。当与爱莉莎再度相会时，我就已经想过了——她一定是为了要告知我的死期才会出现的。在自海底被救起之后。我原本将要燃烧殆尽的生命不知为何竟然得以延续下去，光是多活了这三年便已经可说是奇迹了，所以我很感谢爱莉莎。如果爱莉莎真的要杀我的话，那也是我的大限到了，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她娓娓而谈的话语里并不带任何停滞，仿佛是将已经在心中反刍过好几次的台词说出口一般。

    即使对于天使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还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着一定的了悟吧?

    「所以，爸爸，已经够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对着欧鲁低下了头。

    「妳给我差不多一点!」

    然而车内却响起了欧鲁的大喝声。

    「爸、爸爸?」

    「透子……难道妳想死吗?」

    「这……如果爱莉莎是这么希望的话——」

    「只因为这种程度的理由，妳就要舍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现在存在着的我本身便是个奇迹……而这项奇迹乃是拜爱莉莎所赐……」

    欧鲁紧咬牙关道：

    「透子，我问的是『妳到底害不害怕死亡』的这件事!」

    只见美澄一瞬间全身僵硬。

    「妳曾经对我描述过关于当时事故的状况。那时妳还说过，『因为体认将要迫近的死亡而感到恐惧』，所以很高兴自己能够得救……难道这些事情都是骗人的吗?」

    女孩用力地摇着头。

    「既然如此——既然会害怕的话，就不要随便接受死亡，无论是拜谁所赐，妳的生命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此时，她终于发出了小小的哭泣声——

    「呜……太过分了……爸爸，我好不容易才做好觉悟的……」

    「透子，这并不叫『觉悟』，而是『放弃』。妳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妳的!」

    我感受到欧鲁是真心为美澄着想的，所以他才会违背『群聚』的命令，狙击对美澄而言有如毒物一般的爱莉莎吧?

    这么说来，爱莉莎现在人在哪里呢?从她离开至今，不知又经过了多少时间?

    窗外的景色只能单纯地辨明现在是黑夜而已。左右都是黑暗的森林，看来目前这辆车正行驶在相当郊外的道路上才是，甚至根本没有看见其它的来车。

    据此情况来看，欧鲁应该是在被爱莉莎发现之前便已经离开家了，而我恐怕是在他们即将离开之际闯了进去的。

    之后即使爱莉莎找到了那间公寓，也只会扑了个空。一旦如此，接下来的她应该再也无计可施，要想发现欧鲁他们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要是爱莉莎在放弃之后，再一次回到宿舍的话，应该就会发现到我不在的这件事。如此一来——

    我慌忙地开始搜寻起爱莉莎的气息。之前似乎因为被拒绝而完全难以追踪，但这一次却非常明显……糟了，

    「呜——呜——」

    被胶带封住嘴巴的我努力地叫嚷着。欧鲁应该不知道我与爱莉莎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所在之处的这件事才对。

    按现在的状态，我连阻止爱莉莎的可能性都没有。

    「吵死了，你安静点!」

    然而欧鲁却将我一脚踢开，连看都懒得看。

    「呜——呜——呜——!」

    但我又不可能就此不管。只好这样继续呻吟下去。爱莉莎的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爸爸……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至少把他嘴上的胶带给取下来……」

    「不可以，如果让这家伙开口的话，根本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要管他!」

    看来欧鲁似乎是对于我可能会使出魔术一事相当地警戒，立刻驳斥了美澄的提案。

    可恶，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吗，

    「呜——呜——呜——呜——!」

    我一边挣扎，一边粗鲁地挪动着身体。爱莉莎现在已经来到附近了——

    「不过……他好像非常想表达什么的样子。只是一下下也不行吗?」

    「真拿妳没办法……这样听着的确也很烦。真的只能够一下子哦!一旦出现什么奇怪的状况，就要立刻再把他的嘴巴给封住!」

    终于得到了许可之后，女孩探了过来。伴随着阵阵的刺痛感，我嘴上的胶带终于被剥了下来。

    「呼啊!」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的嘴巴回复自由之后，欧鲁立刻向我问道。

    「——爱莉莎已经来了!」

    咚!

    就在我这么叫着的瞬间，车顶响起了一阵钝重的声音。

    「呜……」

    与此同时，美澄也立刻按住胸部，展露出痛苦的神色。

    「该——该不会!」

    即使因此变故而略显动摇，欧鲁还是立刻用力回转方向盘。使车体左右摇晃。至于没有系上安全带而被丢在后座的我，自然是在车内左碰右撞的了。

    而原本着于车顶的爱莉莎似乎也因为难以继续维持住，气息就此离开了车上。

    唰!

    然而突然之间，车顶像是被锐利的刀刃切开一般，飞舞到了空中。

    转瞬间变成如敞篷跑车一般的车内，立刻灌入了强风。不过即使因强风而瞇细眼睛，我仍能清晰看见位于车子上空的爱莉莎。她应该正使用飞行咒文与车子并行前进着。

    「启介——」

    由于爱莉莎的四周被强风笼罩，故声音实际上并未传达过来，然而读其唇语，她叫的应该是我的名字没错。

    最初她的眼瞳中仍带有一丝犹豫，但随即转为觉悟的眼神。接着她便将一只手朝这边伸了过来。

    只见爱莉莎的嘴巴正在动作着……

    随着「咻咻」的风声响起，车子的前座与后座就这样被分离——

    真令人难以置信，车子居然从中被一分为二，我所在的后座与前座的部分逐渐拉开距离，同时失去了平衡。

    「唔哇啊啊啊——!」

    被捆绑住的我在即将自倾斜的座椅滚落至地面之际，被爱莉莎给一把揪住衣领，并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而坐在车子前半部的两人似乎来不及脱困，只见他们伴着如陀螺般不断旋转、同时还散发着火花的车体，一同冲进了森林之中。

    随着爆炸的火焰熊熊升起，夜空被染成赤红一片。

    被爱莉莎置于地面的我立刻朝她大吼：

    「喂!美澄在那里面——!」

    然而爱莉莎却仅以冰冷的眼光凝视着燃烧的车体。

    「我知道哦，我应该表示过了自己正是为了要杀掉透子而来的。不过看来这种程度……似乎还不够。」

    正如她所言，只见火焰中走出了两道人影。看来——「两人」都毫发无伤。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启介会在这里呢?」

    爱莉莎一边以生硬的声音询问着我，一边仍紧盯着欧鲁等人不放。

    「当然是为了要阻止爱莉莎呀!」

    「明明都被绑住了?」

    「这个……只是因为稍微有点粗心……」

    「哦，原来是被抓到了……不过启介的行动力还是不错的。多亏了你，我才能够发现透子。虽然这一点真是帮了我大忙——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过来，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透子被杀的景象。」

    爱莉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着欧鲁他们走去。

    「等一下，爱莉莎也不希望杀了美澄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赶快住手呀!」

    「这件事——并不是光依照我的心情就能够决定的，对我来说，启介现在没有办法动的这点正好，就请你在旁边……等待这一切结束吧!可以的话最好把眼睛闭起来。」

    如此说完后，爱莉莎再度远离了我身边，与将美澄置于身后加以庇护的欧鲁展开对峙。

    「——爱莉莎!」

    美澄唤着爱莉莎的名字，并自欧鲁身后露出脸来。

    「透子……抱歉，我一定得杀了妳才行。」

    「没关系的，妳不需要道歉。其实我也要向妳道歉，虽然这条命是爱莉莎所赐予的，但是我却不能乖乖地将它奉还。虽然本来打算要做好觉悟的，不过我还是办不到……」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是彼此彼此了。」

    她以略微带笑的口吻如此说着。

    「是的。」

    「——谢谢妳。」

    此时爱莉莎的声音中掺入了些许的哭泣声。

    「要说谢谢还太早了吧，妳绝对不可能杀掉透子的，因为我现在就要先把妳给解决掉!」

    欧鲁一边用手臂示意透子后退，一边向前迈进，并将刚才因爆炸而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厌烦地扯下来丢弃在一旁。

    「那是……什么?」

    爱莉莎疑惑地问着。

    虽然欧鲁的身上可说是一点伤痕都没有，不过相对地却可以看见一个相当异样的物体正「埋在」他的左胸之上。

    灰色的——人偶?

    人偶上头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仅以灰色的线缠绕成人的外型，如诅咒用的草人一般，非常简朴。

    「这就是我跟我女儿之间的『羁绊』!」

    「羁……绊?」

    「妳应该知道『诅咒人偶』这样的东西吧?就是把头发之类的东西置于其中，用以代替目标对象，然后对其施予诅咒的人偶。而这样的人偶也可以说是对方的分身。妳了解了吗?现在的我，就是『那个分身』。」

    这个人偶的颜色……该不会?记得在上次那场火灾之后，美澄曾被要求剪去头发——也就是说……

    「那是透子的头发吧?我曾经听过这样的魔术哦——那是『探求愚者』系统中的『暗影姿见』（注：姿见即指镜子）吧，还说什么守护，根本就是使用了魔术嘛!」

    「妳什么都不知道。这并不单纯只是让我成为我女儿的分身而已。长久以来保护我不受灾厄侵袭的，正是我女儿——也就是透子的加护。」

    「照你这样说……截至目前为止抵御我们攻击的那道白光，其实是透子所拥有的吧?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无所谓。就算知道了，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要告诉妳，凭现在的妳是不可能伤害到我和我女儿的。即使如此，妳还是要出手吗?」

    「那当然——!」

    爱莉莎把手举了起来。

    「是吗……不过我还是要再问妳一次：妳说妳和我的女儿是朋友，如果妳愿意为她着想的话，是不是可以请妳乖乖地去死呢?这样一来。天使就不会孵化了。」

    欧鲁在举起拳头的同时如此问道。

    「——你能保证事情一定会是这样吗?在发生了之前的暴走之后，即使没有我，说不定也无法停止天使的孵化。当然，的确有可能如你所言……那种可能性并非没有。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没有我的话，事情说不定可以圆满解决……」

    「既然如此……」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无论是那个随便借用我的身体的某人，还是你所使用的『探求愚者』的魔术……光是考虑到这些，就知道事情绝对不单纯!为了要守护『方舟』，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看来彼此间都没有让步的余地了……」

    「——没错!」

    对话结束后，两人之间流动着紧张的空气。

    糟了，不赶快阻止他们不行!

    然而如今双手双脚被紧缚的我，根本没有能够实时插手的余地。

    我以两人所听不到的音量，悄声地开始咏唱起咒文。然而在我还没有念完第一节的时候，欧鲁便拉开了作战的序幕。

    咚!

    随着巨大的踏地声响起，他做出了笔直而毫不迂回的突击。

    爱莉莎则尖声大喊，加以迎击：

    「旋阻烈风!」

    狂风席卷全场，而且还不只是针对一点作攻击，而是彷佛能将一切完全扫尽、由风压所形成的风啸。

    欧鲁的突进也没有办法与这样的风势抗衡，只见他整个人如同轻飘飘的树叶一般，被吹飞至高空中。

    「果然没错——你上次中了『无量波涛』时我就发现了，你所受到的加护只有在对于『生命确实遭受威胁』之际才会启动，除此之外的危机虽然还是有名为『偶然』的命运守护着，但却无法『排拒一切』。只要不至于危及性命，便不可能完全止住一切攻击，所以一旦对手的攻击模式出现某种变化之后，你便无法防御了吧?」

    「哼，那又如何?既然无法给我最后一击，妳的败北便早已注定了。」

    在空中一个回转后，重新取回平衡的欧鲁一边落下，一边如此回答着。

    「别再讲这种笑话了，这种小手段只有在初战时才能发挥效果。一旦看透它的原理，你便已经没有胜算了!」

    爱莉莎以毫无所惧的表情说着，同时在欧鲁着地之前放出了第二招魔术——

    「封闭光域!」

    以欧鲁为中心，只见周围忽然产生半球状的光膜，缓慢而全面地将他包里住。

    「哼，不过就是这种——」

    身处空中而无处可避的欧鲁，语带不屑地环视着包围住自己的光膜。

    「不，这样就全部结束了，这招并非拘束型的魔术，而是隔离结界。你已经无法从里头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

    欧鲁向着结界挥拳，然而只听见「咻」的一声，这一层光膜像是泡泡糖一般地伸展开来，并将拳头的威力完全吸收。

    「什——」

    「现在你知道『隔离』结界的意义了吧?施加于内侧的攻击是不可能对结界造成损害的。而这样的『攻击』既然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加护自然也不会发生作用，对吧?」

    接着，爱莉莎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你输了!」

    因为这样分出胜负的方式实在过于突然，我一下子无法反应。

    「哼……那又如何?就算妳已经封住我的动作，但仍然没有打倒我!」

    「只要你不会在旁边妨碍，我便有了可以咏唱高阶魔术的时间，如此一来，就有『可以让停止的命运导向终末』的方法。」

    爱莉莎一边如此说着，一边重新转向原本在一旁看着作战进行的美澄。

    「透子……妳已经没有盾牌了!」

    爱莉莎举起了双手。对准僵立于原地的她……

    「快住手!」

    欧鲁在一旁大叫着，可是爱莉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贪食魔狼!」

    所以我喊了出来——以最大音量喊出的这声代表咏唱结束的咒文，直接传入爱莉莎的耳中。

    我的右手臂被膨胀的影子所包围，并撑断了原本绑缚着的绳子。接着我也解开了位于脚部的绳索，缓缓地站了起来。

    「启介……」

    爱莉莎以颤抖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只见那双看向这边的眼眸似乎夹杂着怯意。不断地晃动着。

    「你要以这只手臂来守护透子吗?启介要成为『方舟』的敌人?要与我……战斗吗?别这样……不然，我就得连启介也——」

    「爱莉莎想要杀掉我吗?」

    「当然不是!」

    爱莉莎的叫声之中蕴含着怒气。

    「我也是，我并不想让爱莉莎被我的这只手臂给吃掉，只是想要阻止妳而已。所以——我们来一决胜负吧，并不是要彼此杀戮，只是要分出高下而已。」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将好不容易才产生的、被阳炎所笼罩着的手臂解除。

    「分出胜负?」

    「是啊，不过是要以赤手空拳来对打。因为我有芬里尔在身上，妳也不可能任意使出魔术。既然如此，爱莉莎也只能将我给打瘫在地上了，不是吗?」

    这个提案让爱莉莎蹙起了眉头：

    「这样的话启介完全没有胜算吧。你在训练的时候可是一次都没有赢过我哦，难道你忘了吗?」

    「我记得啦!所以如果能取得一胜的话，不管我提出了多无理的要求，妳都得接受才行，我非得让爱莉莎住手不可!」

    爱莉莎在听完我的提议后，先是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只要启介输了，就不会再妨碍我了吧?」

    「嗯。」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看我立刻把你给打昏，等到你再次醒来的时候——相信所有的一切一定都已经结束了!」

    爱莉莎浮现出已然放弃一切的微笑，转身朝我冲了过来。

    我的脑中庇到一片灼热，怒气蒸腾——我无法容忍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那样的表情。

    一定要打醒妳才行，

    我也跟着冲了出去。

    攻击的先机——被爱莉莎给抢走了。只见她从略远处往上跳跃，并在空中摆动身体，利用离心力踢出了回旋踢。

    「唔!」

    彷佛潜行一般，我顺势滑向爱莉莎的下方，避开了这一击。然而在我身后着地的爱莉莎紧接着使出了中段踢，转身重新整理自己体势的我已无路可避。

    在平常，这样的攻击便会是分出胜负的最后一击吧——我应该会在防御这一击的同时直接被击飞出去。毕竟我从来没有承受爱莉莎三招以上的经验。

    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有「想要守护自己身体」的想法。

    「咚」的一声，在感受到强烈冲击自胸口传来的同时，我也努力站稳了脚步。没有被击飞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抓住了爱莉莎的脚。

    「咦!」

    我对着吃惊的爱莉莎回以一笑，接着便用尽全身力量将她丢了出去。

    因为来不及采取落地的体势，爱莉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而我也立刻追了上去，见她准备起身便立刻挥拳击下。

    不过「呼」的一声，拳头挥了个空。没想到爱莉莎竟然往一旁再滚一圈，避开了我的攻击。

    「不错嘛，启介……你在训练的时候并没有拿出真本事吧?」

    就在双方重新站稳、互相寻找空隙的时候，爱莉莎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我小时候曾经学过空手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随口说出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空手道?」

    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充满疑问的表情。

    「算是一种格斗技吧!」

    「那是什么?代表你的实力很强吗?」

    「不是的，其实我非常弱，在练习比赛中也从来没有获胜过。而且因为是在非常小的时候所学的技巧，现在几乎早就忘光了。不过如果不论比赛的话，我倒是曾经在一次斗殴中获得了胜利……」

    「斗殴……?」

    「嗯，由于我真的太弱了，连到道场来迎接我的妹妹都因为这件事而遭到欺负……这件事情使我一时血气上升，等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欺负她的人已经全部都倒在地上了。于是那一天，我放弃了空手道，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并没有与人争夺胜负的才能，并不仅限于格斗技方面——总之我『如果不生气，便完全没办法认真起来』。」

    我紧瞪爱莉莎说着。

    「也就是说……现在的启介正在生气吗?」

    「没有错，现在我的脑袋里头已经气到快要沸腾了!」

    见我点头，爱莉莎的目光转为锐利。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就只有这条路可以选啊!」

    「我生气的原因是因为妳放弃了，妳明明不想做出这样的抉择，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那启介你说我应该要怎么办嘛!」

    「我怎么会知道!」

    这样的回答让爱莉莎气得满脸通红。

    「啊?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即使不用承担责任，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如果我手边有能让大家皆大欢喜的方法，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明明还有可以考虑的时间，妳不要因为贪图安逸而随便选择一个作法……这样子实在是太不像爱莉莎了!」

    「什么叫做『这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我』了，启介根本就不了解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评断我!」

    「是爱莉莎不了解自己吧?妳根本不知道和美澄在一起时的自己有多么快乐、多么高兴吧?居然想要杀掉自己喜欢的对象?胡说八道的应该是妳吧!」

    「……呜!」

    爱莉莎紧咬着嘴唇。

    「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了，就算这样还是——」

    只见爱莉莎眼眶泛泪，用力地踏着地面。

    速度好快，

    毫不留情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朝我击出，如果被打到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本能虽然要身体往后逃走，但我的意识却在如漩涡一般不断翻搅的怒气中拒绝了这项行动。

    「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提高音量，举起拳头迎了上去。在睁着眼睛。努力地看出对方拳头的轨道之后，我以仅如一张薄纸般的间隔，好不容易避开了直击头部的攻击。

    嘶，

    划开强风的声音拂过了我的耳畔，被拳头轻擦过的脸颊随即受到了伤害。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停止攻势，而是趁爱莉莎不注意时溜到她的胸前，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同时借其冲劲来个过肩摔，将她给甩了出去。

    「呀——!」

    接着，我立刻坐到倒在地面的爱莉莎背上，并直接把拳头挥到她眼前。

    「啊——」

    微风吹过，树枝微微颤动。

    爱莉莎一脸呆愣地仰视着我——眼前的景象与平常训练时完全相反。

    「我赢了，爱莉莎!」

    在深深吐了一口气、调整一下呼吸之后，我平静地做出了宣言。

    「我……输了吗?」

    爱莉莎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是的，我要妳遵守承诺。」

    在我如此说完之后，爱莉莎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启介……真的很强，比我来得更强——!」

    她微笑着说道。那并不是放弃的微笑，而是单纯表示高兴的笑容。

    「知道了——知道了啦，要是比你还弱的话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地变得更强，直到最后的一分一秒为止!如果最后还是没有办法阻止天使诞生，我也会拚命将其打倒的——即使对方是连我的外公都陷入苦战、可说是难以取胜的对手，到那时你也要负起责任哦!」

    对于明明还倒在地上，却以精神饱满的口吻命令着我的爱莉莎，我只能报以苦笑。

    「嗯，我知道的!」

    在这么说完之后，我起身对着爱莉莎伸出了左手——

    「唔，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这好不容易取得的和谐氛围却被高声的悲鸣所撕裂。

    「透子!」

    被关在结界中的欧鲁。表情骤然大变。

    只见美澄的全身已经被白色光芒所笼罩——这或许是因为她与爱莉莎之间的距离太过接近，因而超过了界限的样子。

    「喂、喂，这下糟了，爱莉莎!」

    「是啊——看来那『最后的一分一秒』提早来临了……」

    此时爱莉莎的语调反而显得十分冷静。

    「妳打算怎么做?」

    「还用说吗，因为刚才启介让我有所觉悟，所以我——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努力!」

    爱莉莎毅然决然地说着，并往美澄的方向走近。

    「什么——妳如果再继续接近她的话只会让事态更严重吧!」

    「不要紧的，既然事已至此，就由我来让天使『诞生』吧，虽然这个蠢方法的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运气。不确定的要素也很多，一旦失败的话，不论是『方舟』或是透子，我都无法再加以守护……不过总之方法我已经想出来了，就在刚才被启介给丢出去的那个时候……」

    「啊?妳在说什么——」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声音，再度持续向前迈进——

    「妳听得见吗，透子?」

    爱莉莎大声叫道。

    「咕……唔……呜?」

    一直紧紧按住胸口、不断发出悲鸣的她，将脸抬了起来。

    「妳仔细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加地接近透子，如此一来，妳将会比现在更为痛苦，这道白色的光芒将会不断溢出，直到透子整个人倒下为止。但是透子必须忍耐，忍耐着这一切的苦痛，忍耐着不被这满溢而出的光芒给吞没!这样的话，在妳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就会全都发散到外头来了。妳可以办到吗?」

    「这、这种事情……」

    「妳不是不想死吗?我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所以透子也一样，直到最后都不可以放弃!」

    这一句大吼使得美澄的瞳中重新绽放出光芒。

    「爱莉……莎?」

    「对不起，我拿了『方舟』——不，应该说是『我的家族』和透子做了比较，而且我还选择了家族，舍弃了……透子。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就此放弃，因为、因为……我想要和透子一直做朋友!」

    「我……也想要……跟爱莉莎……一直做朋友!」

    即使承受着痛苦，美澄的嘴角还是浮现了笑容。

    「透子——」

    「嗯……我会……加油的!绝不……放弃!」

    眼眸中寄宿着强烈光芒的美澄大喊。

    「谢谢妳……透子!」

    爱莉莎在点了点头之后，转过来面对我：

    「启介，我现在要把美澄体内天使的部分——加以消灭!」

    「这种事情可以办到吗?」

    「『流星之龙』是可以导引命运终结的高阶魔术。如果那曾经一度停止的命运就是天使的因子，这个魔术便应该可以将其消灭掉才对!外公当初之所以会陷入苦战，应该是因为天使已经显现、来不及施行这个魔术的缘故，所以我必须在天使完全自透子的身体诞生出来之前运用魔术攻击。而当魔术的效果即将攻击到透子的本体之际，则要麻烦启介将天使与透子联系的部分加以分离……」

    「什么……」

    由于这个战略实在过于乱来，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什么嘛!是你自己说过会负起责任的耶?」

    「——这个嘛……是没错啦，真拿妳没办法，就试试看吧!」

    「O～K!那么，我要上了哦!」

    我快速地咏唱起咒文。具现化出受阳炎笼罩的巨腕，接着直接站到爱莉莎的身前，使自己作为盾牌，挡住自美澄身上不断涌出的冲击波。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爱莉莎一边咏唱着咒文一边前行，而我也高举着手臂，配合着她向前迈进。每当我们向前一步，包里着美澄的白色电光就变得更强，同时发出「啪嗞啪嗞」的声音，不断朝我我们袭卷而来。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

    在强光的压力下，快要被吹飞的我们还是用力地踏着地面，一步步地往前进。

    美澄的背上开始延伸出巨大的光带。

    「——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随着悲鸣声逐渐扩大，只见又一条光带显现而出，并往空中延伸而去。

    「唔!」

    由于太过于眩目，我不由得瞇细双眼。此时光带已经变成了一对光的翅膀，正在不断地拍动着。

    「——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爱莉莎的咒文完成了。与此同时，像是人偶一般的轮廓自美澄的身体当中蜕化而出，并不断地放着白色光辉、开始分离，同时一口气巨大化。

    诞生了!

    「终极闪电!」

    就在由无机元素所构成的天使准备自美澄的体内离去之际，爱莉莎放出了魔术。

    金色的箭矢贯穿了白光，刺进天使的胸口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超音波一般的高亢悲鸣响起，这就是天使的声音吗?

    「启介，快点!」

    受到身后的爱莉莎大声催促，我连忙高举起手臂，冲进白色的电光之中。

    自被箭矢所刺中之处起，金色的光芒开始徐徐地侵蚀天使的身躯。自胸部到腹部，再从腹部到脚部——

    时间来得及!

    我挥起了牙，对准与美澄相系的天使脚部直击而下。

    啪嗞!

    在笼罩阳炎的手臂即将咬向天使之际，却出现了抵御攻击的白光。

    可恶——难道牙……没有办法发挥作用吗?

    随着金色的侵蚀不断进行，白光的抵御也逐渐弱化，不过要是等到它完全消失就太迟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即使是魔术，果然仍有力量不足之处。绝望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

    「拜托你，启介，一定要救到透子!」

    然而——身后爱莉莎的哭叫，却驱逐了我的软弱。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呀，自以为很了不起地对那家伙说了一堆大话的人是谁呀!说出「绝对不要放弃」的人又是谁呀，

    我把剩余的力量完全灌注到几乎要被白光给弹开的手臂之上。

    可是，这样还是不够。力量还是不够!所以——

    「给我——请给我更多的力量，『天牢』!」

    彷佛使动都动不了的身体回复力量的那时一般，我直接从『通道』上吸取力量。如今我的右手充满了热度。

    原本呈现半透明状、被阳炎所笼罩的手臂，最后染上一片黑色。仿佛像是——获得了实体一般。

    「看我的——!」

    我用尽全身力量高声叫道。

    「啪」的一声，牙终于咬住了天使。一切均衡开始崩溃，最后——

    啪嗞!

    我的右腕咬破了天使的脚，并将它整个挖空。与此同时，超过极限的阳炎之臂也跟着消灭了。

    力量消耗殆尽的我顿时感到双膝一软，不过仍仰望着意图由美澄的身体里诞生而出的天使。

    原本纯白的天使如今几乎整个染上了金色。待侵蚀到达我所挖断的断裂面后，因失去支撑而漂浮在半空中的天使，其四周所笼罩着的白色电光便开始消散。

    物质化后的天使在这时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地面崩落——最后化为金色的光芒。

    随着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响起，光的粒子开始飞舞于天空之中。

    如同萤火虫光芒一般的光辉逐渐上升至高空中，这幅彷佛于夜空中增加了好几倍星星一般的光景，使所有人不禁屏息。

    「啊——」

    只见美澄先是发出了小小的呼声，接着身体便往下崩落。回过神来的我立刻慌忙地将她抱住。

    「呜!」

    右手传来一阵痛楚，我定睛察看，却发现手掌上出现了一道伤口，而血正由其中流出。难道……是我太过乱用力量了吗?

    「透子!启介!」

    脸色苍白的爱莉莎朝我们飞奔而来，同时呼唤着我们的名字。为了不让仍一脸泫然欲泣表情的爱莉莎再多担无谓的心，于是我紧握住右手，将流血的部分给藏了起来。

    「爱莉……莎?结果……怎么样了呢?」

    美澄问道。虽然她的声音仍十分微弱，不过意识看来是清楚的。见到美澄的反应，爱莉莎松了一口气。

    「做得好……一切都做得非常好!对了，即使我现在靠近妳——妳应该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在被这么一问之后，女孩将手靠在胸上——

    「是的——不要紧了!」

    美澄的回答与我们的笑声相互交杂着。

    「怎么可能会不要紧!」

    然而怒号却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

    「爸爸……」

    发声者是目前依然被关在结界之中的欧鲁。

    「妳把天使给消灭了……这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可是透子又如何呢?在失去了天使的加护之后，那孩子就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了呀!」

    这段话使我们不禁垂下眼。

    「没有关系的——爸爸!」

    不过美澄却制止欧鲁出言驳斥。

    「这样子就好!对我而言，多活的那三年其实像是在作弊一样，而这才是正常的状态。即使来日无多，这也是我自己的生命!」

    「住口，我就是不希望透子露出像这样放弃一切的脸呀!」

    欧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别过脸去。而美澄则将双手伸向光膜，接近欧鲁——

    「爸爸，请你好好地看着我的脸!我绝对没有放弃，因为这是我的生命，所以我不会放弃。三年的时间是漫长的，我也听说医疗技术进步得十分飞快。说不定现在已经出现了可以将我的病治好的可能性，即使希望仅有一线，但我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它的!」

    「透子……」

    转过身来正视着女儿的欧鲁，就这样泪流满面地瘫坐在地上。

    爱莉莎默默地挥了挥手，解开了魔术。

    美澄先是面向我们，低头行了个礼。

    接着——她紧紧地抱住了为了她劳心劳力的父亲。

    *

    「——真是一场有趣的戏呀!」

    于夜空高处看着一切经过的少女如此呢喃道。

    「虽然如果能让『片天使』显现的话，事情可能会来得更加愉快……不过算了，毕竟其力量也有所不足。看来还是得让『天使王』出现才有意义……」

    瞇细眼睛俯视下方的少女露出笑容。

    「咯咯……不过如此一来，原本停滞的因子也就清除了。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来吧，世界即将改变，世界即将气复原气。回归到没有障壁的原本姿态!」

    少女优雅地在夜色中舞动着，并仰望星空、高声喊叫。就在此时，一只蝙蝠啪搭啪搭地飞了过来——

    『——即使是玩乐也应该要适可而止。这一次虽然达成了目的，但是『群众』也因此丧失了一名有力的干部哦!』

    蝙蝠所言让少女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声音是『鹦鹉』吧?有什么事吗?汝可别来减损了我的乐趣……」

    『……我来传达党首的旨意。』

    「嗯?如果有事的话，直接放出『式神』不就好了吗……」

    『很可惜，党首并不想要使用你的力量。他并不想象『枭』一样，最后落得被你玩弄的下场。』

    少女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只是耸了耸肩：

    「哼，是指不愿意成为愚者吗?真是令人感到可惜啊。我并没有想要把『枭』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意思，只不过是将沉眠于其内的欲望解放罢了。那家伙的心中藏有相当美丽且十分强烈的愿望……能够见到隐藏于其内的光辉——我也确实获得了满足!就这点而言……汝还真是无趣，只不过是只复述着他人话语的鹦鹉罢了，终究没有自我主张……」

    『因为我是只效忠党首一人的存在，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被赋予这样的任务。』

    「真是无趣的家伙。好吧，要传的话是?」

    『请回到『钟楼』之中。如果在这里发生万一的话——』

    「我拒绝。」

    对于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而一口加以回绝的少女，蠕蝠也只能静默。

    「我有我的期望，这件事情汝应该也知道吧?对我来说，他人的愿望虽然具有一定的价值，但是自己的欲望则是比任何事物都还来得优先，无论是谁皆无法阻拦我的心愿，和危险与否毫无关系。毕竟我可是不断探求的愚者啊!」

    少女摊开两手，朗朗地继续着她的话语。

    「我的名字是『探求愚者』——哈利-莱特!我不需要什么贤明的建言，汝还是早早消失吧!」

    少女一边嘲笑着看似放弃而逐渐远去的蝙蝠，一边将目光转回眼下的景色……不，其实她所看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

    少女勾起了嘴唇，并小声地呢喃：

    「接下来应该会更有趣才对，我会在特等席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来吧，就要开始了，汝即将让这世界复原，我的『女儿』（注：原文为「娘」，在日文中除了有「女儿」的意思之外，还有「小姑娘」之意，原文即为这两个意思的双关语，在此均依其文意加以解读）呀——」

    终章

    『三号月台电车即将进站——』

    车站里的广播声在此响起。

    唉——别离的时刻即将来临。

    今天是他们的出发日，而我们则是为了送别而来。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也要道谢!」

    美澄透子和欧鲁两人深深地表达出他们的谢意。

    「不……这个……我只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友月未由连忙挥着手说。在事件结束之后，得知一切情况的她，不但找到了可以采取实验性疗法治疗美澄的国外医院，而且还替他们联络对方。

    当然，这还是尚未经过验证的治疗方式，所以是否能够治愈美澄，谁都没有把握。

    但是发现到这种可能性，也算是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爱莉莎，等恢复健康之后，我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城市来的!」

    「嗯——我会等妳的。」

    两人握着手，相视微笑。

    「少年!」

    欧鲁同时也向我伸出手来。我虽然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回握了。

    「你的手臂虽然细，不过却很有力量。我相信，如果是这只手的话。应该可以紧紧握住你想要的事物。」

    「啊，嗯……」

    这句话应该是夸奖吧!但我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此外——有关组织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办法说，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关于这件事你就别那么在意了，光是能与你不战而和，我就觉得已经很够了。」

    我一边摇了摇头。

    在事件结束后，欧鲁似乎完全无法回想起自己当时在组织里从事的活动。虽然据说当他和我们交战时便似乎有了这样的征兆，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连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头绪。根据欧鲁的说法，感觉像是「整个人的心都被掏空了」一般。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事实上，想不起来的这件事情其实反而让我觉得很安心。我想先前的自己应该是置身于没有办法自行脱身而出的黑暗之中吧……」

    随着「喀登喀登」的电车声持续接近，我们也放开了手。

    「还有一件事，少年，要想让那边的那位公主闭嘴，心胸可是要非常开阔才行!可别被她吃得死死的哦!」

    「什么?」

    随着电车驶入月台的声音响起，欧鲁低声地对我说了这些话，接着便提起行李，催促着美澄准备上车。

    手部仍然紧握着的爱莉莎与美澄这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再见了，透子!」

    「再见——爱莉莎!」

    两人就这样搭上了电车，透过窗户向我们挥手远去。

    虽然直到电车消失于视线范围前，爱莉莎都不断地挥着手，但此时的她也只能将手放下。

    「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还能见到面……」

    「一定可以的，连爱莉莎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该怎么办啊!」

    「嗯——说得也是。」

    爱莉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那就期待下一次的再会吧!」

    *

    「唉……」

    在从车站回去的途中，友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妳怎么了?」

    经我这么一问，只见她垮下肩头呢喃道：

    「因为……我在接到阳名的通知之后好不容易赶了回来，结果事情居然全部结束了……我完全没帮上忙——」

    「不，这件事多亏了友月!如果没有友月的话，我相信一定没办法找到医院治疗美澄的病。」

    对于这一点，爱莉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说呀，一切多亏了小由，透子的病或许真的能治得好。真的很谢谢妳!」

    爱莉莎毫无保留的感谢之意反而让友月感到迷惑。只见她不禁望向我。

    「怎、怎么觉得……爱莉莎好像……怪怪的?」

    「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唔……」

    不知何故，这句话居然让友月感到有些不满，只听见她低声地自言自语：「看来我会很辛苦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因为我还是感到有些疑惑，于是便把这个问题丢给走在前方的爱莉莎：

    「喂，爱莉莎，我怎么觉得妳好像怪怪的?」

    「咦?」

    爱莉莎转过身来，在思付了半晌后，「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对了，之前透子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那个时候的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但现在想想。说不定也有这个可能性存在。如果要说我有点怪怪的。应该就是指这个了吧?」

    「是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爱莉莎再度转过身，脸上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爆炸性发言——

    「我——喜欢启介，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司。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第三集了，这也是我第一二次写后记。虽然由于每次的页数都不太一样，我到现在都还不太习惯，不过这次因为只有一页的版面可写，对我来说倒是轻松不少。也因为写的空间有限，所以序言就到此为止。来谈谈关于这一集的内容吧。

    第三集就如同上次的预告（?）所言，是以爱莉莎为中心的故事。这样一来，在我头上（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飘浮的透明少女，应该就不会揍我了吧?我总算得以放下心来。这集的故事内容有着大幅进展，而接下来各种高潮迭起的情节也即将展开，若是大家能继续支持这部作品的话，我会感到很开心的。

    接下来，则是要感谢近卫乙嗣老师再次画了这么多美丽的插图。特别是欧鲁的部分，真的是画得太棒了，虽然他在第二集的插图中存在感就已经很强了，不过这次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则是更甚以往，甚至可以说是让人感到恐怖，感觉光是被他瞪上一眼，大概就会想逃了吧，

    哇，一下子就剩下没几行可以写了……所以我要赶紧表达我的谢意——责任编辑M先生，我这一次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的很抱歉。而且我现在才想到，其实在后面的版权页（指日文版）上就有编辑的名字，那我又何必特别使用缩写呢（笑）。

    最后也要对购买这本小说的各位读者们致上由衷的感谢，真的是谢谢大家了!那么，下次再见了。

第三卷～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8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503/27529/31905.jpg